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终了的那段时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晃荡着两艘打眼的大船。
这头一艘,里外都铺着考究的红毯子,还特意腾出地方弄了个供奉神灵的佛堂。
紧挨着它的另一艘,则是挤满了整天忙活伺候的下人。
舱房里躺着个老妇人,她不幸沾染了那场闹得人心惶惶的鼠疫。
那会儿港府的防疫手段冷酷得很,甭管是谁,生了这病就得去海上隔离,谁求情也不管用。
老人家没法登岸,只能任由海风在耳边呼啸。
那风里夹着的咸腥味儿,跟她年幼时在渔船上闻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位老太太有个本事通天的儿子,也就是当时的香港头号富商。
为了能让老娘走得体面些,他自掏腰包租下了这两艘大船。
兜转到最后,老人家终究还是在浪涛声中闭了眼。
随后,这位孝顺儿子操办了一场排场大得惊人的白事,并在石碑上重重凿下了“皇清诰赠二品夫人”八个大字。
听上去确实威风得紧,可说句实话,这老妇人这辈子,压根没过过几天安稳的顺心日子。
她的本名叫做施娣。
这个女人最初只是晚清崇明岛上一艘破渔船里被贱卖出来的苦命丫头,是个连生死都难自保的底层“蜑妇”。
可偏偏就是她,靠着极其冷静且毒辣的生存哲学,不但给自己拼出了生路,还亲手拉扯出了香港最顶级的显赫世家。
往后的澳门霸主何鸿燊,得管她叫声曾祖母。
甚至连那位名震寰宇的李小龙,其实也是她外孙女膝下的亲骨肉。
她凭啥能有这份能耐?
大伙儿总爱往运气好或者母爱伟大上头扯。
这话虽说没错,却没说到点子上。
在那个乱世,光知道埋头受苦是没戏的。
最要紧的,其实是得动脑子。
这一生她撞见过三回能要命的死局,可每次她都能拿出寻常人压根不敢想的铁腕决策。
她的起点,本身就是个绝境。
那会儿鸦片战争刚收场,广东沿海开了商埠。
施娣生在崇明岛,老爹走得早,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村里人见洋人有钱,都琢磨着拿自家闺女换口饭吃。
她的叔伯们更是一点不含糊,直接二话不说把她给卖了。
几经辗转到了香港,她成了个没法上岸落脚的穷渔女。
就在那会儿,香港的穷苦女孩在别人眼里跟那些鱼虾没啥两样,都是按个头标价的物件。
摆在年轻施娣跟前的路也就两条:要么忍了,在晃晃悠悠的船上啃一辈子咸鱼,随随便便找个苦力嫁了;要么就豁出去,想法子跳到岸上去。
她转头选了第二条路。
仗着自己年轻且有一股子韧劲,她跑去一家外资行找了份差事。
因为她嘴甜又勤快,洋行老板倒也挺看好她。
此人只比她大一岁,也是个苦出身,为了翻身才跑来香港闯荡。
这两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这事儿压根跟所谓的跨国浪漫不沾边。
男的是瞧中她机灵、有本地人脉;她则是看中了对方的洋人身份,能帮她彻底摆脱那条臭鱼烂虾的渔船。
她替他翻译、牵线、打通关节。
为了图个方便,两人干脆就搭伙过起了日子。
那时候,洋商跟当地女人同居是常有的事。
施娣心里的这本账算得极透:借着这男人的肩膀,她总算是在香港这块地界儿站稳了脚跟。
这一过就是十多年,她前前后后给对方生了五个儿女,白天忙着跑买卖,晚上带娃,原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她撞上了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最惨的一回绝境。
他把家当卖了个干净,随手丢给施娣一点碎钱,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坐船溜回了老家。
听说这人后来在荷兰娶了豪门千金,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留在香港的施娣,这下子天都塌了。
她拖着五个嗷嗷待哺的混血娃,挤在破旧的屋子里受罪。
那会儿的香港,混血孩子的处境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华人瞧不起,洋人圈子也进不去。
这要是换了旁人,没准儿早就当场崩溃了。
男人跑了,五张嘴等着喂。
可三十多岁的施娣没空去抹眼泪,她琢磨着得活下去。
于是她跑去舞厅伴舞维持生计,后来结识了一位家底厚实的华商。
对方倒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
这会儿又有个难题摆在面前:嫁,还是不嫁?
嫁过去只能当个没地位的四房小妾。
可她没犹豫,立马就点头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虚名一分钱不值,得让这几个被甩掉的孩子先吃上热乎饭,才是天大的事。
话说回来,豪门深宅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些大太、三太总排挤她,老爷对这几个混血娃也根本不上心。
到后来丈夫撒手人寰,她跟孩子再一次没了着落。
这两回托付男人的经历,全都落了空。
从那家门里分出点微薄的家产后,施娣算彻底活明白了:指望谁都没用,到头来还得靠自己。
正赶上这时候,她做出了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个决定,直接改写了整个何家的运势。
哪怕日子再难熬,分到的钱再少,她也死死守住一个底线:孩子必须得读书。
别看手里没几个钱,施娣却把目光看向了当时并不起眼的双语学堂。
那种地方学费便宜,但能教中英两种话。
她以前跟着洋人混过生意场,心里清楚得很,这码头一天比一天旺,往后最缺的就是这种“两头通”的中间人。
为了凑齐那点束修,她把自己身上仅剩的首饰全给典当了。
这还不算完,施娣还下了一步连环棋:联姻铺路。
她精打细算,把大女儿嫁给了洋行的大班,借着这层关系,狠狠拉了大儿子一把。
紧接着,又给大儿子找了个家境殷实的媳妇。
这一套章法打下来,全是谋略。
她虽然没读过书,可这份眼光和手段,比那些商场老油条还要毒辣。
这套连招打下来的结果是,大儿子何东不负众望,十六岁就考进了海关。
后来他跳槽去当买办,三十岁出头就成了香港数一数二的首富,甚至还被英王亲自授予爵士勋位。
二儿子何福同样不差,凭本事挤进了顶级华商的行列,他那孙子就是何鸿燊。
而她后来生的小儿子那一支,则走出了李小龙这位奇才。
回过头看,施娣的一生绝不仅仅是个苦情母亲。
她恰好赶上了香港开埠的大潮,别人被浪头拍死了,她却学会了冲浪。
两回被男人抛进深渊,她都没趴下。
每一个决定,都极其务实、极其冷辣。
晚年的她,因为这场疫病再次回到了海上。
生于水里,死在船上。
可就在她闭眼的那一刻,维多利亚港两岸那些最壮观的产业,已经全成了她子孙的天下。
这笔人生的大账,她彻底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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