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梁文博的生日宴气氛很热闹。
我喝了不少,白的掺着红的,记忆在凌晨两点断片。
醒来时头疼得像要裂开,摸过手机一看,中午十一点半。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郭英飙的。
日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尖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妆没卸,衣服还是昨天那身,浑身酒气。
冲出房门时,脚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车子在拥堵的路上像蜗牛爬。
我浑身发冷,手指哆嗦着握不稳方向盘。
赶到政务中心那条街时,远远就看见他的车。
那辆灰色的SUV,安静地停在路边树荫下。
我跑过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慌乱。
弯下腰,用力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玻璃缓缓降下。
郭英飙坐在里面,侧过头看我。
他脸上很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等待后的焦躁。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车里空调的冷气扑出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他看了我几秒,开口时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
01
下班铃响的时候,办公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小赵伸着懒腰,把键盘推得老远。
“可算解放了!梦琪姐,走啊,楼下新开了家湘菜馆,据说剁椒鱼头绝了。”
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脑子里还盘算着下个季度的推广方案。
“成啊,叫上王姐她们一起?”
“早约好了!”小赵笑嘻嘻地凑过来,“就等你了。”
电梯里挤满了人,各种牌子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小赵叽叽喳喳说着周末去哪玩的计划,我嗯嗯地应着,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
朋友圈里,梁文博发了一张他在咖啡馆敲电脑的照片。
配文是:“赶稿人的夕阳,比咖啡还苦。”
我顺手点了个赞,评论了个“加油”的表情。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
王姐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我们就招手。
“快点快点,去晚了要排队。”
湘菜馆果然火爆,门口等位的凳子坐满了人。
我们取了号,站在旁边闲聊。
王姐问:“你家郭工呢?又加班?”
我撇撇嘴:“可不嘛,他们那个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天天泡在实验室。”
“哎,工程师都这样,忙起来不着家。”小赵接过话头,“还是我们家那位好,准时上下班,就是挣得少点。”
“知足吧你。”王姐笑骂,“我们家那个,不忙也不着家,钓鱼能钓一整天。”
大家都笑起来。
等位等了四十多分钟,终于轮到我们。
菜上得很快,红油赤酱,热气腾腾。
辣味冲进喉咙,我灌了口冰啤酒,舒服地叹了口气。
小赵给我夹了块鱼脸肉。
“梦琪姐,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有吗?”我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想什么呢,睡不着?”王姐眼神里带着点探询。
“也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饭吃到一半,郭英飙发来一条微信。
“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早点休息。”
简短的十几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上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赵正在讲她婆婆的趣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
鸡丁炒得焦香,花椒麻得嘴唇发木。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
王姐提议去旁边的清吧坐坐,喝一杯。
我有点犹豫:“明天还上班呢。”
“才八点多!”小赵挽住我的胳膊,“走嘛走嘛,就喝一杯,解解腻。”
清吧灯光昏暗,音乐声舒缓。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点了三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
小赵和王姐聊起孩子的教育问题,我插不上话,就安静地听着。
酒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郭英飙。
“实验室信号不好,刚看到信息。你吃了没?”
我回了个“吃了,和同事在外面坐会儿”,想了想,又补了个微笑的表情。
他回得很快:“好。别太晚。”
又是这三个字。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九点半,我们各自散了。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有。
空气里有种长时间没人的、微凉的寂静。
我洗了个澡,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综艺节目很吵闹,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可还是觉得安静。
直到快十一点,门口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郭英飙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
他看见我还在客厅,愣了一下。
“还没睡?”
“看电视呢。”我按着遥控器换台,“吃了吗?”
“在单位吃了点。”他换好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然后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挂面。
我听见开火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清汤面出来,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吃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02
郭英飙吃完面,把碗洗了。
他走回客厅,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我眼睛还盯着电视,随口问。
“嗯。”他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材料总算跑得差不多了。”
我转过头看他:“什么材料?”
他睁开眼,目光里有些许诧异,但很快平复下去。
“落户的材料。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模糊有点印象,好像上个月某天吃饭时,他提过一嘴。
当时我在刷手机,看梁文博发的新疆旅行照片,蓝天白云,湖泊如镜。
大概就“嗯”了一声。
“都齐了?”我换了个姿势,把腿蜷到沙发上。
“基本齐了。”他语气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还差最后两个证明,下周中去行政服务中心窗口交一下就行。”
“哦。”我又拿起手机,朋友圈小红点显示有几十条新状态。
“下周中。”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像是要确认我是否在听,“我调休了一天,正好周三。那天你有空吗?”
“周三……”我划拉着屏幕,心不在焉,“周三我们好像有个项目复盘会。怎么?”
“得两个人一起去。”他说,“有些表格需要双方签字,现场还要问几句话。”
电视里的广告声音很大,推销着某种新型抽油烟机。
我皱了皱眉:“不能你一个人去办吗?或者我提前签好字?”
他沉默了几秒钟。
“规定要双方到场。”他声音低了些,“就半天时间。你那个会……能不能请个假,或者调一下?”
我有些烦躁。
最近公司季度考核,压力不小。周三的复盘会主管很重视,点名要全员参加。
“我问问看吧。”我没把话说死,“尽量。”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
他靠在沙发里,眼睛望着天花板,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很累。
我心里动了一下,放软了语气:“这么麻烦啊?非得那天?”
“我的假期不好调。”他解释道,“最近项目紧,能挤出这一天不容易。错过这次,下次再凑齐材料,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好啦,我知道了。”我妥协道,“我尽量跟主管说,把会挪一下,或者请半天假。”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站起身,往浴室走去。
“我先洗个澡。”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继续刷手机。
梁文博发来一条私信:“在干嘛?刚写完一章,累死。”
我回:“在家呢。我老公刚回,在为落户的事烦。”
他很快回复:“落户?哦,你们是要办那个。是挺麻烦的。不过也好,办下来以后方便。”
“是啊。”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别烦了。”他说,“周末我生日,出来聚聚,放松一下?叫了几个老朋友,好久没热闹了。”
我笑了:“行啊,大寿星。地方定了吗?”
“定了,发你。”
一个定位地址发了过来,是家挺有名的音乐餐吧。
“到时候不醉不归啊!”他加了个坏笑的表情。
“谁怕谁。”我回了个挑衅的。
浴室水声停了。
郭英飙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潮湿的热气。
他看了我一眼,见我对着手机笑,便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对了,”我喊住他,“周六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梁文博生日,几个朋友聚聚。”
他脚步停了停,背影对着我。
“好。”他说,“别太晚。”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对他疲惫的愧疚,忽然就被这三个字冲淡了。
甚至有点气闷。
他总是这样,不过问我和谁聚,去哪里,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叮嘱一句“别太晚”。
好像我的社交生活,只是一件需要报备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我语气冷了点。
他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梁文博发来一个搞笑视频。
我点开看,哈哈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03
周六上午,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我妈。
“妈,这么早……”我声音还带着睡意。
“还早?都九点了!”我妈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你还没起?英飙呢?”
我看了眼身边,郭英飙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齐。
“他起了吧,可能在书房。”
“你看看你,周末就知道睡懒觉。”我妈开始数落,“人家英飙多勤快。落户的事怎么样了?材料都准备齐了没?”
又是落户。
我揉着额角坐起来:“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去办手续了。”
“这就好。”我妈语气缓和了点,“抓紧办下来,心里就踏实了。对了,我跟你说,你张阿姨的闺女,去年落的户,今年就怀上了。你们也得抓紧,趁着我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
又来了。
“妈,这才哪儿到哪儿。”我打断她,“户口还没影呢,再说工作也忙。”
“工作忙工作忙,工作能有孩子重要?”我妈不乐意了,“英飙年纪也不小了,他家里能不急?你别整天吊儿郎当的。还有,你少跟那个梁文博来往。”
我一愣:“关他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妈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一个男的,没个正经工作,整天跟你这有夫之妇混在一起,像什么话?别人会说闲话的。”
“妈!你想哪去了!”我哭笑不得,“我们就是好朋友,大学就认识了。人家是自由撰稿人,工作很正经的。”
“好朋友?”我妈哼了一声,“男女之间哪有纯粹的友谊?你长点心吧。英飙人老实,不爱说,不代表他心里没想法。你总跟别的男人玩,把他放哪儿?”
“郭英飙才不在乎呢。”我脱口而出,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琪琪,”我妈声音严肃起来,“你是不是跟英飙闹别扭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我俩好着呢。他就是工作忙,顾不上这些。”
“工作忙也是正事。”我妈叹了口气,“你们俩啊,一个太活泛,一个太闷。过日子得互相体谅。你别嫌妈啰嗦,这夫妻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你冷着他,他凉着你,时间长了,心就远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道,“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妈。”
不等她再说什么,我赶紧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心里有点乱。
郭英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杯水。
“醒了?妈打来的?”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把水递给我:“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催落户,催生孩子。”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有,让我少跟梁文博玩。”
郭英飙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你怎么想?”我看着他背影,忽然问。
“想什么?”他侧过头。
“梁文博啊。”我盯着他,“你也觉得我该少跟他来往吗?”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你的朋友。”他说,语气很平淡,“你自己把握分寸就行。”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郭英飙,”我放下水杯,“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周三的事,你跟主管请假了吗?”
话题转得如此生硬。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一下子被堵住了。
“还没。”我别开视线,“周一去了再说。”
“嗯。”他点点头,“最好早点确定。我假期已经报上去了。”
他说完,走出了卧室。
我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床上,可我却觉得有点冷。
手机屏幕亮了,是梁文博发来的消息。
“晚上七点,别迟到啊!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后面跟着个兴奋搓手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一会儿,我回复:“一定到。”
点击发送。
好像把这个有些沉闷的上午,也一起发送了出去。
04
周一上班,忙得脚不沾地。
季度复盘会提前了,改到周二下午。
主管在会上强调了新项目的重要性,要求所有人全力以赴。
散会后,我追着主管到办公室,想提周三请假的事。
主管正接着电话,眉头紧锁,冲我摆摆手,示意等会儿。
我在门口等了好几分钟。
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事,小曾?”
“王总,我想周三上午请半天假。”我硬着头皮开口,“家里有点急事,要去趟行政服务中心。”
“周三上午?”主管翻了翻日程表,“上午倒没什么重要安排。不过下午客户那边有个临时沟通会,你得参加。最晚一点半,能赶回来吗?”
我算了下时间。
政务中心九点开门,如果顺利,一上午应该能办完。
“应该可以。”我说。
“那行,假我批了。但下午的会很重要,别迟到。”主管叮嘱道。
“谢谢王总!”
我心里一松,回到工位,给郭英飙发了条微信。
“假请好了,周三上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好。约的九点,别迟到。”
“知道啦。”我回了个“OK”的手势。
放下手机,我处理了几封邮件。
小赵探过头来:“梦琪姐,周三上午请假?干嘛去?”
“办点私事。”我含糊道。
“哦——”她拉长声音,眨眨眼,“不会是去……体检吧?”她意有所指地瞄了瞄我的肚子。
我拍了她一下:“想什么呢!正经事。”
小赵嘻嘻笑着缩回头。
快下班时,梁文博又发来消息。
“别忘了今晚!七点,不见不散!”
我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宴。
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差点忘了。
“忘不了,礼物都准备好了。”我回复。
“期待!”他回了个星星眼。
下班后,我先回了趟家。
郭英飙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不回来吃。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化了个比平时稍浓的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微微上挑,唇色鲜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从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他念叨了很久的机械键盘,包装得挺漂亮。
出门前,我看了眼安静的家。
给郭英飙发了条消息:“我去梁文博生日会了,晚点回。”
和预料中一样,他回得很快,也很简短。
“好。别太晚。”
我看着那三个字,抿了抿唇。
把手机扔进包里,拎上礼物出了门。
音乐餐吧里人声鼎沸,灯光迷离。
梁文博包了个半开放的卡座,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些是大学同学,有些是他现在的朋友。
“梦琪!这边!”梁文博看见我,站起来挥手。
他今天穿了件挺潮的衬衫,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很精神。
我走过去,把礼物递给他。
“生日快乐啊,大作家。”
“哟,还真带了礼物!”他接过去,掂了掂,“键盘?”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够意思!”他高兴地拍拍我肩膀,引我入座,“就等你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座位上都是熟人,大家笑着打招呼。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酒水、果盘、小吃铺了满满一桌。
梁文博是搞气氛的好手,段子一个接一个,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都打开了。
一个叫李冉的女生,是梁文博的现任女友,挨着他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我。
“梦琪姐,听文博说,你结婚好几年了?”她笑着问,声音甜甜的。
“是啊,快五年了。”我抿了口酒。
“真好。”她感叹,“不像我们,还在漂着。你老公一定特别疼你吧?”
旁边一个男生,也是我们大学同学,叫孙浩,插嘴道:“那当然,郭工嘛,工程师,靠谱!就是人闷了点,是吧梦琪?”
梁文博揽着我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闷是闷了点,但人实在啊。过日子嘛,要那么有趣干嘛?像我们这种有趣的,只能当朋友,当不了老公,对吧梦琪?”
他冲我挤挤眼。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大家都喝了酒,嘻嘻哈哈的,也没人在意。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喝你的酒吧。”
“喝!当然要喝!”梁文博举起杯子,“今天不醉不归!梦琪,咱俩得单独走一个,这么多年老铁了!”
“走就走!”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灼热。
周围的喧闹声、音乐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茧,把人包裹起来。
暂时忘记了工作,忘记了落户,也忘记了家里那个安静沉默的人。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几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郭英飙发来的。
“大概几点结束?需要我去接你吗?”
我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多。
周围正热闹,孙浩在讲他最近的奇葩相亲经历,绘声绘色。
我低头打字。
“还早呢。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忙完了早点休息。”
他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端起酒杯。
“孙浩,别光说你啊,罚酒!”
“得嘞!”
酒杯又被倒满。
灯光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晃动,碎成一片迷离的光点。
05
酒过三巡,桌上的空瓶子多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些微醺,说话声音不自觉放大。
李冉靠在梁文博身上,小声跟他说着什么,梁文博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孙浩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拉着另一个男生划拳。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感觉脸颊发烫,脑子晕乎乎的,却很放松。
梁文博凑过来,给我倒了杯果汁。
“喝点这个,缓一缓。”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冰爽。
“谢了。”
“跟我还客气。”他挨着我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我眯着眼笑,“好久没这么聚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大家都忙,聚一次少一次。你看孙浩,头发都快秃了。再看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打量我。
“你倒没怎么变,还跟大学时候似的。”
“得了吧。”我笑,“老了。”
“哪儿老了?”他语气认真了些,“心态年轻就行。我就觉得你跟以前一样,爱玩,爱笑。不像结了婚的人。”
这话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结了婚就该愁眉苦脸啊?”
“那倒不是。”他晃着酒杯,“就是觉得……你好像被框住了。以前多自由啊,想干嘛干嘛。现在呢,出来玩一趟,还得报备吧?”
我默然。
他说的没错。每次出门,哪怕郭英飙不问,我也会下意识说一声。
好像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责任。
“过日子不都这样吗。”我轻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啊,过日子。”梁文博重复着这个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踏实,安稳。挺好的。”
他碰了碰我的杯子。
“就是偶尔也得出来透透气,对吧?不然多没劲。”
我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对。”我也笑了,举起杯子,“透气!”
果汁一饮而尽。
李冉那边似乎有些不高兴,喊了梁文博一声。
梁文博应着,起身过去了。
孙浩凑到我旁边,大着舌头说:“梦琪,你跟文博,关系是真铁。”
“那必须的。”我有点得意。
“不过啊,”孙浩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你也得注意点。毕竟你结婚了,郭工那人……虽然闷,但肯定在意。男人嘛,都这样。”
我皱了皱眉:“你想多了吧?我们就是朋友。”
“是是是,朋友。”孙浩嘿嘿笑着,“我多嘴,我多嘴。来,喝酒!”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啤酒。
我推辞不过,又喝了大半杯。
胃里开始翻腾,头也更晕了。
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我想着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可刚站起来,就被梁文博按回座位上。
“干嘛去?正嗨呢!”
“不早了,明天还上班……”
“上什么班!”梁文博大手一挥,“今天我生日,我是寿星我最大!谁也不准早退!再说了,你请半天假不就行了?”
“明天有会……”
“请半天假嘛!一年就这一次!”梁文博把一杯刚调好的、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点的,度数低,好喝。”
那杯酒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围的朋友们也起哄。
“梦琪,别扫兴啊!”
“就是,再玩会儿!”
“寿星发话了,你敢不听?”
喧闹声包围着我。
酒精让理智的堤坝变得松软。
我想起郭英飙那句千篇一律的“别太晚”。
想起他平静无波的脸。
想起空荡荡的、安静的家。
一种叛逆的、想要挣脱什么的感觉,猛地窜了上来。
“行!”我端起那杯鸡尾酒,冲着梁文博扬了扬,“寿星最大!喝!”
“够意思!”
梁文博大笑,跟我用力碰杯。
冰凉的酒液混合着复杂的水果香气,滑入喉咙。
甜甜的,几乎尝不出酒精味。
可后劲却悄悄地漫上来。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音乐声好像更响了,灯光旋转着,人影晃动。
有人提议玩骰子,输了喝酒。
我加入了,手气却背,连着喝了好几杯。
梁文博帮我挡了两杯,自己喝得脸颊通红。
李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中途起身去了洗手间,好久没回来。
梁文博出去找她。
卡座里暂时安静了些。
孙浩瘫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我靠在椅背,感觉天花板在轻轻旋转。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费力地掏出来,眯着眼看。
屏幕上显示“郭英飙”。
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我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声音有点飘。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郭英飙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还没结束?”
“嗯……快了。”我含糊道,“他们还在玩。”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有,有朋友送。”我舌头有点打结。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郭英飙?”
“……嗯。”他应了一声,“明天上午九点,别忘了。”
明天上午?
九点?
我混沌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眩晕淹没了。
“知……知道了。”我嘟囔着,“挂了啊。”
没等他回应,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回包里。
梁文博搂着李冉回来了,李冉眼睛有点红,但没再说什么。
“来来来,最后一轮!”梁文博举起酒瓶,“喝完这轮,转场KTV!我订了包间,唱到天亮!”
“好!”
“走起!”
欢呼声再次响起。
我被拉着站起来,脚下发飘。
梁文博扶住我:“没事吧?”
“没……没事。”我摆摆手,咧开嘴笑,“走,唱歌去!”
走出餐吧,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脑子清醒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明天……好像有什么事?
但梁文博已经拦好了车,大家嘻嘻哈哈地挤了进去。
车子开动,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
很快,那点模糊的念头,就像车窗上的雾气,被车里的暖气和喧闹,抹得干干净净。
06
头痛。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和脑后反复穿刺。
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干得发苦,泛着一股隔夜酒液的酸腐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好半天才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吊灯造型繁琐。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有些陷人。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
梁文博侧躺着,还在熟睡,呼吸平稳。
李冉睡在另一侧,背对着我们。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音乐餐吧,骰子,一杯接一杯的酒。
转场KTV,声嘶力竭的吼歌,摇晃的麦克风。
梁文博搂着我的肩膀合唱,李冉坐在角落玩手机。
后来……
后来怎么回来的?
谁送我回来的?
这是哪里?
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眩晕袭来,差点又栽倒。
顾不得许多,我掀开被子。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但都还穿着,完整地穿着。
心里稍稍定了半分。
再看梁文博和李冉,他们也穿着昨晚的衣服。
还好。
大概只是都喝多了,就近找了地方躺下。
我扶着抽痛的额头,四处张望。
我的包扔在床边地毯上。
抓过来,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得眼睛生疼。
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日期:星期三。
星期三!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
郭英飙!
九点!政务中心!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解锁,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未接来电:郭英飙(16个)
最新一条来电,是上午九点零三分。
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半。
“醒了吗?记得今天的事。”
八点十分。
“出发了没?我快到了。”
八点四十。
“到哪里了?”
八点五十五。
“曾梦琪,接电话。”
九点零三分,最后一个未接来电。
之后,再无消息。
我眼前一阵发黑,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惧。
“梁文博!梁文博!醒醒!”我用力推他。
他咕哝一声,皱着眉醒来,眼神迷蒙。
“几点了……吵什么……”
“这是哪儿?现在怎么办?我完了!我彻底完了!”我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
李冉也被吵醒了,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我们。
梁文博揉着眼睛,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看。
“我去,快十二点了。”他打了个哈欠,“急什么,下午再回去呗。”
“下午什么下午!”我几乎要尖叫起来,“我今天上午要跟我老公去办户口!九点!我全忘了!”
梁文博愣了一下。
“户口?哦……那个啊。”他抓了抓头发,宿醉让他看起来也有些憔悴,“忘了就忘了呗,改天再约。多大点事。”
“他只有这一天假!”我跳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倒,“材料好不容易齐的!我答应了他的!”
我抓着手机,手指颤抖着回拨郭英飙的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他把我拉黑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拼命扑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拉回一点理智。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凌乱,妆容糊成一团,像个女鬼。
丑陋,狼狈。
我找出梳子,胡乱梳了几下头发。
捡起地上的包,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梦琪,你去哪儿?”梁文博在后面喊。
“政务中心!”我头也不回。
“你这样子怎么去?我送你吧!”他爬起来。
“不用!”
我冲出房间门,才发现这里是一家酒店。
跑到电梯口,拼命按着下行键。
电梯来得慢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到了一楼,我冲到大堂,跑到路边,招手拦出租车。
一辆空车停下。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
“去城南行政服务中心!快!最快速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被我鬼一样的脸色和焦急的语气吓到,没多问,一脚油门。
车子疾驰。
我紧紧攥着手机,不停地重拨那个号码。
永远是忙音。
微信消息也发不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真的……把我拉黑了。
恐惧像藤蔓,缠紧心脏,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我却觉得车子慢得像在爬。
头还在痛,胃里翻江倒海。
酒气混合着冷汗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裙子,蹭脏的丝袜,掉了一只耳环的耳朵。
这副模样,去政务中心?
可顾不上了。
我只想快点,再快点。
赶到他面前,道歉,解释,求他原谅。
迟到总比不到好,对吧?
他一定会生气,会很失望。
但只要我好好认错,保证再也不犯……
我们是夫妻啊。
五年了。
他脾气那么好,那么包容我。
这次……也会原谅我的吧?
一定会的。
我拼命安慰自己,可心底那个冰冷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车子拐进政务中心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灰色SUV。
它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像个等待了很久,终于放弃等待的哨兵。
“师傅,就前面!停车!”
车还没停稳,我就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凌乱急促的声响。
我跑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气喘吁吁。
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抬起手,用力敲打车窗。
“郭英飙!郭英飙!”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人。
他在。
他还在等我?
这个念头让我濒临崩溃的情绪,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敲得更急。
“对不起!我来了!我睡过头了!手机静音没听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车窗,终于缓缓降了下来。
一丝凉气从车内溢出。
郭英飙坐在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没有焦灼,也没有等待后的疲惫。
什么情绪都没有。
一片平静的荒芜。
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井,连波澜都泛不起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头到脚,很慢地扫了一遍。
扫过我凌乱的头发,糊掉的妆,皱巴巴的衣服。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看向前方。
嘴唇动了动。
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张着嘴,所有的解释、道歉、哀求,都冻结在喉咙里。
什么……机票?
他顿了顿,像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说出下一句。
车窗开始上升,电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的侧脸在逐渐变窄的缝隙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最后一句话,被升到顶的玻璃隔绝,有些闷,却一字不漏地钻进我耳朵。
车子动了。
转向灯都没打。
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主路,加速。
灰色的车影,很快混入午间不算拥挤的车流。
拐过一个弯。
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
手指还保持着敲窗的姿势,悬在半空。
正午的阳光猛烈,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头皮发烫。
可我却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周围人来人往,有去政务中心办事的,有路过的。
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匆匆移开。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笑,远处施工的噪音。
那么嘈杂。
可又那么寂静。
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变冷、缓缓凝固的声音。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用最平静的方式,宣判了结局。
机票……买好了?
去哪里?
不用送了……
户口……也不用办了?
什么意思?
是暂时不办了,还是……永远不用办了?
最后一个问题,答案其实已经清晰无比。
只是我不愿意去想。
冷汗,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阳光白得晃眼,我在那片炫目的白光里,一阵天旋地转。
伸手扶住旁边粗糙的梧桐树干,才勉强站稳。
指甲抠进树皮里,传来细微的刺痛。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觉得空。
心里那个窟窿,被那三句话,彻底凿穿了。
呼呼地漏着风。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
不,我根本没有车。
我是怎么走到路边,重新拦下出租车,报出家里地址的。
整个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无声的梦游。
直到站在自家门前,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熟悉的玄关,熟悉的鞋柜,熟悉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常用的须后水味道。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踢掉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客厅。
一切如常。
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干净,遥控器放在固定的角落。
仿佛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加班去了,晚上就会回来。
我走向卧室。
推开房门。
目光落在床上。
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不是我习惯的叠法,是郭英飙在部队待过的父亲教他的,他一直保持着。
而平时,如果我先起,被子总是胡乱一卷。
他若后起,则会顺手叠好。
我走过去,手指抚过被子冰冷的表面。
然后,我看到了。
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
很薄。
下面压着一张普通的便利贴,黄色的。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带着钝痛。
我拿起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白纸黑字,标题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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