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个做后期的朋友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用了十年的工作站,文字只有四个字:“江湖再见。”
我私信问他怎么了。他回:团队解散了。
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去年还在接头部项目的后期。春节前突然开会,说公司要全面引入AI工作流,原先20人的抠像、擦威亚团队,只需要留3个人操作新系统。他是那个负责宣布消息的总监,也是被“优化”的那一个。
“我练了十年的手艺,一夜之间成了屠龙之技。”他说这话时,发了个苦笑的表情。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
Seedance 2.0之后,类似的告别越来越频繁。两会上甄子丹说要“拥抱变化”,湘籍编剧座谈会上说“AI没有人的温度”。这些话都对。但今天我不想聊宏大叙事,只想聊聊那些被算法“优化”掉的人——他们还好吗?
我认识一个做了十五年合成的老哥,去年公司解散后,一直没找到对口工作。现在开网约车。
有次他拉到个乘客,聊起来才知道对方在影视公司上班,正在找外包做后期。他随口问了句预算多少,对方报了个数——是他三年前报价的十分之一。
“我问他这价格谁接?他说,现在AI能修,人就值这个价。”
他没生气,只是觉得荒诞。当年入行时,师傅告诉他这行“越老越吃香”,经验是熬出来的。现在倒好,经验成了累赘,因为你熟练的那套东西,机器一天就能学会。
“我不恨AI,真的。”他说,“就是有点不甘心。我那些年熬的夜、掉的头发,算什么?”
另一个朋友还在死扛。他是做概念设计的,坚持用手绘板画图,拒绝用AI生成。甲方催他,说隔壁公司用AI一天出50张图,你一周出3张,怎么比?
他问对方:你是想要“像人画的”,还是“像机器画的”?
甲方没回他。但活儿也没再找过他。
“我知道我有点轴。”他说,“但我就是想不通——如果所有画面都是AI算出来的,那属于‘人’的那部分,谁来负责?”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最近老想起他们。
华鑫证券那份2026年影视行业报告里,把“拥抱AI降本增效”列为行业第一战略。翻译成人话就是:用机器换人,省钱。
这没毛病。资本逐利,天经地义。但我想说点报告里不会写的——AI杀死的,不只是岗位,还有一代人的职业信仰。
以前我们这行讲究“匠心”。一个特效镜头,反复打磨几十遍;一帧画面,手工修到完美。那叫“手搓”,是手艺人的骄傲。
现在呢?行业评价体系全变了。
没人问你“做得细不细”,只问你“快不快”。效率、算力、迭代速度——这些词成了新标准。你熬三个夜做出的东西,不如AI跑十分钟。
这种价值观的颠覆,比失业本身更让人失重。
有个做视效公司老板,去年年底发了条告别视频。他说公司开了八年,从三个人做到八十人,又从八十人做到三个人。镜头里,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对不起兄弟们,没撑住。
那条视频我看了三遍。不是可怜他,是想到一个问题:如果AI能让小公司死得这么快,那以后这行是不是只剩下两种人——会玩AI的,和大厂里的?
聊了这么多丧的,也得说点出路。毕竟日子还得过。
我观察了一下那些没被淘汰的人,发现他们身上有几个共同点:
首先是角色变了。以前你是画图的,现在你要学会“选图”。AI可以10分钟生成100个分镜版本,但决定用哪一个的,必须是懂人心、懂故事的人。未来的核心能力不是“怎么画”,而是“画什么”、“为什么这么画”。
其次是工具变了。有个制片人跟我说,他的团队全员都在学AI工具,但不是为了被取代,而是为了驾驭它。“以前我们花三个月做的东西,现在一个月就能做完。剩下两个月干嘛?琢磨剧本、打磨人物。”他说,“AI是鞭子,你得学会骑着它跑,而不是被它抽。”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守住一些机器学不会的东西。湘籍编剧座谈会上那句话,我越想越觉得对——AI可以算出最完美的剧本结构,但算不出真实生活里的“烟火气”。它可以模仿所有类型片的套路,但模仿不了一个人真正哭过、笑过之后的感受。
内容的内核,永远是“人”的故事。这个底线,机器越不过去。
最后想对那些还在扛着的同行说几句:
如果你转行了,祝你新路顺利。你那些年熬的夜、掉的头发,不会白费——它们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如果你还在死扛,辛苦了。别跟机器拼速度,拼点它们没有的东西:你对生活的感受,你对人的理解,你心里那点“不甘心”。
如果你是大佬,团队里有跟了你多年的老伙计,裁撤之前,能不能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学新东西?给他们一次机会。这不只是社会责任,也是给公司留点火种。万一哪天AI抽风了呢?还是得靠人来修。
行业的每一次变革,都是一次洗牌。有人离场,有人转型,有人坚守。AI 2.0时代,不是影视人的末日,而是对“专业”二字的重新定义。
那些在深夜独自面对空白画布、反复修改一帧画面的“手艺人”,他们的价值或许不再体现在数量上,但一定藏在那些机器复制不出来的“质感”里。
这束微光,值得我们所有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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