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庸成为戏曲的入口
——评进念·二十面体《戏曲金庸·笑傲江湖》
□ 焦时雨
2026年1月16日至17日,《戏曲金庸·笑傲江湖》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上演。该剧由进念·二十面体制作,自2024年首演以来已获得多项国际艺术节与奖项的关注,是剧团近年来颇具代表性的戏曲创作之一。作品将金庸的武侠小说《笑傲江湖》转译为戏曲舞台文本,以高度流行的当代文化叙事作为切入点,延续了进念“以当代表达方式重新激活戏曲形式”的创作路径,尝试为当代观众提供一种进入戏曲的观看入口。
在制作层面,该剧本身即是一项跨文化、跨戏曲流派的合作实验。进念艺术总监胡恩威汇聚戏曲艺术家与青年演员,引入多媒体舞台科技,对传统戏曲进行当代重构。其中,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昆剧表演艺术家孔爱萍担纲昆曲段落的表演,为作品提供了坚实的戏曲表演基础。
面对体量接近百万字的原著文本,创作团队并未选择完整复现情节,而是采取了明确而克制的改编策略:选取任我行、令狐冲、东方不败三位关键人物作为叙事切面,通过任我行的说唱构建贯穿全剧的结构线索。这样的处理避免了情节铺陈的冗余,使人物形象得以集中展开。观众看到的是任我行自权力巅峰的坠落,令狐冲在武学与心性上的成长,以及东方不败在神功修炼与自我困境之间的挣扎。与此同时,这种以人物为核心的叙事方式,也意味着观众需要具备一定的原著认知,才能顺利进入人物关系与剧情脉络。
艺术总监胡恩威曾指出,金庸的小说讲“古”,讲历史和古代的故事,本就与戏曲关系密切;而《笑傲江湖》更特别,它没有明确的历史背景,里面的经典人物,完全可以用戏曲的行当——生、旦、净、末、丑来演绎。本剧在形式上采取拼贴与并置的策略:任我行以南音呈现,令狐冲以京昆演绎,东方不败则由昆曲承担。不同剧种并未被统一为单一风格,而是在同一舞台结构中保持各自的表演逻辑与美学特征。
相较于进念过往更偏向解构与实验的戏曲创作,如《夜奔》中对武生身体与时间感的极限拉伸、《武生开打》中对行当身份与英雄叙事的拆解,以及《一桌二椅》系列对戏曲空间与叙事结构的高度抽象,《戏曲金庸·笑傲江湖》显然转向了一种更为整合的创作方向。作品并不追求形式上的激进突破,而是在尊重戏曲程式完整性的前提下,通过当代文化文本重新组织观看经验。其创新更多体现为一种有意识的克制:不同剧种并置共存,传统程式得以保留,同时被置入新的文化语境之中。
在全剧人物中,东方不败的塑造尤为突出。由工闺门旦演员孔爱萍饰演的东方不败,其叙事重心从传统武侠叙事中的“权力枭雄”转向人物的心理动因。剧中,东方不败修炼《葵花宝典》并非单纯出于权力野心,而是源于对失败与被取代的深层恐惧。“欲练神功,必先自宫”,对于东方不败而言,是一种以极端方式对抗不安的选择。昆曲的内敛与婉转为人物心理层面的展开提供了恰当的表达方式。性别转化并未采用写实或夸张手段,而是通过极度简约的舞台动作完成——戴花、脱袍,人物性别随之转换,唱腔亦愈发细腻柔婉。
舞台场面调度与影像技术的运用同样保持着克制而精准的尺度。当人物做出挥刀的决定时,舞台灯光转为冷冽的红色,营造出决绝而悲凉的氛围。而在人物被困于心魔之中时,实时投影与预录制影像叠加,舞台上不断出现的“东方不败”影像与演员的现场身体相互重叠,外化了人物无法逃离自我的心理处境。这一处理再次提示:技术并非戏曲的对立面,只要使用得当,完全可以成为戏曲舞台的内在组成部分。事实上,戏曲舞台本身一直具备高度的包容性——无论是近代海派戏曲中复杂精巧的机关布景,还是20世纪30年代戏曲舞台对电影影像的引入,都说明“技术”并非戏曲的外来之物。所谓“新技术”之“新”,有时未必在技术本身,而是更多源于观念上的固化。
令狐冲的段落则以京昆形式呈现,并在剧中引入了一定比例的武戏。武戏在戏曲中向来承担着极为重要的功能,它集中体现了唱、念、做、打的综合性要求,也最能直观呈现演员长期训练所积累的身体功底。正因如此,武戏的创排与呈现往往成本高、风险大:一旦功力稍显不足,观众的感受往往立刻显现。当下戏曲创作中,部分作品确实存在“重文轻武”的倾向,而武戏一旦被弱化,戏曲作为完整表演体系的魅力也随之受损。《戏曲金庸·笑傲江湖》在令狐冲的塑造中坚持使用武戏,本身即体现出创作上的自觉与勇气。当然,这样的选择也对演员的身体训练与舞台完成度提出了更高要求。该段尝试通过高频闪烁的灯光强化动作节奏,但在实际演出环境中,光效的呈现受到空间条件的限制,效果未能完全展开,这也提示此类舞台手段在应用时仍需更精细的空间匹配。
字幕系统在本剧中被纳入整体舞台视觉呈现,而非仅作为理解剧情的辅助工具。不同剧种的字幕呈现方式与其表演特性相呼应:南音段落以整句呈现,昆曲则采用逐字显现,呼应其“依字行腔”的特点。字幕的动效亦被赋予象征意义,例如东方不败段落中,文字自莲花意象中浮现,使语言本身成为舞台意象的一部分。开场与结尾的空间处理为整场演出建立了明确的仪式性过渡。悬挂于观众席上方的软布缓缓垂落,其上投射着变化的脸谱影像,引导观众从日常观看状态进入由戏曲规则主导的表演场域。舞台由此不再只是故事的呈现之所,而成为一个需要被“进入”的文化与感知场域。
理解一出戏,不应只停留在舞台上“呈现了什么”,更需要关注它如何被组织、如何被观看,以及如何进入公共讨论。作品、空间、技术、导赏与互动机制共同塑造了观众的观演经验,使戏剧演出成为一个整体性的事件。从整体来看,《戏曲金庸·笑傲江湖》并不仅是一部舞台作品,更是一系列将传统戏曲重新引入当代生活的实践行动。若将进念·二十面体的戏曲探索大致区分为解构实验、跨文化与技术实验,以及当代转译与公众转向三种取向(尽管三者并非截然分明),本作显然更接近第三种路径。作品不再以“实验性”本身为目标,而是强调可理解性、可进入性与可传播性,明确指向熟悉金庸叙事却未必了解戏曲程式的当代观众。这种创作取向更多地体现在观演机制的配套设计中。围绕本剧,进念同步推出《唱、念、做、打·戏傲江湖》戏曲导赏场,通过对行当程式、“一桌二椅”等舞台语汇的讲解,帮助观众理解戏曲的表演逻辑。与此同时,剧团开发的戏曲AR应用“ZdX剧场”,将戏曲的行当、程式与身体经验延伸至观看之外,使观众得以在多重感知层面接近戏曲的象征系统。
长期以来,戏曲如何在当代社会中继续生长,始终是一个反复被提出的问题。《戏曲金庸·笑傲江湖》呈现出一条值得讨论的路径:在尊重戏曲美学与表演逻辑的前提下,通过当代文化文本、舞台技术与观演机制的协同运作,重新建立戏曲与当代观众之间的联系。在这一过程中,技术并未取代戏曲,流行文化也未消解传统;相反,它们被整合进同一套创作逻辑之中,共同服务于戏曲意境与人物表达的生成。作品并不急于宣告“创新”的完成,而是为戏曲持续进入当代生活,保留了一种开放而现实的可能性。
图源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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