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大凉山印象只停留在短视频和新闻镜头里,那么它大概率是“悬崖村”的轮廓——陡峭的山壁、贫瘠的土地、与现代隔着千里山河的距离。这样的画面曾经真实存在,甚至固化成了凉山的标签,但它并不是凉山的全貌。
当你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穿越群山与河谷,会发现另一条鲜为人知的凉山之路:在宁南,小小蚕茧化作每吨价值60万元的顶级生丝,进入巴黎的奢侈品工坊;在邛海,人与候鸟为邻,湖畔民宿把人与自然的温暖日常链接成一种生活方式;在德昌,好山好水、好粮好果让“慢生活”与产业振兴同频共振。
动车开过安宁河谷。本文图片均为凉山州委宣传部 供图
因缺乏“猎奇”的冲击力,这些故事在网络上并不常见,却更能说明凉山的真实走向。它们也不是零星的偶然,而是一条正在延伸的叙事线:用产业的细腻、生态的丰盈、稻果的飘香、生活的温暖,在日复一日的建设中,回应外界的刻板印象。
在群山深处,凉山正低调务实地改写自己的命运,而这条路,还在继续。
顶级生丝诞生地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面积超6万平方公里。目之所及,尽是群山莽莽,绵延不尽。就在凉山州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县城里,却孕育出全球高端生丝的半壁江山。
宁南县被蚕桑专家誉为不可多得的蚕桑宝地,是“中国蚕桑之乡”“中国优质茧丝生产基地”。在这里,蚕茧不仅是一种农产品,更像一场盛大的“选美”。每一颗蚕茧都匀称圆润,仿佛量身定制——身形、体态几乎一模一样。一颗蚕茧能抽出1200~1400米的丝线,而全国平均水平不过 800多米。宁南生产的顶级生丝是价格高达每吨60万元的“丝中黄金”。
成品生丝色泽如珍珠般温润,天然的反光宛若三棱镜般变幻,美得无需雕饰。“茶叶、瓷器和生丝,是中国走向世界无需叙事的骄傲。”南丝路集团银鸿谊兴丝业副总经理刘兢说道。
哪怕在冬季,宁南的午后气温依旧能保持在20℃上下,阳光明媚,这里全年无霜期可长达 320 天,冬季连桑叶都能吐露新芽。早在上世纪80年代,这里就喊出了“热不赶,冷不砍,一心一意谋发展”的口号,一代代人将它化为产业发展的誓言。
宁南县松新镇是四川省养蚕第一大镇,约八成居民从事蚕桑业。因宁南境内山高谷深,缺乏连片水田,不利于水稻规模化种植。镇党委副书记张剑冲告诉我:“二十年前,不少地方在改旱地为水田提高粮食产量,但我们的自然条件更适合桑树生长和家蚕养殖。”
在被誉为“国产第一历史剧”的《大明王朝1566》中,嘉靖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大片水田被改为桑园,农民从种稻转向养蚕,以出口大量的丝绸到海外,增加朝廷财政收入。尽管“改稻为桑”为虚构情节,但历史上,江南地区是中国丝绸的心脏,尤其在明代成为我国最重要的丝绸生产基地,江浙的丝绸文化也因此源远流长。如今,丝绸面料的设计、研发依然在东部沿海地区,但他们不再养蚕。随着“东桑西移”“东绸西固”等国家战略的实施,蚕业生产逐步向中西部转移,宁南承接了这一历史机遇。
目前,宁南拥有 30 万亩优质桑园,每年产1200吨6A级生丝,高品位生丝占全球市场一半以上的份额,是“路易威登”“爱马仕”等众多奢侈品牌的首选原料。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传统印象正在被改写。刘兢告诉我,春天的宁南,几乎看不到一寸闲置的土地,皆为栽桑养蚕而用。当地人生活富足,宁南的人均储蓄率在凉山也位居前列。
在全球范围内,高端生丝主要产自中国和巴西,但巴西的年产量已不足 300 吨。而宁南的成功,源于一种独特的产业逻辑。刘兢解释道,栽桑养蚕是很特殊的行业,对养蚕人的依赖程度比较高,必须得用情用心用意去养,才能产出好的桑蚕茧丝。因此,当地政府与企业共同保护农户利益,收购价提前告知,保证保底收购,让农民没有后顾之忧。
凉山州宁南县银鸿丝业后缫车间。
不仅产业链稳固,宁南还将有机生态循环作为核心发展方向。2025年,世界自然基金会WWF来到此参观,盛赞南丝路的产品与环境不是简简单单通过了欧盟的GOTS认证(全球有机纺织品标准),而是给GOTS做了“全球样板”。
经过四十多年的积累,宁南已形成国内收购秩序最完善、规模最大、智能化追溯最全的产业链,生丝在欧洲的口碑极佳。
由于消费习惯,高端丝绸消费依然集中在欧美。目前,宁南生丝80%产量都会出口海外,国内人均生丝消费量仅5克,而全球平均为55克,但这种差距正在缩小。另一方面,蚕丝由蚕的唾液分泌而出,是天然的昆虫蛋白,不仅可织成丝绸做成服饰,宁南当地企业已提取出蚕丝蛋白,经检测,氨基酸含量比燕窝更高,是滋补佳品。蚕丝不再是丝绸的代名词,而延伸至洗护用品、美妆产品、保健品等多种领域。
人与自然的双向奔赴
在大凉山的怀抱里,邛海如一颗温润的明珠,静静镶嵌在群山与蓝天之间。它是四川第二大淡水湖,曾经水质黯淡、生态承压。近年来,随着生态修复工程的推进,鸟类数量比10年前增加了近200种。生态的回暖让湿地重焕生机,成为市民与游客共享的绿色空间,不仅催生了文旅的蓬勃也让环湖生活焕发出新光彩。
西昌邛海国家湿地公园。
位于凉山首府西昌的邛海国家湿地公园,是我国最大的城市湿地公园,雷波县摄影家协会主席马波的朋友在湖畔建起了生态观鸟站,一起用镜头记录着候鸟的到来与离去。
2025年春季,马波在邛海拍到了二十多种鸟类,其中还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相思鸟。“过去很难拍到,光是三四月份就拍到了近十只,估计是带着下一代,或者带来了同类。”马波说。对他而言,鸟类的增加是一种生态改善最直观的回馈。
西昌邛海国家湿地公园。
邛海的魅力,不止于风光,也吸引着远方的情谊。来自成都与北京的一群大学同学,四十年友情如酒愈陈愈香,组团来到凉山,享受空气、阳光与温度的完美组合。他们甚至没有买返程机票,准备待上一个月,“西昌空气很好,人文也温暖。”其中一位来自北京的游客说道。
生态的改善也带动了文旅的兴旺。在邛海边的海南乡核桃村,洪丽娟的生活故事就是一个缩影。
洪丽娟大学毕业后曾在苏州工作了半年,但很快发现自己更向往家乡的生活——浓厚的人情味、舒适的气候、熟悉的湖风。十多年前,因湿地公园规划建设让她家成了离邛海最近的住宅,她的家人将房子修建成餐饮加民宿的小院。和周边的居民一样,曾经靠种田、外出打工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在家就能赚钱。
接下父母的班,今年27岁的洪丽娟已独当一面,她形容这里的生活更自由更安逸。餐厅主营农家菜,楼上14间房,很多客人连续来了五六年。还有人自发在社交平台分享体验,吸引来更多游客。在洪丽娟眼中,家乡正一年比一年好,治安好到周围很多人家连大门都不设,物品随意摆放也不担心失窃。
洪丽娟坦言,外界对凉山的认知常停留在“悬崖村”的画面。上大学时,同学甚至问她是否需要爬陡峭的楼梯才能回家。她总会解释:“凉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那只是凉山的一角。我的家乡西昌既有现代城市的建设,也保留着淳朴的乡村人情。”
西昌建昌古城。
紧邻邛海的核桃村和大石板村,民宿已成气候,聚集了上千家民宿。从农家小院到带泳池的高端设计师酒店,应有尽有,许多都是年轻人主理。小王妹儿是其中一位经营者。一直在成都生活的她在30多岁之前从未涉足民宿行业。因向往西昌的阳光与闲适,毅然签下十年的合同接手表姐的民宿,并与表姐在大理经营的另一家店做成连锁,提升顾客体验。
从成都过来生活,她的内心并没有落差感。她说,大城市意味着“卷”,而这里的日子是晒太阳、赶集、很安逸。核桃村不似商业化的景区,它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少了浮躁,多了真诚,游客与店主之间亲近如邻里。
未来,她计划再租下两栋楼,以“青年养老院”的概念尝试打造年轻人喜欢的风格,让年轻人体验慢生活,在这里提前与生活和解,感受岁月静好。
阳光经济暖人心
从邛海驱车向北,不过一小时,便抵达德昌县——这座年均气温18℃、阳光充沛的小城,被誉为“春天栖息地”。近两年,它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成渝乃至全国游客的行程单上,不只是因为风景宜人,更因为这里的农业高产、果香四溢,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阳光经济”,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居民和投资者。
2023年10月14日,超级稻单季亩产世界纪录在这里诞生,平均亩产达到1251.5公斤。这片示范田面积110亩,与以往分散种植不同,而是由村股份合作社组建的农业集团统一生产管理,从育秧到移栽,从测土配方施肥到病虫害防治,全部按科学方案进行,让水稻长势整齐、穗粒饱满。
“高产、再高产、超高产”,2018年袁隆平院士提出了亩产1200公斤的产量目标。当年,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就在德昌开展了高产攻关示范,第一年亩产1116.3公斤,之后几年一直在1100公斤左右徘徊,2023年终于突破了1200公斤。这不仅是数字,更是德昌农业的底气。
枇杷种植让村民致富。
不只是高产的水稻。因充足的光热条件,这里的水果也格外甘美,高丰村的枇杷就是一个例子。傍晚五点,深藏在枇杷园里的乡村民宿公共厨房内,成都游客胥先生正在为家人做晚饭。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煮茶、听鸟鸣,日子慢得像一首田园诗。
高丰村的枇杷树连片成海,金黄的果实是这里二十年奋斗的见证。村民杨再平20年前嫁到这里,用她的话说曾经是“穷的三年买不起新衣”。2005年,四川省农科院的专家应邀前来考察,认定这里的光照、水源、温差正适宜枇杷生长。高丰村从最初的47户人家种植的200亩枇杷,到如今枇杷种植面积已达2300亩,德昌县更是超过两万亩,这些枇杷销往全国,多年来从未滞销。
枇杷不仅养活了村民,还让全村在十年前就脱了贫。当时,村民卖枇杷赚了钱,纷纷进城买房,认为做“城里人”很骄傲。但几年后,他们发现,真正的归属仍在这片土地上。近年又回到村里修新房,一家盖得比一家漂亮,把闲置房改成民宿,冬天吸引来晒太阳的游客,夏天又是避暑的好地方。如今,杨代再平经营的民宿只是高丰村30多家中最普通的一家。她说,农村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通过勤劳的双手让自己丰衣足食,挣到钱,也就看到了希望。
不仅有村民自营的“小家碧玉”式民宿,德昌还建有集约化服务的大型社区。海花沟是一个可买可租的大型康养社区,每月只需1500元即可包吃包住,坐拥森林与阳光,医疗、健身、休闲配套齐全,三十余个社团不仅让住客的生活丰富多彩,还能结识志趣相投的朋友,增添一份归属感,除了周边地区还吸引了来自新疆、内蒙古、黑龙江等地的住客。目前住宅销售已达八成,足见人们对这里的青睐。
德昌县现代农业枇杷产业园。
很多人以为康养只是修建社区、提供医疗,其实不然。康养的核心,是让人吃得好、住得好、活得好。粮食和水果不仅是农民的收入来源,也是康养产业的食材保障。在康养社区,老人们每天的餐桌上,都有本地的蔬果,既新鲜又安全。游客在民宿里吃到的枇杷、草莓、蓝莓,很多都是早上刚摘下来的。农田和果园成了休闲场所,游客可以在田边散步、在果园里采摘。
这种生活场景在德昌已经出现,而且会越来越普遍。粮食解决了吃饱的问题,水果和蔬菜解决了吃好的问题,这不仅是健康生活的基础,也是德昌与外界交流的名片。超级稻的纪录,让人们知道德昌有世界领先的粮食生产能力,枇杷的甜,让人们记住这里的味道。
古老桑田、生态邛海、粮果齐丰、阳光康养汇聚成了凉山今日的富足与安宁。在这里,暖阳不只照在山川林海,更照进了人心里。
海报设计 王珏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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