她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哭腔和慌张。
背景音里有模糊的海浪声,还有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催促。
她说钱包丢了,证件全没了,回不来了,求我转点钱给她买机票。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客厅里,她的母亲正红着眼眶瞪着我,我的父母欲言又止地坐在沙发上。
所有质疑的目光都钉在我背上,像在审判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语无伦次的哀求,想起三天前在航空公司官网的操作。
想起更早之前,那个凌晨,家庭音响自动播放的幻灯片。
照片里她在洱海边笑得很美,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而那组照片的朋友圈,唯独屏蔽了我。
我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然后我对着手机,轻轻地笑了。
01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去花店取了预订的香薰蜡烛,是她喜欢的海洋调。
又在超市买了牛排和鲜虾,还有那瓶她提过两次的黑皮诺。
到家时刚过下午五点。
我把蜡烛摆在餐桌上,按她喜欢的间距——二十七厘米,她说过这距离浪漫又不局促。
牛排需要室温放置,虾要处理,红酒要醒。
我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准备,像绘制一张严谨的建筑图纸。
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预演过。
六点半,餐桌布置好了。
蜡烛还没点,要等她进门的那一刻。
礼物放在她常坐的椅子旁,是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是我手绘的设计图——我们未来家的草图。
她说过现在住的公寓太小,想要个有落地窗和院子的房子。
我用了三个月,利用零碎时间画了十几稿。
最后定稿的这张,院子角落留了她一直想要的花圃。
七点,牛排的汁水开始收紧。
我给她发了消息:“几点回来?”
没有回复。
七点半,虾肉已经烹煮得恰到好处,再加热就会变老。
我关掉了火。
八点整,手机响了。
是她的电话。
我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嘈杂的办公室。
“林森,”她的声音有点轻,“对不起啊,今晚临时要加班,有个专题明天必须出片。”
我看了眼桌上冷掉的牛排。
蜡烛立在中央,包装纸还没拆。
“很重要的专题吗?”我问。
“嗯……挺急的。”她顿了顿,“你自己先吃吧,别等我了。”
“大概几点结束?”
“说不准,可能得到很晚。”她说,“你先睡,不用等我。”
电话里有轻微的电流声。
我听见她那边传来很模糊的音乐,像是某种咖啡馆的背景音。
“你在公司吗?”我问。
“在啊,不然能在哪儿。”她答得很快,“主编在催了,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蜡烛最终没有点燃。
我把牛排和虾倒进垃圾桶时,它们已经完全冷透了。
丝绒盒子留在椅子上。
整个晚上,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走动的声音。
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手机依然没有新消息。
凌晨一点,门口没有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脖子僵硬,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餐桌上的一切还是昨晚的样子。
只是虾已经微微变色,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02
她回家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我坐在客厅看项目图纸,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走进来,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碎花长裙。
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有淡淡的倦容。
“昨天忙到太晚,就在公司附近酒店睡了。”她把包挂在玄关,“你没等很久吧?”
“还好。”我放下图纸,“吃过午饭了吗?”
“和同事吃过了。”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终于看到了那个丝绒盒子,“这是什么?”
“纪念日礼物。”
她拿起盒子,打开。
看到里面是图纸时,她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房子设计图?”她翻看着,“你画的?”
“嗯,你不是想要个带院子的房子吗?”
她低头看着图纸,睫毛垂下来,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画得真好。”她把图纸放回盒子,“不过这种事也不用急,我们现在压力已经够大了。”
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转身往卧室走。
“我先换件衣服,累死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丝绒盒子。
它被放在餐桌边缘,再往右五厘米就会掉下去。
下午她睡了一觉。
我继续修改图纸,把花圃的位置又调整了一次。
黄昏时她醒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唇角微微翘起。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和谁聊天这么开心?”我问。
她手指顿了一下。
“同事,说今天拍摄的片子。”她头也没抬,“主编挺满意的。”
“什么片子?”
“秋季服装专题。”她终于抬起头,“对了,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是南方某个城市。”她说,“看拍摄地点安排。”
我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们叫了外卖。
吃饭时她很安静,眼睛时不时瞟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有消息提示音响起时,她会立刻拿起来看。
“工作消息?”我问。
“嗯。”她简短地回应,手指继续打字。
我看着她打字的节奏。
那不像在回复工作消息——工作消息她通常会皱眉思考,回复得斟酌而克制。
现在的节奏轻快而绵长。
饭后她主动洗了碗。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通常我们会猜拳决定。
水流声哗哗作响,我坐在客厅,听见她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她擦干手,快步走过去查看。
然后又回到水槽前,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碗洗了将近二十分钟。
临睡前,我躺在床上看一本建筑杂志。
她敷着面膜从浴室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护肤。
“林森,”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生活有点太……按部就班了?”
我翻过一页杂志。
“比如?”
“比如每天都是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她对着镜子按摩脸颊,“周末也是宅在家里,或者去看父母。”
“你想改变什么?”
“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面膜时间到了,她撕下来,用清水洗净脸。
回到床上时,她背对着我躺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关掉台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呼吸渐渐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的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静怡说下周出差?去哪里?去几天?”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回去时,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机在另一侧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黑暗中,那个位置隐约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
像是收到了新消息,屏幕短暂亮起又熄灭。
03
几天后的晚上,我在书房加班修改一个紧急方案。
客户临时改了要求,整个外立面需要重新设计。
工作到深夜一点,笔记本电脑的电量告急。
我记得充电线在卧室抽屉里,起身去拿。
推开卧室门时,她睡得很熟。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那侧的床头柜前。
蹲下身,拉开抽屉。
里面有些杂物:备用充电器、旧耳机、几支没用完的口红、一盒棉签。
还有一台旧手机。
那是她两年前换下来的型号,屏幕有裂痕,她说要留着当备用机,但一直没见用过。
充电线缠在旧手机旁边。
我拿起充电线,目光落在旧手机上。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也拿了出来。
回到书房,我给自己的电脑插上电。
然后看着那台旧手机。
它关机了,黑屏上倒映着书房顶灯的光圈。
我找到一根匹配的充电线,给它插上电源。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电量过低,正在充电。
我把它放在书桌一角,继续工作。
二十分钟后,旧手机自动开机了。
系统启动,桌面是她很久以前用的那张照片——我们恋爱时在海边的合影。
我移开视线,专注于眼前的图纸。
又过了十分钟,书房里的蓝牙音响突然“滴”了一声。
我抬起头。
音响的指示灯由蓝变白,屏幕上显示:“设备‘静怡的旧手机’已连接。”
我怔了怔。
这台音响是我买的,支持多设备记忆连接。
看来她以前用这台旧手机连过音响,现在手机重启,自动回连了。
我继续画图。
音响一直保持连接状态,但没有播放任何声音。
凌晨两点半,方案终于修改完成。
我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该去睡了。
我拔掉电脑充电线,又看向那台旧手机。
它还在充电,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
我该把它放回抽屉。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我关掉书房的灯,把旧手机留在桌上充电。
走出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旧手机的充电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04
凌晨四点左右,我被音乐声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辨认出声音来自客厅。
是我们家的蓝牙音响在播放。
音乐很陌生,是一首轻快的民谣,男声浅唱,吉他伴奏。
我坐起身,看了眼身边。
她不在床上。
浴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我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音响的指示灯在闪烁。
音乐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走到音响前,想关掉它。
然后我看到了屏幕。
音响连接的是“静怡的旧手机”,这没问题。
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音乐播放界面。
是手机相册的幻灯片播放模式。
一张照片正投射在屏幕上。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照片里是洱海。
湛蓝的湖水,远处苍山的轮廓。
照片中央是两个人。
她穿着那条碎花长裙,头发被风吹起,笑得眼睛弯弯。
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那个男人我认识,曹伟泽,她的大学同学,她口中的“男闺蜜”。
他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
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幻灯片自动切换到下一张。
还是洱海边,他们在同一块石头上。
这次是自拍角度,两张脸贴得很近。
她的脸颊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曹伟泽做了个鬼脸,她笑得很开怀,眼角有细纹。
下一张。
双廊古镇的街道,她手里拿着一个扎染布包,他正在付钱。
傍晚的湖边,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
他们背对镜头,并肩坐着,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的肩膀。
一家咖啡馆,桌上两杯咖啡。
她举着咖啡杯,对着镜头,曹伟泽在背景里低头看手机。
酒店房间的窗边,她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窗外的景色是洱海。
照片只拍了上半身,但浴袍的领口有些松。
她对着镜子拍的,表情很放松。
幻灯片还在继续。
每一张的时间水印,都在纪念日之后的几天里。
也就是说,她所谓的“加班”,所谓的“出差”,所谓的“公司附近酒店”。
全都是谎言。
音乐还在继续,那首民谣唱到了副歌部分。
“那年夏天,我们走过长长的海岸线……”
我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照片一张张闪过,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电影里的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松弛。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最后一张照片。
是昨天晚上拍的。
在一家酒吧,灯光昏暗。
她举着酒杯,脸颊微红。
曹伟泽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照片角落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
那时我正在书房加班,给她发了消息问她要不要吃宵夜。
她没有回复。
幻灯片播放完毕,屏幕黑了三秒。
然后又从头开始播放。
音乐也重新开始。
“那年夏天……”
我走到音响前,按下了电源键。
音乐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
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回卧室。
床上还是空的。
我坐在床沿,看了眼手机。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浴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身上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
“你醒了?”她有些惊讶,“我刚洗完澡,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说,“做了个梦,就醒了。”
她爬上床,在我身边躺下。
“继续睡吧,还早。”
我躺下来,背对着她。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
那组照片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每一张都清晰得刺眼。
直到天色渐亮,我都没有合眼。
05
早晨七点,她准时起床。
洗漱,化妆,换衣服。
整个过程轻快熟练,嘴里还哼着歌。
是昨晚音响里播放的那首民谣的调子。
我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今天心情很好?”我问。
“还行。”她对着镜子涂口红,“今天要跟一个重要的合作方开会。”
“哪个合作方?”
“一个服装品牌。”她抿了抿嘴唇,让口红更均匀,“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可能要应酬。”
门关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喝完咖啡,洗了杯子,然后走进书房。
那台旧手机还在桌上充电。
我拔掉充电线,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她的手机密码——那是我们恋爱纪念日,也不对。
我放下旧手机,拿起自己的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更新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时尚文章。
再往前翻,一周前发了一张办公室加班照,配文“深夜的灯光”。
没有任何旅行的痕迹。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岳母的电话。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妈,是我,林森。”
“小林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岳母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想问您个事,您微信最近有没有看到静怡发什么特别的动态?”
“特别的?”岳母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啊,就前几天发了个加班,这孩子工作也太拼了。”
“没发旅行之类的照片?”
“旅行?她哪有时间去旅行。”岳母笑了,“怎么了?她跟你说想去旅游?”
“没有,就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我母亲。
“妈,你微信能看到静怡的朋友圈吗?”
“能啊,怎么了?”
“她最近发什么了吗?”
“发了个加班的照片,看着怪辛苦的。”母亲顿了顿,“你怎么问这个?你们吵架了?”
“没有,就是她好像把我屏蔽了,我看不到她某些动态。”
“屏蔽你?为什么?”
“可能是我总给她工作动态点赞,她嫌烦吧。”我找了个借口,“妈,你能截几张她最近的朋友圈给我看看吗?”
“行,你等着。”
几分钟后,母亲发来了十几张截图。
从三天前一直往前翻。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加班照,工作分享,餐厅打卡……
然后我看到了。
五天前,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就是洱海的湖面,配文:“久违的湛蓝。”
第二张是双廊古镇的街景。
第三张是一家咖啡馆的内景。
第四张……
我的手停住了。
第四张是她的单人照,站在湖边,长裙飞扬。
拍照的角度明显是有人蹲下仰拍的。
文案写的是:“感谢专属摄影师,把我拍得这么好看[爱心]”
评论区里有几个共同好友的留言。
“哇,去大理了?”
“这是和谁去的呀?”
她统一回复:“和好朋友来散散心[调皮]”
曹伟泽在那条朋友圈下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
我继续往下翻照片。
第六张是两张咖啡杯的合影。
第七张是傍晚的湖面夕阳。
第八张是她拿着扎染布包的笑脸。
第九张是……
我的呼吸顿了顿。
是一张影子合照。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靠向他的影子,两个头影几乎贴在一起。
配文只有三个字:“此刻,静。”
共同好友的评论更多了。
“男朋友?”
“有情况哦!”
“这影子,是曹伟泽吧?”
她只回复了其中一条:“别瞎说,好朋友而已。”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书房,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我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很空。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冰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原来如此。
纪念日那天,她在洱海边,靠在他的肩上。
而我坐在冷掉的餐桌前,等她回家。
那晚她所谓的“加班到很晚,住在公司附近酒店”,实际上是在千里之外的客栈。
昨天她说“可能要出差几天”,其实是在规划下一段旅行。
刚才她说“今天要和重要的合作方开会”。
现在想来,那个合作方大概也是曹伟泽吧。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把母亲发来的截图一张张保存。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她的航空常旅客账号。
密码是她常用的那个,我一直知道,但从没登录过。
订单列表里有一条记录。
出发日期是四天前,从我们所在的城市飞往大理。
返程日期是……明天下午三点。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站起身,走到客厅。
餐桌上还放着那个丝绒盒子。
我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设计图纸。
仔细看了一遍。
院子,落地窗,花圃。
每一笔都是我认真画的。
我把图纸折好,放回盒子,然后把盒子放进了书架最上层。
一个她平时不会去翻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卧室,开始换衣服。
今天我也要上班。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06
她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神志清醒。
“今天谈得挺顺利的。”她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对方很满意我们的方案。”
“那就好。”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饭了吗?”
“吃过了,应酬嘛。”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看什么呢?”
“纪录片,讲古建筑修复的。”
“哦。”她显然没兴趣,拿出手机开始刷。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唇角又不自觉翘起。
“静怡。”我开口。
“嗯?”她头也没抬。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她的手指骤然停住。
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什么飞机?”
“你不是要出差吗?”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刚才看到你收拾行李了,就问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
“下午三点的。”她说,“怎么,你要送我?”
“看情况,如果上午能结束工作,就去送你。”
“不用了。”她又低下头看手机,“机场那么远,你跑来跑去麻烦。”
“去哪儿出差来着?”
“杭州。”她说,“一个服装品牌的秋季发布会。”
“去几天?”
“三四天吧,看拍摄进度。”她顿了顿,“怎么了?突然问这么细。”
“关心你。”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知道了。”
又坐了几分钟,她起身去洗澡。
我听着浴室的水声,拿起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App。
输入她的身份证号,查询订单。
明天下午三点,大理飞回本市。
经济舱,靠窗座位。
我截了张图。
然后打开另一个购票平台,用她的身份证号和票号,尝试操作退票。
系统提示需要验证码。
验证码会发到她的手机上。
我放下手机,等浴室水声停止。
她穿着浴袍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
“我手机好像没电了,你充电器借我用一下?”我说。
“在我包里,自己拿。”
我走到玄关,打开她的包。
手机果然在里面,屏幕是黑的。
我拿出充电器,同时按亮她的手机屏幕。
没有密码,直接滑动解锁。
她对我从不设防——或者说,她认为我对她从不设疑。
我快速打开短信,最新的一条正是航空公司发来的验证码。
六位数字,有效期五分钟。
记下那串数字。
然后我把充电器插在自己手机上,将她的手机放回包里。
“找到了。”我说。
她正在护肤,嗯了一声。
我回到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重新登录购票平台。
输入验证码。
退票原因选择“行程变更”。
确认。
系统提示:退票申请已受理,票款将在三至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退票手续费扣除20%。
我关闭网页,清空浏览记录。
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明天一路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几秒后,她回复:“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书房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一切都很平静。
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07
第二天,她睡到上午十点才起。
我早就出门上班了。
中午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出发去机场了。”
我回复:“一路顺风。”
下午三点,我在公司会议室开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航班动态提醒:“您关注的MUXXXX航班已起飞。”
我按熄屏幕,继续听同事汇报方案。
下午六点,我下班回家。
公寓里很整洁,她的行李都带走了。
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化妆台空了一小片。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完。
然后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日常得像任何一个她出差的日子。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小林,静怡到了吗?她手机关机了,我打不通。”
“她今天出差,这会儿可能在飞机上。”我说,“妈你别担心。”
“出差?她没跟我说啊,去哪儿了?”
“杭州,一个工作拍摄。”
“三四天吧。”
岳母松了口气:“这孩子,出门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
“到了吗?妈刚才找你。”
晚上十一点,我又发了一条:“看到消息回电话。”
依旧没有回应。
我打开航班动态查询。
MUXXXX航班已于晚上八点四十分抵达。
也就是说,她应该已经落地两个多小时了。
我拨了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吹干头发出来时,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岳母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
“小林,静怡还是关机,这都几点了!”岳母的声音很焦急,“她同事的电话你有吗?”
“我没有她同事的电话。”我说,“妈,你别急,可能她手机没电了,或者跟同事去吃饭了。”
“那也不能关机啊!这孩子从来不会这样的!”
“也许在应酬,不方便接电话。”我平静地说,“明天再联系不上,我问问她公司。”
岳母又叮嘱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圈圈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十二点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长按,选择“删除联系人”。
微信,找到她的聊天窗口,点开右上角,选择“加入黑名单”。
支付宝,删除好友。
淘宝,删除好友。
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平台,一个一个地,把她从我的联系列表中移除。
就像删除一个不再需要的文件。
清理完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她的枕头还在床上,保持着今早的形状。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清醒。
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知道她为什么关机。
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她发现回程票被退掉。
等待她发现钱包和证件“不见了”。
等待她走投无路,想起我这个丈夫。
然后,我会告诉她那句话。
那句从看到洱海照片那一刻起,就在我心里酝酿的话。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
我看着那道光,慢慢睡着了。
一夜无梦。
08
第三天,岳母一大早就打来电话。
“联系上了吗?”
“没有。”我说,“可能拍摄任务重,没顾上充电。”
“哪有这样的!工作再忙也能借个手机报平安啊!”岳母急了,“小林,你得想想办法!”
“妈,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的声音很平静,“她在杭州,我在家里,隔着一千多公里。”
“你找她公司问问啊!”
“我没有她公司的电话。”
“那你去她公司一趟!”
“我今天要上班,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我说,“妈,你别自己吓自己,她那么大个人了,能出什么事。”
岳母在电话那头喘着气,显然又气又急。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是不是在躲你?”
“我们没有吵架。”我说,“她出门前一切正常。”
“那为什么……”
“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打断她,“妈,我还有个会,先挂了。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不等她回答,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一整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和同事讨论方案。
下午三点,父亲打来电话。
“你妈说你联系不上静怡?”父亲的声音很严肃。
“嗯,她出差了,手机关机。”
“什么时候出差的?”
“前天。”
“去哪里?”
“杭州。”
“具体地址有吗?”
“没有,她只说去拍摄,没说住哪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林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静?”父亲问,“你妈急得血压都高了,你却像在说别人的事。”
“急有什么用。”我说,“她在外面玩得开心了,自然会联系家里。”
“玩?”父亲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不是说出差吗?”
我顿了顿。
“可能工作完了顺便玩玩吧。”我说,“她最近压力大,散散心也好。”
“林森。”父亲叫我的全名,这是他很严肃时的习惯,“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向办公室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爸,”我说,“等我弄清楚了,会跟你们解释的。”
挂掉电话,我继续工作。
下班时,天空开始飘雨。
我没带伞,冒着雨走到地铁站。
衣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有点冷。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
煮了碗姜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没有她的消息,没有她的电话。
只有岳母用另一个号码打来的几通未接来电。
我都没有接。
晚上九点,雨下大了。
雨水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而杂乱。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未来”。
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设计图,还有一些房产资料和理财计划。
原本是准备和她一起看的。
我点开文件夹,浏览了一遍。
然后按下Shift Delete,永久删除。
清空回收站。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只有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闷响。
我睁开眼睛,看向屏幕。
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云南大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直到震动停止。
几秒后,再次亮起。
同一个号码,第二次打来。
震动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伸手,拿起手机。
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林森……”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林森,是我……”
我还是没说话。
“林森,你听得到吗?我是静怡……”她哭了起来,“我……我遇到麻烦了……”
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我的钱包丢了,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全不见了……”她语无伦次地说,“手机也快没电了,我借了路人的充电宝才……林森,我回不去了……”
我安静地听着。
“我的机票……我到了机场,他们说我的票被退了……”她哭得更厉害了,“我身上一分钱现金都没有,酒店也住不了……林森,你帮帮我,给我转点钱好不好?我买张票回去,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她愣了一下。
“解释……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她抽噎着,“林森,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但我……我就是压力太大了,想出来散散心……”
“和谁散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说话。”我说。
“……和朋友。”她小声说。
“哪个朋友?”
她又沉默了。
“曹伟泽?”我问。
“……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现在在哪?”
“他……他在旁边。”她顿了顿,“但他也没钱了,他的卡也取不出钱……”
背景音里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急”,然后又对着电话:“林森,求你了,先转点钱给我,我保证回去以后好好跟你解释……”
“需要多少?”我问。
“机票……大概一千多,再加上住宿和吃饭……你转五千给我好不好?”她急切地说,“等我回去就还你……”
“五千够吗?”我说,“你们两个人,机票就两千多了。”
她愣住了。
“林森……”
“住酒店也要钱,吃饭也要钱。”我继续说,“五千可能只够你们再玩两天。”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粗重而颤抖。
“林森,你……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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