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三百万和两套房,岳母当众宣布全归小舅子。
我刚要掀桌,老婆却笑着起身敬酒。
当晚,她甩出两张飞往北京的单程机票:“老公,这套房子我卖了。”
距离起飞还有十四小时,门外突然传来岳母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小舅子疯狂的砸门声。
我死死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老婆冷笑着低语:“开门,好戏开始了。”
第一章
家宴设在老城区最有名的福聚德酒楼。
三楼的“牡丹厅”是整个酒楼最大的包厢。
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
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摆在包厢正中央。
桌面上铺着大红色的织锦桌布。
转盘上摆满了平时普通人家难得一见的硬菜。
葱烧海参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清蒸石斑鱼旁边还围着一圈用萝卜雕刻的假花。
今天是苏家大聚的日子。
西正街那片破旧的棚户区终于迎来了确切的拆迁消息。
街道办事处下午刚在社区公告栏里贴出了红头文件。
王桂兰名下的那个带前后院的老宅子,被划在了第一批拆迁名单里。
按照最新的补偿政策,那个院子能置换两套九十平米的新房。
除了房子,开发商还会额外支付三百万的现金补偿金。
包厢里人声鼎沸。
苏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几乎全到齐了。
大家推杯换盏,所有的奉承话全往王桂兰耳朵里送。
老太太今天特意去理发店烫了个满头卷。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对襟褂子。
这件褂子是弟媳赵静昨天刚从商场专柜买回来的。
王桂兰的脸颊因为喝了点红酒而泛着红晕。
她眼角的褶子彻底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
苏凯大马金刀地坐在母亲的右手边。
他挽起衬衫袖子,正低头用力咬着一只帝王蟹的蟹腿。
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他旁边坐着挺着五个月孕肚的妻子赵静。
赵静不时用纸巾帮丈夫擦拭嘴角。
她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坐在主位的婆婆。
陈浩坐在圆桌的最外侧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他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只白灼虾。
剥好的虾仁被他整齐地放在身旁妻子苏妍的骨碟里。
苏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
她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包厢里的喧闹似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过去这五年,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苏妍兜底。
王桂兰前年突发大面积心梗住进重症监护室。
抢救费、手术费加上三个进口支架,一共花了十八万六千块。
这笔钱全是苏妍分三张信用卡刷出来的。
去年苏凯非要结婚,女方要求必须在市区买一套商品房。
首付款差了整整三十万。
赵静当时放出狠话,拿不出钱就直接去医院打胎。
也是苏妍硬着头皮找大学同学借遍了钱,才把首付凑齐。
为了还这些债务,陈浩已经整整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他经常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在公司熬夜加班到凌晨。
陈浩为此跟妻子爆发过无数次激烈的争吵。
每次吵到最后,苏妍总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她总说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亲妈和同胞弟弟。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病死,看着弟弟打一辈子光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
王桂兰放下了手里那个印着青花瓷纹路的小酒杯。
她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周围的几个亲戚见状,立刻停止了交谈。
包厢里的喧闹声在十几秒内慢慢低了下去。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视线缓慢地扫过全场。
她的目光在苏妍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迅速移开。
最后,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定格在了苏凯身上。
“今天借着大家伙都在,我把家里这摊子事当面敲定。”
王桂兰的声音很大,透着不容反驳的底气。
二舅立刻放下筷子,连连点头附和。
“西正街那个院子的拆迁文件,大伙今天下午都看过了。”
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赵静下意识地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想好了,这两套新房,一套给凯凯他们两口子现在住。”
王桂兰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敲了敲大理石桌面。
“另一套写在我名下,留给我未来的大孙子当婚房。”
包厢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赵静立刻用双手捂住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她转头看了苏凯一眼,眼里满是狂喜。
苏凯吐出嘴里的碎蟹壳,理所当然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手。
三姨和二舅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谁也没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接话。
陈浩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啪”地一声掉在了玻璃转盘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岳母。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五年来,苏妍为了这个苏家掏空了小家庭的全部积蓄。
亲戚们对这些事心知肚明。
现在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笔家产。
王桂兰居然连一分钱、半块砖都没打算给亲生女儿留下。
“至于那三百万的现金补偿……”
王桂兰没有理会陈浩的眼神,继续往下宣判。
“这笔钱留着给凯凯盘个店面,做生意当本钱。”
一切尘埃落定。
赵静大声地对着婆婆喊了一句“谢谢妈”。
一股灼热的无名火直冲陈浩的天灵盖。
他双腿猛地发力,椅子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刚准备张口质问,大腿根部传来一阵剧痛。
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肉。
苏妍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陈浩转过头,对上了妻子那双平静到令人发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任何委屈的泪光。
也没有被亲人背叛后的愤怒。
那里头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妈,您这分配方案是不是偏心得没边了?”
陈浩一把甩开苏妍的手,硬邦邦地甩出了一句话。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红色的桌布上。
“陈浩,你这叫什么态度?”
老太太伸出食指,隔着大圆桌指着陈浩的鼻子。
“妍妍既然领了证嫁给了你,那就是你们老陈家的人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自古以来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王桂兰冷哼了一声。
“哪有出嫁的闺女再回娘家来争房产的道理?”
赵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腔。
“姐夫,咱们老苏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当然得留给苏家带把的男丁。”
她翻了个白眼,摸着肚子的动作更显摆了。
“姐姐现在是外企的大领导,你也是个部门主管。”
赵静撇了撇嘴。
“你们两口子一年赚几十万,还在乎我们这点拆迁的辛苦钱吗?”
苏凯也跟着帮起腔来。
“就是啊姐夫,你跟我急什么眼?”
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装模作样地摇了摇。
“我这就一个给别人打工的穷光蛋,以后还要养儿子买奶粉。”
苏凯喝了一口酒。
“你们条件好,当长辈的就别跟我这个亲弟弟计较这么多了。”
陈浩气得浑身发抖,双拳握得死紧。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赤裸裸的过河拆桥和敲骨吸髓。
用得着女儿掏钱治病买房的时候就是血浓于水。
到了分钱拿好处的时候立刻就变成了外人。
“去年首付那三十万是怎么来的,你们全家心里没数吗?”
陈浩指着苏凯的鼻子大声质问。
二舅在旁边干咳了两声,试图打圆场。
“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陈浩根本不买账。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王桂兰。
就在他准备把这几年所有的转账记录当众翻出来的时候。
苏妍突然端着面前的分酒器站了起来。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了她身上。
王桂兰眼神警惕地盯着大女儿,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苏凯也收敛了笑容,放下手里的红酒杯。
出乎所有亲戚的意料,苏妍脸上没有半点怒容。
她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职场微笑。
“妈,弟妹,你们刚才说得都对。”
苏妍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异常清晰。
她拿起一个空的高脚杯,将分酒器里的白酒倒了进去。
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嫁出去的女儿确实是泼出去的水。”
苏妍端着满杯的茅台,朝主位上王桂兰的方向举了举。
“这些年我自认也算对得起老苏家的生养之恩了。”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换气扇的嗡嗡声。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人安生过你们的大好日子。”
苏妍的目光扫过母亲、弟弟和弟媳。
“我绝对不惦记你们那两套房和三百万里的一分一毫。”
说完,苏妍仰起头,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
五十三度的液体顺着喉咙火辣辣地滚落进胃里。
她把空酒杯倒转过来,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玻璃杯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杯酒敬您,祝您和弟弟以后越过越红火。”
苏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她伸手拉住还在原地发愣的陈浩的手腕。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苏妍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包厢。
身后的厚重木门被服务员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里面王桂兰错愕的表情和赵静长舒一口气的感叹。
第二章
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过街道。
陈浩大步流星地走到停车位前,按下了车钥匙的解锁键。
汽车的尾灯闪烁了两下。
两人拉开车门,一左一右坐了进去。
陈浩猛地拧动车钥匙发动了汽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感到窒息。
路灯昏黄的光影透过挡风玻璃在苏妍面无表情的脸上交替闪过。
陈浩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了主干道。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行道树连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
前方路口突然跳出红灯。
陈浩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两人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往前倾倒,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座椅。
“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浩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副驾驶上的妻子。
“就这么轻飘飘地算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
“你在公司里负责大客户谈判,手撕竞争对手的那股狠劲去哪了?”
苏妍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一言不发。
“这五年你在这个无底洞里砸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陈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破音。
“十八万六的手术费,三十万的首付,还有苏凯之前买那辆破车的十万块!”
他用力一拳砸在方向盘的喇叭上。
车子发出“滴”的一声长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将近六十万啊!”
陈浩烦躁地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那都是我们每天加班熬夜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
绿灯亮起,后面的出租车不耐烦地闪烁大灯。
陈浩重新踩下油门,车子拐进了通往自家小区的高架桥。
“现在他们拿了三百万和两套新房,立马就把你像块破抹布一样扔掉。”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继续控诉。
“你就算一分钱不要,也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自己讨个公道。”
车子终于驶入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苏妍始终保持着那个看着窗外的姿势,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雕像。
陈浩倒车入库,拉起手刹。
他拔出车钥匙,转头看着妻子。
苏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狭窄闭塞的轿厢里只剩下金属滑轨上升的摩擦声。
数字显示屏一路跳动到了十六层。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到家门口。
陈浩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防盗门。
客厅里漆黑一片。
苏妍在玄关处换上拖鞋,啪地一声按亮了客厅的主灯。
她没有脱风衣,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旁。
陈浩脱掉沾染了酒气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布艺沙发上。
他正准备转身去厨房倒杯冰水降降火。
背后突然传来重重的一声闷响。
陈浩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苏妍把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真皮公文包放在了茶几上。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刚才那声闷响就是信封砸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的。
信封口没有封死,直接散开了。
里面滑出两张薄薄的硬纸卡片,以及几份盖着鲜红公章的A4纸文件。
“陈浩,过来坐下。”
苏妍的声音彻底恢复了平时在职场上的冷静干练。
陈浩皱着眉头,带着满腹狐疑走了过去。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面上。
他凑近看清了那两张卡片上的字迹。
那是两张飞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国航头等舱机票。
起飞时间清楚地印在上面:本周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
陈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移向机票下面压着的那两份红头文件。
他伸手抽出一份扫了一眼抬头的黑体字。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是苏妍所在外企亚太区总部人力资源部正式下发的人事调令。
文件上清晰地写着:苏妍女士被正式任命为北京区大客户部总监。
陈浩立刻抓起下面那份文件。
那是他自己所在集团公司华北分公司的副总经理录用通知书。
上面盖着集团总部鲜红的钢印。
两份文件的生效日期都写着下周一。
陈浩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他双手拿着那份录用通知书,手指的骨节微微发颤。
他半个月前确实向总部投递过这份内部竞聘的简历。
但部门领导一直告诉他上面还在走审批流程,没有任何确切的回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浩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的妻子。
苏妍在长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在靠垫上。
她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杯把玩着。
“今年三月份,我陪赵静去医院做产检。”
苏妍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汇报上个月的公司财务报表。
“我当时在走廊里听到她跟护士打听顺产和剖腹产的费用。”
她冷笑了一声,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那时候我就知道西正街肯定要拆迁了,而且赔偿款绝对不少。”
陈浩握着文件的手收紧了。
“我比谁都了解我妈和我那个宝贝弟弟的本性。”
苏妍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只要大笔的拆迁款一敲定,他们绝对不会分我一分钱。”
陈浩看着妻子冷静的面孔,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敬畏。
“不仅不分钱,他们还会理所当然地向我伸手要更多。”
苏妍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苏凯那套新房肯定要找最好的装修公司搞豪华装修。”
她开始逐一列举未来的开销。
“赵静生孩子要住高档月子中心,要请金牌月嫂。”
“以后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还要上早教班、买学区房。”
苏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
“这些几万几十万的无底洞,最后全都会以各种道德绑架的名义落到我头上。”
陈浩回想起过去五年每个月被催债要钱的恐惧,背脊上冒出一阵冷汗。
“所以我从四月份就开始提前布局退路了。”
苏妍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那两份文件。
“我花了五万块钱定金找了北京最好的猎头公司。”
她直视着陈浩的眼睛。
“他们负责暗中帮你运作华北分公司副总的那个职位。”
陈浩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我自己也越过分公司老总,直接向亚太区总裁递交了调往北京总部的申请和述职报告。”
陈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两份调令的含金量他比谁都清楚。
“总部的薪资全部翻倍,年底还有干股分红。”
苏妍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两张机票递给陈浩。
“最重要的是,公司会在三环内提供一套两居室的免费高管公寓。”
陈浩接过机票,感觉这两张纸重逾千斤。
“至于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苏妍停顿了一下,目光环视了一圈客厅。
“上个月十五号,我已经通过中介悄悄挂牌出售了。”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客厅里轰然炸开。
陈浩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卖了?!”
他不敢置信地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是他们当年结婚时,陈浩跑了两个月建材市场费尽心血一点点盯装修盯出来的。
客厅里的那套实木书柜还是他亲手组装的。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夫妻,他们愿意付全款。”
苏妍看着惊愕的丈夫,脸色没有任何波澜。
“我给他们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五万块,唯一的条件就是交易必须绝对保密且迅速。”
陈浩彻底呆住了。
“两百四十万的房款,昨天下午三点已经打进了我的建设银行卡里。”
苏妍走到玄关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去房管局跟他们办最后一道过户手续。”
陈浩脑海中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凑完整。
妻子在这半年里,竟然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了如此周密的一条彻底逃离的退路。
他突然完全理解了今天在酒桌上那反常的一幕。
他明白了苏妍为什么要毫不犹豫地喝下那杯高度白酒。
“刚才酒桌上的那杯酒,是敬给过去的三十年的。”
苏妍仿佛看透了陈浩心底的疑惑。
“那也是彻底斩断我和苏家最后一点血缘关系的诀别酒。”
她走到陈浩面前,伸手轻轻抚平他衬衫领口因为激动而弄出的褶皱。
“从现在起,我的义务尽完了。”
苏妍看着陈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后他们就算病死在街头,就算讨饭讨到北京,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浩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具看似无坚不摧、永远理智干练的躯壳下。
隐藏着对原生家庭三十年偏心彻底绝望的悲哀与痛苦。
“好,我们去北京。”
陈浩收紧了双臂,下巴抵在苏妍的头发上。
“我们明天办完过户就马上打包行李。”
他语气坚定地做出了承诺。
“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天,陈浩和苏妍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
两人默契地按照计划表处理着这座城市的最后牵绊。
周三一大早,苏妍就联系了同城二手家具回收站的老板。
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伙计开着轻卡来到了楼下。
客厅里的那套真皮沙发被伙计们嘿咻嘿咻地抬出了大门。
陈浩亲手组装的实木书柜也被拆成了几大块木板装上车厢。
主卧的大床和床垫以不到原价一折的骨折价被当场结算处理。
老板当场用微信扫码转了两千三百块钱给陈浩。
陈浩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苏妍则冷静地站在一旁指挥着伙计们搬运梳妆台和餐桌。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留恋或者不舍的情绪。
到了周四傍晚,整个屋子已经被彻底清空了。
光秃秃的地板上留下了几块长年摆放家具形成的灰尘印记。
四面白墙失去了装饰画的遮掩,显得有些惨白空洞。
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四个二十八寸的黑色新秀丽托运行李箱。
陈浩把最后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登机箱里。
他拿起一卷透明宽胶带,刺啦一声拉出长长的一截。
锋利的剪刀卡住胶带边缘用力划过。
最后一个装满杂物的纸箱被严严实实地封上了口。
时间来到了周五的晚上九点。
距离明天上午飞往北京的航班起飞,只剩下不到十四个小时。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小区里亮起了点点万家灯火。
陈浩站直了酸痛的腰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玻璃窗。
秋夜的冷风灌进空旷的客厅,吹散了空气里陈旧的灰尘味。
苏妍正坐在一张没有被卖掉的简易塑料折叠凳上。
她低头专注地核对着手机屏幕上的电子登机牌信息。
那个装满重要文件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就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脚边。
陈浩转身走进厨房,从水槽下的净水器里接了两杯温水。
他拿着纸杯快步走回客厅,把其中一杯递给妻子。
苏妍接过水杯,抬头冲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在这个空无一物的房子里,两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自由。
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能永远离开这个泥潭。
突然,一阵突兀且暴烈的砸门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防盗门跟着墙体一起微微震动起来。
陈浩端着纸杯的手猛地一抖,温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苏妍瞬间收起了笑容,迅速将手机塞进风衣口袋里。
紧接着,门外传来指甲疯狂刮擦金属门板的刺耳噪音。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用铁片用力刮玻璃,让人毛骨悚然。
“苏妍!你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给我滚出来!”
王桂兰那极具穿透力的尖厉嗓音在楼道里炸响。
这声音隔着厚厚的防盗门依然震耳欲聋。
“姐!开门!装什么死,我知道你们两口子在里面!”
苏凯用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了一下铁门下摆。
防盗门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陈浩条件反射地扔掉纸杯,大步跨到厨房角落。
他一把抄起一根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铝合金拖把杆。
他双手紧紧握着冰凉的金属杆,快步走到玄关处。
苏妍也站起身,拎起地上的公文包紧跟在丈夫身后。
陈浩把苏妍挡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保护圈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左眼凑近了防盗门上的猫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刺眼。
透过变形的鱼眼镜头,外面的景象扭曲而疯狂。
王桂兰披头散发地站在最前面,满脸狰狞地张着嘴。
老太太的双手还在不停地用力拍打着门板。
苏凯满脸横肉紧绷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只剩半瓶底的绿色啤酒瓶。
赵静躲在两人的侧后方,探出半个脑袋往门牌号上瞟。
这三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气急败坏的焦躁与疯狂。
就像是三头被逼入绝境准备咬人的野狼。
陈浩回头看了苏妍一眼,用眼神询问对策。
苏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鞋柜上,冲陈浩点了一下头。
“别怕,我倒要看看他们大半夜发什么疯。”
陈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将拖把杆交到左手握住。
他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防盗门的锁舌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弹跳声。
门刚刚被拉开不到十厘米的缝隙。
一股巨大的推力毫无征兆地从外面狠狠撞了过来。
陈浩猝不及防,右肩被厚重的铁门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底盘。
手里的铝合金拖把杆“咣当”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王桂兰像一头发疯的野牛般撞开大门冲进了玄关。
老太太由于用力过猛,脚下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在地上。
苏凯紧跟着一步跨进屋内。
他顺手抓住防盗门内侧的把手,用力向后一拉。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死死关上,他还顺手拧上了反锁的旋钮。
赵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挺着肚子贴在门板上。
原本空旷清冷的客厅瞬间被一股浓烈的劣质烟酒味和汗臭味填满。
陈浩稳住身形,立刻大步上前挡在苏妍的正前方。
“你们三更半夜私闯民宅想干什么?!”
他怒喝出声,双眼喷火地瞪着面前的三个不速之客。
王桂兰根本不理会陈浩的质问。
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陈浩的肩膀,死死盯住后面的苏妍。
“你个遭雷劈的畜生!”
老太太伸出颤抖的食指,指着苏妍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要命事,你居然躲在这儿连电话都不接!”
苏妍毫不退缩地迎上母亲吃人的目光。
她缓缓从陈浩身后走出来,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前天的家宴上,拆迁款和两套房子都明明白白归了你们。”
苏妍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钱和房都落进了你们的口袋,还能出什么要命的大事?”
苏凯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把手里那个绿色的啤酒瓶狠狠砸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
玻璃酒瓶瞬间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细碎的玻璃渣子混合着残余的啤酒沫四下飞溅。
几块尖锐的碎片贴着陈浩的西装裤腿嗖地飞了过去。
“少他妈在这儿跟我装蒜!”
苏凯咬牙切齿地逼近了两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开发商今天下午刚在社区发了补充公告,拆迁政策临时变了!”
赵静在一旁适时地带上了哭腔,接过了丈夫的话茬。
“原本分给我们的那两套在市中心的安置房,套内面积超标了。”
她一边假惺惺地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偷瞄苏妍的反应。
“开发商刚才派人挨家挨户下发了通知单。”
赵静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加委屈了。
“他们说,如果想要保留那两套黄金地段的房子,必须马上补齐差价。”
陈浩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你们就用那三百万的现金补偿款去扣掉差价啊,跑来找我们干什么?”
王桂兰听到这话,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个木头脑袋懂什么!”
她急得直跺脚,脸上的横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那三百万的现金不是当场发的,要等旧房子拆平了半年后才能打到账上!”
老太太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大声嚷嚷起来。
“开发商那帮吸血鬼下了最后通牒,只给三天时间凑齐一百二十万的面积差价款。”
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快要贴到陈浩的身上。
“三天内要是交不齐这笔钱,那两套市中心的房就直接被取消资格!”
王桂兰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摩擦着玻璃。
“到时候只能给我们降级分配到几十公里外的偏远垃圾填埋场旁边去!”
苏妍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双手抱在胸前,像看戏一样看着焦急的三人。
“所以呢?这跟我这个‘泼出去的水’有什么关系?”
王桂兰几步冲到苏妍面前,伸出干枯如树皮的双手就要去抓女儿的胳膊。
陈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推。
“有话站在那儿好好说,别在这儿动手动脚的!”
王桂兰被推得退后了一步,索性顺势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坐。
她开始施展几十年来最拿手的一哭二闹绝技。
“我不管!”
老太太双手用力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
“苏妍,你现在住的这套大房子在三环边上,少说也值个两百大几十万。”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恶毒又理所当然的眼神盯着大女儿。
“你明天一早必须去银行把这套房办理抵押贷款手续!”
她大声下达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把那一百二十万给我凑齐打到开发商的账户里去!”
陈浩简直被这种厚颜无耻的要求气笑了。
“王桂兰,你是不是出门没吃药脑子彻底疯了?”
他甚至连那声“妈”都懒得叫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呵斥出声。
“分家产的时候一分钱没女儿的份,现在遇到要出钱填坑的事,又跑来逼我们抵押房子?”
苏凯指着陈浩的鼻子发出一声狂吼。
“姓陈的,我们老苏家说话,这里没你个外人插嘴的份!”
他转头看向苏妍,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姐,这是咱们苏家一辈子翻身的最后机会了。”
苏凯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理直气壮。
“等半年后那三百万现金补偿款下来了,我再把那一百二十万还给你不就结了?”
苏妍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冷凄凉。
“还给我?”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母亲和满脸急躁的弟弟。
“五年前你买那辆破本田找我借的十万块首付,到现在连一毛钱的利息都没见着。”
苏妍的语气瞬间降至冰点,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
“想要这套房去抵押套现,你们全家这辈子都别做梦了。”
王桂兰一听这话,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老太太突然像个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转过头,给站在门边的苏凯使了一个阴狠毒辣的眼色。
苏凯瞬间心领神会,一双贼眼开始在客厅里快速扫视。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能藏东西的柜子都没有。
他的视线在不到两秒钟内就死死锁定在了玄关鞋柜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那个真皮包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隐约能看到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件袋边角。
苏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包绝对装着重要物品。
他像一头猎豹般猛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沉甸甸的公文包死死抓在手里。
“你干什么!把包放下!”
陈浩大惊失色,立刻暴喝一声扑上去抢夺。
公文包里装着他们去北京入职需要的所有原件材料。
两人的身份证、护照、学位证、以及那两份决定命运的人事调令全在里面。
苏凯仗着年轻力壮,死死把包抱在怀里,拼命往客厅里侧的落地窗方向退去。
王桂兰见状,立刻迈开短腿扑向入户大门。
她张开双臂,两只手死死把住金属门把手和门框。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用自己臃肿的身体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赵静也赶紧挺着大肚子跑过去,和婆婆并排挤在一起。
婆媳俩像两座肉山一样封死了所有离开房间的通道。
客厅里的局势在短短半分钟内变得剑拔弩张。
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陈浩,你他妈别过来!”
苏凯退到了落地窗前,后背已经贴上了玻璃。
他高高举起右手,把那个真皮公文包举过头顶。
“再往前走一步,我只要轻轻一拉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全撕个稀巴烂!”
陈浩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双脚像钉在原地一样。
他双眼喷出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苏凯手里的动作。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现在距离起飞已经不到十四个小时了。
如果没有那些证件和入职合同,他们连安检都过不了。
去北京总部任职的高管计划就会在一瞬间彻底泡汤。
这半年来的隐忍和筹谋就会化为乌有。
王桂兰坐在门槛上,发出一阵得意洋洋的公鸭嗓般的冷笑。
“苏妍,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口子在打什么算盘。”
老太太恶毒地眯起那双倒三角眼,视线扫过角落里的几个大箱子。
“这屋子里连个像样的沙发电视都没了,你们肯定是想拿了钱跑路对吧?”
她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金属门框,发出梆梆的响声。
“今天只要你们不把抵押贷款的字签了,这屋子里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苏妍站在距离陈浩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可笑的一幕。
这个生养她的原生家庭,此刻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的温情面纱。
变成了一群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强盗。
“如果我今天就是不签字呢?”
苏妍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
王桂兰咬紧了后槽牙,脸上的肥肉扭曲在一起。
“我知道你在那家外国大公司里当领导,手下管着几十号人,最要脸面。”
老太太开始使出她最擅长也是最狠毒的威胁手段。
“你要是不给钱,我明天一早上班时间就去你们公司一楼大厅拉白条幅!”
赵静在旁边大声附和,生怕气势落了下风。
“对!我们还要去姐夫的集团总部大门口闹!”
王桂兰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妍身败名裂的下场。
“我要拿个大喇叭,让全公司全大楼的人都知道你们两口子是怎么不孝顺老娘的。”
她伸出指头在空中狠狠地指点着。
“让你们在这座城市声名狼藉,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王桂兰放出了最后的狠话。
“我看哪家公司还敢要你们这种连亲妈都不管的畜生,连饭碗都给你们砸了!”
陈浩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妍,心里急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这种被无赖死死咬住软肋、无法脱身的感觉太让人窒息了。
出乎客厅里所有人的意料,苏妍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且没有任何家具吸音的客厅里来回回荡。
这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妈,您这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在这个家里演了整整三十年了。”
苏妍无视了堵在门口的母亲,缓缓迈步走到那张仅剩的单人塑料凳前坐下。
“您真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您死死拿捏住吗?”
她把手伸进风衣右侧的口袋里。
一部屏幕左上角有着明显碎裂蜘蛛网纹的旧智能手机被掏了出来。
苏凯在看清那个旧手机的瞬间,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深灰色的外壳,那是苏妍两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苏妍修长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
她准确地按下了屏幕上的免提播放键,并将侧面的音量键按到了最大。
一段带着轻微电流底噪的嘈杂录音立刻在死寂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只剩下三个不速之客粗重且慌乱的呼吸声。
赵静原本捂着肚子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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