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去南方找她?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把你腿打折不可。”
“我就是想去亲眼看看,当年她嫌贫爱富抛下我们,到底嫁了个多有钱的大老板。”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南方那条潮湿发馊的城中村巷子。
眼前没有大别墅,只有大排档的油烟。
而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和她身后端着盘子走出来的男人,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01
大学毕业那天,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防空洞般的潮湿气味。
我一个人坐在光板床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那时的父亲还没有啤酒肚,母亲的眼角也还没有皱纹。
我盯着照片里母亲那张化着淡妆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直到指甲掐进了肉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您的尾号4587账户转入人民币1500.00元。”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是最后一笔。
转账人的名字叫王秀兰,我的亲生母亲。
十年了,她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提款机,每个月准时打钱,却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关于她的记忆,早在十年前那个摔碎了满地锅碗瓢盆的下午,就彻底断裂了。
十年前,我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小有资产的富裕家庭。
父亲带着他的徒弟陈叔,做着建材批发的生意。
陈叔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平时对我极好,总是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去买糖葫芦。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看着最老实的人,在生意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卷走了公司账面上所有的钱,连夜人间蒸发。
资金链断裂,供应商上门催债,我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连房子都被法院强制拍卖。
从那以后,父亲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成天泡在酒精里,喝醉了就砸东西,甚至开始对母亲动手。
那段日子,家里永远弥漫着劣质白酒的酸臭味和母亲压抑的哭泣声。
直到有一天,母亲拎着一个破烂的红白编织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逼仄的出租屋。
“我受够了,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要去南方过好日子!”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当地就有了关于她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她跟了一个南方的建材大老板,有人说她早就在外面傍上了大款,所以才走得那么绝情。
父亲每次听到这些,都会砸碎一个酒瓶,指着我的鼻子骂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我在这种扭曲和压抑中长大了。
我考上了大学,逃离了那个满是酒气和怒骂的家。
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我想看看,那个为了所谓的“好日子”抛夫弃子的女人,现在到底过得有多风光。
我查阅了银行流水,锁定了转账账户的开户行所在地。
那是一个南方的沿海三线城市。
我用平时兼职攒下的钱,买了一张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票。
火车上的空气浑浊不堪,泡面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靠在硬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了南方的丘陵。
心里说不出是怨恨、好奇,还是潜意识里那一丝几乎快要死绝的对母爱的渴望。
两天后的傍晚,我终于提着行李箱,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走出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南方特有的闷热和潮湿,空气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捂在人的鼻子上。
我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高楼大厦。
根据汇款单上的大概地址,我坐了一辆破旧的摩的,一路颠簸着进了一大片城中村。
这里的道路坑洼不平,昨夜的积水在坑里泛着油光。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如蜘蛛网般的电线,两边的握手楼把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巷子里充斥着卖劣质水果的叫卖声、电瓶车的喇叭声,还有下水道散发出来的腐臭味。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骨碌声。
这和我想象中阔太太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难道她改嫁的那个大老板,破产了?
我走到巷子口一家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卖部前,停下了脚步。
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摇着蒲扇,在看一台有些年头的显像管电视机。
我买了一瓶矿泉水,装作不经意地打听。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人,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北方口音。”
老板娘接过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王秀兰?哦,你说的是前面夜市摆摊卖炒粉的王姐吧!”
我愣了一下。
摆摊卖炒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对啊,就是她,口音跟你差不多,人挺和气的。”
老板娘摇着蒲扇,随口八卦起来。
“王姐也是个苦命人,不过现在算是熬出来了。”
“她那老公对她是真没话说,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两人起早贪黑在那边夜市盘了个大排档,这两年生意好得不得了。”
“最关键的是啊,王姐都快五十的人了,最近刚怀上,肚子都这么大了!”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肚子前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怀孕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为了一个卖炒粉的男人,冒着高龄产妇的危险,又怀了一个孩子?
我的手死死捏着那瓶矿泉水,塑料瓶发出刺耳的干瘪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当年不是为了钱才走的吗?
不是去当阔太太了吗?
怎么会沦落到在这肮脏的城中村里卖炒粉,还心甘情愿地给人生孩子?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我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恶毒的、兴师问罪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谢过老板娘,浑浑噩噩地找了一家五十块钱一晚的廉价旅馆放下了行李。
我在逼仄的旅馆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墙上斑驳的霉点发呆。
直到窗外亮起了昏黄的街灯,喧闹的人声开始在巷子里沸腾,我才起身下楼。
我在巷子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一个包装俗气的果篮。
提着那个果篮,我像个幽灵一样,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慢慢走向那个夜市。
02
夜市就在一条废弃的断头路上。
两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劣质的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
孜然味、油烟味、啤酒的泔水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路灯下,将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顺着一排排闪烁的霓虹灯牌,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家名为“北方老味道”的大排档上。
摊位前人声鼎沸,几张折叠桌旁坐满了光着膀子喝酒的食客。
就在那个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摊位后面,我终于看到了她。
十年没见,她真的老了。
头发不再像以前那样烫着精致的卷,而是随意地用一个塑料抓夹盘在脑后,几缕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鬓角。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深褐色油渍的围裙,正坐在一张破旧的竹躺椅上。
可是,她的脸上却挂着笑。
那是一种我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无比松弛的笑。
有个食客结账,她动作有些笨拙地接过一张百元大钞,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找零。
就在她微微探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老板娘说的那个肚子。
围裙被高高顶起,那是一个绝对已经有六七个月大的孕肚。
我手里的果篮变得无比沉重,勒得我手指发麻。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家那个昏暗的屋子。
闪过我那个肝硬化晚期、躺在散发着尿骚味的床上、每天在烂醉中咒骂她的生父。
再看看眼前这个充满市井烟火气、笑容满面、甚至即将迎来新生命的母亲。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感,将我整个人死死攫住。
她凭什么过得这么安稳?
她凭什么在毁了我们那个家之后,在这里重新拥有了幸福?
我死死咬着牙,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变得通红。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穿过满是油污的马路,朝着那个摊位走去。
我拨开几个正在大声划拳的醉汉,一步步走到了摊位前。
头顶上是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生疼。
她正低着头,在一个油乎乎的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有些发颤。
“妈。”
这一个字,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震耳欲聋。
竹躺椅上的女人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圆珠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僵硬地抬起头,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手里攥着的那把零钱,散落了一地,硬币在水泥地上滚出清脆的回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小名,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双手撑着竹椅的扶手,艰难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随着她站立的动作,那宽大的油腻围裙再也遮挡不住。
我无比清晰地看到,她真的高高挺着一个已经六七个月的巨大孕肚!
快五十岁的高龄,她竟然真的为了别的男人又怀孕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不知所措的震惊。
我死死盯着她的肚子,耳朵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大排档后厨那块满是油污的帆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一个男人端着两盘还在滋滋作响的爆炒腰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油烟和汗酸味。
他还没走到前面,嘴里就已经在心疼地大喊起来。
“老婆你别动!你怀着身子别弯腰,钱掉在地上让我来捡,让我来收!”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讨好的宠溺。
就在男人大步走到摊位前,弯下腰准备捡钱的时候,他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男人端着盘子,缓缓地抬起头,顺着母亲惊恐的目光,看向了我。
就在看清男人那张脸的瞬间,我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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