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筠

多洛米蒂山的皑皑白雪,见证了奥林匹克历史上又一次关于生命的礼赞。

2026年冬春交接之际,冬残奥会在意大利米兰-科尔蒂纳刻下第50道年轮。半个世纪的时光,足以让一项赛事沉淀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此刻,倘若问一声:在茫茫雪原之上,在那些飞驰的身影之中,中国残疾人运动员让世界记住了怎样的风采,我们要去哪里寻找答案?

答案当然在奖牌数字里——截至3月10日,中国代表团已斩获9金6银8铜,领跑双榜。但这样的答案并不完整。它还应该在首金获得者蔡佳云那句“我就是一个不认命的普通人”的感言里,在冬季两项女子7.5公里视障组比赛冠军王跃“残疾不是定义我的标签”的坦然里,也在纪立家在单板滑雪男子障碍追逐UL级决赛中夺冠后紧紧拥抱教练的臂弯里。

这是一种超越了苦难叙事,从“残疾”标签走向“人格”彰显的文化觉醒。当今中国,残疾人社区文体参与率成为常态,“平等、参与、共享”的理念深深融入社会,残疾人早已从“被同情者”转变为“自我实现者”。

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集体人格在群体心理中的沉淀。残奥越野滑雪和冬季两项队运动员蔡佳云说:“我就是一个不认命的普通人,只有自己努力了才会更好。”他把金牌视为努力后的“生命礼物”。此刻,我们听到的话语,没有丝毫对命运的控诉,而是一种现代感十足、自信感拉满的自我认知。这种认知背后是“一种成为习惯的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对于冬残奥运动员而言,艰苦的训练、对身体的超越,早已内化为一种日常。他们不再把自己当作特例,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赛场上践行着“只要努力了就好”的朴素哲学。这种将宏大叙事还原为个体奋斗的平常心,可以看成是中国残疾人集体人格走向成熟、走向自信的标志。

这是一种在极限挑战中,对汤因比“挑战——回应”模式的生动演绎,更是对习近平总书记“残疾人也可以活出精彩的人生”重要论述的有力践行。

的确,文明是在对艰难环境的“挑战——回应”中诞生的。对于运动员而言,冰雪赛道便是那个冷酷的环境;对于残疾人运动员而言,身体的局限则是与生俱来的挑战。然而,在此次冬残奥会上,我们看到了一种更高维度的回应:残奥单板滑雪运动员武中伟在决赛最后时刻遭遇碰撞,他没有慌乱,而是破浪而出,在距终点不到10米处完成惊天反超。他说,自己的胜利靠的是“坚持”和“幸运”。这里的幸运,不过是千百次摔倒后练就的肌肉记忆;这里的坚持,更是对“越坚持,越幸运”这一人生哲理的最佳注解。

令人动容的是,视障运动员王跃与领滑员陈国铭的“一双眼睛,带着两个梦想飞驰”。记忆与想象作为独特的文化体验,在王跃和陈国铭之间,建立起的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信任、比想象更真的默契。那根小小的牵引绳,牵引的是一个人的方向,更是两个人的命运共同体。它形象地告诉世界:在中国,残疾人不是孤岛,他们的每一次飞跃,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团队在支撑,有一双温暖的眼睛在注视,有伟大的祖国在托举。

这是一种懂得感恩、坦然示弱、亦能示强的东方人文风采。这种人文情怀并非偶然,是中国残疾人体育文化的必然呈现。从国家队内“互相穿鞋拿东西”的日常互助,到45个国家级训练中心向世界开放,集体主义的文化基因让拼搏多了人情温度。

如果说金牌代表了人类挑战生理极限的“刚”,那么赛后运动员们的言行则展现了中华文化的“柔”。纪立家夺冠后抱着教练久久不愿松开,把赞誉献给团队;武中伟感谢打蜡师为他提供了最好的装备;蔡佳云比赛结束后,还用自己的右手帮助德国选手摘掉雪板;中国轮椅冰壶队大比分领先挪威队后,谦和地等待对手做出接受结果的决定时,没有急于庆祝,而是上前与挪威队队员握手……

这些细节,构成了中国残疾人运动员独特的“集体人格”。他们不避讳谈及身体的残缺——残奥高山滑雪运动员刘思彤作为开幕式旗手,坦然展示残肢,她说希望让残疾人朋友看到“我们身上其实有闪光点”。这种坦然,就是文化的自信,意味着中国残疾人已经不再把残缺当作需要遮掩的羞耻,而是将其视为生命形态的一种自然构成。正如王跃所言,“处在困境中的人,只要迈出向前的一步,只要敢去尝试,总会有好的结果”。

这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生命美学。它让冰雪文化不再是单一的色调,而是因为注入了坚韧、自信与温情,变得如此多姿。中国残疾人冬奥健儿让世界记住的风采,是风雪中站起来的普通人,是厄运前不低头的战斗者,是荣誉后懂得感恩的同行者。

冬残奥会五十年,由最初鼓励残疾人“走出家门”的朴素愿景,升华为传递生命尊严的文化殿堂,中国健儿在这座殿堂里刻下了独特的东方印记。那印记里,有“像一名战士”的英雄气,也有想到父母时肆意挥洒的儿女情。这眼泪与汗水交织的风采,正是当代中国残疾人真实、可爱、令人尊敬的模样。

正如为中国冬残奥健儿出征所推出的歌曲《让世界记住我们的风采》所唱:“每一步都坚定,写下生命的独白,用微笑融化所有的阴霾……”在多洛米蒂山的星空下,中国风采,已成星海。它证明了,每一个生命,无论以何种形态,都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绝伦的篇章。

(作者系本报特约评论员)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文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