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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梁家旗 李佳雨
龙泉山脉南段,四川省彭州市白鹿镇白鹿顶村,是个被山野怀抱的村庄。陈贵静在这里出生、长大,她个头小小的,笑起来甜甜的,从她记事开始,她就知道了在遥远的阿里山脚下,有一个名叫台湾嘉义的地方,那是她外婆的故乡,那里,还有她的另一半家人。
童年时,她用尺子测量过地图上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那是需要跨山越海的1650公里。长大后,她和妈妈去过台湾,带着外婆的照片,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被老人念叨了一辈子的家。
再后来,她成为白鹿顶村的村支书,被选举为全国人大代表,台湾省全国人大代表大多是在祖国大陆出生的台湾省籍同胞。在这里,她见到的世界越来越大,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从田间地头到人民大会堂,这位全国人大台湾省代表团的首位农民代表总说,台湾是她的故乡,四川是她的家乡。
她没有放弃过寻找,但努力去实现的事,早已从找到自己的故乡,延展至更为广阔的天地。
一封抵达即错过的信
这几年的全国两会期间,陈贵静都会带来关于白鹿顶村的新变化。这个距离成都约1.5小时车程的村庄,处处青绿,家家有花。3月5日晚,陈贵静在驻地接受媒体采访时,笑着讲到了春节前的“刨猪饭”。
“台湾妹妹‘可乐’专门来参加。”那是一份让陈贵静觉得很温暖的热闹。活泼开朗的“可乐”成为全村的“团宠”,村民们见她就给她塞吃的,没见着她时,大家就会念叨“可乐怎么没来”。
作为生活在大陆的第三代台胞,这些年,陈贵静如同一块磁石,将台湾的专家、好友都吸引到了村庄,也带来了台湾发展农旅融合产业的经验,“大家就觉得都很欢迎,觉得他们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一样。”
工作中的陈贵静(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其实,最早来到村里的台湾同胞,是陈贵静的外婆。直到现在,白鹿顶村的老人们都还会说起那位来自台湾嘉义的姑娘,她剪着短头发,说起话来温温柔柔。这里是她丈夫的家乡,来到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海峡的那头。
陈贵静对自己的外婆几乎没有印象,她对于台湾最初的了解全来自自己的母亲,“妈妈从小就会告诉我,外婆的家乡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又是怎么来的四川。”顿了顿,她补充道,“从我外婆,到我妈妈,都一直想要回到台湾的家去看看。”
距离隔绝不了亲情,在陈贵静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家曾经收到过一封跨越海峡的信。在信里,陈贵静素未蒙面的舅公告诉他们,要来找他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可我们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3月了,春节早就过完了,舅公也再无音讯。”但这封并不长的信仍点燃了这家人的希望。他们将信上的地址记得牢牢的,特别是电话,一次次拨过去,又一次次希望落空。
时间荏苒,打电话的人,从陈贵静的外婆,变成她的妈妈,再到现在她和姐姐。似乎这成为这个家庭里的一个习惯,哪怕已经失望了千万次,但大家仍怀着“万一呢”的心情拨通电话,万一哪天接起电话的就是自己的亲人呢?
“那你们真的找到了外婆那边的亲人,你们会说什么呢?”记者问道。
陈贵静愣了下,显然这是一个她们很少想到的问题,半晌后,她雀跃道,“介绍我是谁,然后什么都说,说我们是一家人,说我们期待着团圆。”
“在寻找日子里,长成了很好的大人”
其实,长大后的陈贵静,曾带着母亲去过台湾。那时,母女二人带着外婆的照片,去了外婆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地址,当然早已无处可寻。
陈贵静记住了自己第一次抵达嘉义的感觉,“我终于来到了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里和外婆告诉妈妈的感觉是一样的,广阔的嘉南平原上,视野开阔,街道舒展,东部边缘的丘陵地带为城市天际线增添了柔和的起伏背景,“很亲切,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生活还要向前走。对于陈贵静而言,台湾是故乡,四川是家乡。寻找亲人是她的使命,但好好生活同样重要。对此,她概括为,“在寻找日子里,长成了很好的大人”
2008年汶川地震后,她从成都徒步回到村里,曾经的家园已是断壁残垣,所幸家人都安好。这一次,她决定辞去在城市里的工作,回到这里,和家人一起重建家园。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曾经,白鹿顶村曾以挖煤为生,在煤矿关停后,产业转型的难题就摆在眼前。
为了发展,她决定引导村民改种猕猴桃,但村民对于这次未知的尝试是抵触的。“不管你怎么说,他们就是不愿尝试。”陈贵静自己也开始学习农业,她领着村民外出培训、学习新技术,一点点打破村民的顾虑,让大家看到新产业的希望。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件真心换真心的事情。当产业转型的效益显现,当大家理解她的考量,劲儿都往一处使。于是,如今,当村里要引进新品种时,原本计划的50亩示范田,报名人数远超预期;当需要修桥铺路时,大家无条件让出土地,不求一分青苗补偿。“村民感受到你的真心,就会把你当成一家人。”
大运会期间,陈贵静作为火炬手参会(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当然,陈贵静还受到了来自故乡的问候。有省市各级的台联也为她带来专家资源的“及时雨”,也有热心台胞的无私帮助。
“台湾乡建专家张和丰老师就是这样,他自己在成都、厦门有很大的农场,但依然无偿帮扶我们。”陈贵静能清楚说出自张和丰每一份帮助,请来台湾的农业专家,登上海拔1600多米的茶园,手把手教村民生态种茶、管护茶园;特意从台湾带回乡村文创书籍,为村里红藜麦产业发展指点方向;还有农场建设、花木布局,产品销售……每个环节,都能帮尽帮。
爱和梦想都能跨越海峡
终于,曾经煤矿关停、土地闲置、年轻人大量外流的白鹿顶村,如今已经蝶变为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电炒茶、民宿旅游、徒步越野等业态蓬勃兴起,带动群众增收600余万元。
陈贵静觉得自己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作为白鹿镇副镇长,她要带着村民们把日子过得更好更红火,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她要将基层事和台胞的心里话带上会,而作为四川省台联副会长,她还要帮助在川台青更好了解大陆、融入大家庭。
对于她而言,故乡家乡都是家,“两岸一家亲”更不是抽象的口号。这次全国两会期间,陈贵静在各种场合,一次次跟大家分享她见证的两岸故事。台湾青年林书任北大毕业后,追随父亲的脚步,抵达四川大凉山,父子两人带领当地村民脱贫致富的故事;台青张建元在成都郫都区打造蝴蝶兰农创园,无偿为初来大陆的台青提供创业指导……
台湾省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彭州市白鹿镇副镇长,白鹿镇白鹿顶村党总支部书记、村主任陈贵静
这些扎根在祖国大地上跋涉的台青,正书写着属于两岸的新故事。而陈贵静无比相信,源自血脉的牵挂,会如同地下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相连。那是外婆当年在村里被善待被帮助,是舅公留下的电话号码,是村民喊她的那声“幺女儿”里,更是在台湾专家手把手传授的制茶工艺里,在人民大会堂里为两岸乡亲发出的每一句声音里。
今年全国两会台湾代表团开放团组会议上,台湾省全国人大代表陈云英的真诚喊话,“‘十五五’规划所擘画的蓝图,给我们两岸的青年同胞都创造了发展的机会。”
“爱和梦想都能跨越海峡。”这是陈贵静笃信的事。当台湾陶艺家蔡兆庆创作出以彭州山水为灵感的作品,培训村民制作陶器销往各地。当台湾青年庄慈心和廖家兴落地研学基地,研发中药材、茶文化、音乐、美术等研学板块,“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而对于陈贵静而言,她不会放弃对亲人的寻找,“这是我外婆的愿望,也是我妈妈的愿望,这个愿望我一定要帮她实现。”
——她无比相信,会有团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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