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谭延闿这个人,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但一百年前,在民国那段乱世里,这可是个谁都绕不开的主儿。

我第一次认真琢磨这个人,是因为好奇:在民国时期,总统像走马灯一样换,军阀打来打去,今天你上台明天我下野,怎么就有这么一位,大清时候他是湖南的议长,袁世凯时候他是都督,蒋介石时候他又是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人称“政坛不倒翁”,也叫“水晶球”,还有人叫他“谭婆婆”。这些外号搁一块儿,听着就像个老好人、和事佬。

谭延闿是1880年生人,出生在杭州。他爹谭钟麟是大清的官,做到两广总督,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不过谭延闿是庶出,他妈是丫鬟出身,吃饭的时候,他妈只能站着伺候,不能上桌。这事儿在他心里埋了一辈子,后来他发迹了,他妈去世,他死活非要运回去和父亲合葬,家族里那些老顽固不同意,他就发脾气说“什么规矩,在我这儿就得改”,硬是给办成了。从这事儿能看出来,他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头有自己的一杆秤,认准了的事儿,谁也拦不住。

他打小就聪明,读书写字都是一把好手。十三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人,二十四岁那年——也就是1904年,他跑到开封参加会试,考了第一名,成了中国科举史上最后一个“会元”。本来殿试有机会中状元,结果慈禧太后一看,这人姓谭,又是湖南的,心里就犯了嘀咕,想起那个闹变法的谭嗣同了,心里膈应,愣是把状元给了别人。

后来他进了翰林院,成了编修。这事儿说起来挺有意思,大清两百多年,湖南愣是没出过一个会元,谭延闿算是破了天荒。可也正因为他离那个最高位置就差一步,他大概早早地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儿,光凭本事没用,还得看命,看人脸色。

再后来,辛亥革命了,大清说没就没了。谭延闿那时候在湖南当咨议局议长,本来是个立宪派,想的是君主立宪,慢慢改良。可革命党人焦达峰、陈作新在长沙起义成功没几天,就被乱兵给杀了。乱兵杀了人,还得找个能服众的人出来主事,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谭延闿。

据说那帮人直接冲到他家里,把他从床上薅起来,塞进轿子里,抬着就走。谭延闿吓得在轿子里哭了一路。就这么着,他稀里糊涂当了湖南都督。这事儿搁别人身上,可能觉得是天降大运,可谭延闿心里明白,这哪儿是官儿啊,这是火坑,一个不小心,焦达峰他们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他三任湖南都督,起起落落,夹在北洋军阀和南方革命党之间,硬是凭着一股“柔”劲儿,把湖南这块地盘给守住了。他跟谁都能谈,跟谁都能笑呵呵的。袁世凯那边他应付着,孙中山那边他也搭着线。有人说他是“水晶球”,八面玲珑,圆滑得很。可你仔细看他干的事儿,他心里有底线。

1913年“二次革命”,孙中山他们起兵讨伐袁世凯,谭延闿一开始不敢动,后来看周边都动了,他也宣布湖南独立。可没几天,讨袁军打败了,他又赶紧取消独立。这一下,两头不讨好。袁世凯记恨他,把他撤了职,判了四年刑,后来托人说情才免了,他就跑到我们大青岛躲着。那时候他就显出他的另一个特点:能屈能伸,绝不硬碰硬。这在那乱世里头,其实不是滑头,是保命的智慧。

他跟孙中山的关系,也很有意思。谭延闿后来二次革命失败,在湖南待不住,跑到上海。1922年,陈炯明造反,炮轰总统府,孙中山被困在永丰舰上,那是最落魄的时候。就在这时候,谭延闿跑到广州,跟在孙中山身边,不离不弃。

据说他枪法极好,跟北洋军官比过赛马打靶,十发全中,双手开枪也能中。那时候他守在孙中山身边,是真拿着枪准备拼命的主儿。孙中山特别感动,觉得这人讲义气,是条汉子,对他信任得不得了,想撮合他和宋美龄,把刚从美国回来的小姨子嫁给他。

这事儿要是成了,谭延闿就成了蒋介石的连襟,历史可能就得改写了。可谭延闿这时候显出他的另一面——重情义,守承诺。他老婆方榕卿死得早,临死前托付他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别再娶。谭延闿答应了,就一直记着。孙中山提亲,他不好直接拒绝,就想了招儿:备了厚礼去宋家,认了宋老太太当干娘,又把宋美龄认作干妹妹。这么一来,辈分乱了,婚事自然黄了。

后来宋美龄跟蒋介石好上,宋家有人不同意,还是谭延闿出面撮合、说好话,最后还当了蒋宋联姻的介绍人。这事儿办得,既没得罪孙中山,又守住了对亡妻的承诺,还给蒋介石送了个人情。你说他是圆滑也好,是通透也罢,总之,他把一件难事儿给办得滴水不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南京国民政府时期,谭延闿当过几个月的国民政府主席,后来让给了蒋介石,自己转任行政院院长。在那个位置上,他给自己定了“三不主义”:不负责、不建言、不得罪人。别人在官场上争权夺利,他倒好,整天笑眯眯的,开会也不多说话,签字画押完事儿。

有人笑话他是“伴食宰相”,是“活冯道”。可他私下里跟朋友说过:

他这话说得通透。他不是没本事,也不是没主意,而是看透了。在那乱世,你争我夺,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翻脸,今天的风光明天可能就掉脑袋。他见过太多起落,知道有些事儿争也没用,不如不争。他把精力放在哪儿了?一是读书写字,二是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谭延闿的书法,那是真厉害。民国四大书法家,他排第一,写颜真卿的楷书,后人说他“从民国至今,写颜体的人无出谭延闿之右”。南京中山陵那两块大碑,“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就是他写的。那字写得,雄浑厚重,端庄大气,一看就让人觉得稳当。

他跟于右任、胡汉民、吴稚晖并称四大家,各占真草隶篆一味。字如其人,他的字宽博,顾盼自雄,可里头又透着一股含蓄和内敛。据说他临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临了两百多遍,功夫下得极深。一个整天在官场里打滚的人,能沉下心来写这么多字,心里头没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是做不到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说吃,谭延闿是出了名的美食家,有人叫他“民国第一吃货”。他爱吃,会吃,家里养的厨子都是高手,专门研究怎么做菜。湘菜里头的“组庵鱼翅”、“组庵豆腐”,就是他家里传出来的。他每顿饭都得有鱼翅,出门在外也得带着厨子,别人管那厨子叫“鱼翅副官”。

后来身体不行了,医生说他血压高,让他忌口,他不听,说“以前已经吃错喝错,何必现在戒它,反令我痛苦呢?”医生警告他,这样下去,要么脑溢血,要么半身不遂。他倒想得开,说那还是脑溢血吧,一下子过去,省得瘫在床上受罪。

这话说出来,透着股洒脱,也透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1930年9月21号,他中午吃了一顿鱼翅,下午去南京东郊看马,突然头疼得厉害,送到医院,脑溢血,第二天人就没了,正好五十岁。真就应了他自己的话,一顿鱼翅,把他给送走了。

谭延闿死后,蒋介石给他办了国葬,还把他的墓建在中山陵旁边,灵谷寺那儿,规模仅次于孙中山。墓碑上本来刻着蒋介石题的“谭公延闿之墓”,后来新中国成立,字被磨掉,改成了“灵谷深松”。现在去那儿看,还能找到遗迹。

回头再看谭延闿这一辈子,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特别准,是他幕僚谢奄评价的:

有人骂他是滑头,是投机分子,可我觉得,在那乱世里头,能活下来,能体面地活下来,能活到最后让那么多人心服口服,让蒋介石这样的人给他送葬,让毛主席这样的人早年请他题字、赞助他四百大洋办书社,这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靠的不是硬碰硬,而是一个“和”字,一个“通”字,一个“透”字。

谭延闿有一句名言,叫“混之用大矣哉”。别人拿这话笑话他,可他自己不以为意。

他那“混”,不是浑水摸鱼,而是混混沌沌、大智若愚。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露一手,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他把人生看得太透了,以至于少了些激情,多了些圆融。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那个波诡云谲的时代,保全自己,也保全家人,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

这就是我眼里的谭延闿。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奸雄,他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