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没带伞,也懒得叫车,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在雨里走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全身湿透,冷得骨头都在发疼的时候,眼前的雨突然停了。
我抬起头,看见陆峥年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我面前,一身常服也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我。
透过他身后军区接待会所的落地窗,我能看到包厢里坐着的楚清鸢、林骁,还有几个他军区里的同袍。
陆峥年一言不发,攥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进了会所的包厢里。
他的手掌力道极大,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隔着湿透的衣料,硌得我胳膊生疼。
“怎么?苏大小姐家道中落,连把伞都买不起了?”
林骁靠在卡座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如今也是战区的现役军官,仗着和陆峥年过命的交情,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
“要不你再陪我一晚,我送你十把八把,再给你安排个住处?”
哄笑声此起彼伏,却都带着分寸,没人敢真的把话说得太露骨。
毕竟陆峥年就坐在主位,他是战区少将,军纪严明,没人敢在他面前,把侮辱军属的话说得太过火。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骁,语气戏谑。
“行啊你,都七年了,还对苏大小姐念念不忘?”
“陆哥,反正你也不稀罕这嫂子,不如……”
话没说完,就被陆峥年冷冷扫过来的一眼打断了。
他指尖夹着烟,沉默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部队的条令条例都忘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起哄的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林骁撇了撇嘴,也收敛了几分,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开个玩笑?”
陆峥年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衣服上,眉头皱得更紧。
可下一秒,楚清鸢就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顺势依偎在陆峥年身边,抬眼看向我时,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小溪姐,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喝多了。”
她声音温柔,转头又假意瞪了起哄的人一眼。
“行了,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峥年都生气了。”
说罢,她又看向我,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说起来,当年我哥牺牲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些年全靠峥年照顾我。你跟峥年结婚七年,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
这话一出,陆峥年的脸色柔和了几分,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站好,别摔了。”
以前身处这种场景,我势必会像个疯子一样大闹一场,掀了桌子也要争个对错。
可现在的我,早已没了当初恨海情天的心情。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我转身想走,却被起身的楚清鸢一把抓住了手腕。
“今天既然见到了,那我就把陆家传家的军功章挂坠给你吧。这是峥年父亲当年留下的,他一直收着,前阵子才给了我保管。”
说罢,她便将脖子上的挂坠取了下来,拉着我的手要替我戴上。
下一秒,挂坠砰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楚清鸢的身子踉跄几步,脚下一个踩空,直接摔进了陆峥年的怀里,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小溪姐,我好心给你礼物,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该推我啊。”
“还摔了陆家传家的军功章挂坠。”
她声音哽咽,攥着陆峥年的衣角,脚踝微微蜷缩着。
“峥年哥哥,我的脚都崴了,好疼。”
又是这一招。
七年里,楚清鸢不知道用这样拙劣的演技诬陷过我多少次。
借口粗糙,演技拙劣,可偏偏陆峥年每一次都信了。
因为她是他牺牲战友唯一的妹妹,是他用命承诺过要护一辈子的人。
毫不意外,这次也一样。
陆峥年脸色铁青,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苏溪,是不是我的手段还不够狠,让你到如今都不知悔改?”
“给清鸢道歉。”
我垂了垂眼眸,视线落在他抓着我的那只手上,那只戴着军区专属腕表、拿过无数军功的手。
“可以。”
我抬起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让我怎么道歉?”
“下跪磕头?还是按林骁说的,陪他一晚?”
曾经我心比天高,是军区大院里最骄纵的大小姐。
可现在,我却觉得这些羞辱,跟死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继续开口,目光扫过卡座里坐着的几个人。
“要是想让我赔罪,麻烦快一点。”
“我想在天黑之前回家。”
苏溪!”
陆峥年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一片死寂。
很久之后,才有人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够了。”
陆峥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扫了全场一眼,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
“都给我滚出去。”
没人敢违抗少将的命令,不过十几秒,包厢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陆峥年,还有缩在他怀里的楚清鸢。
楚清鸢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他的注视。
“峥年哥哥,我的脚好疼,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陆峥年才回过神来,打横抱起了她,转身朝外走去。
离开前,他第一次在转身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涩难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眼底的冰层。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传来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陆峥年。
“晚上等我回家,今天的事,我听你解释。”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陆峥年,你想让我解释。
可今晚,我注定不会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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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年一走,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出了一会儿神,沉默地将他的号码、微信,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然后一个人回了那栋空旷的军区别墅,整理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等我翻到箱子最底下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手。
那是一叠泛黄的、厚厚的、从未送出去的信。
是我少女时期,一笔一划写给陆峥年的情书。
我和陆峥年虽然是军区世家的联姻,可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曾经偷偷喜欢了他很多年。
喜欢那个在军区比武场上永远第一的少年;
喜欢那个穿着军装、眼神坚毅的年轻军官;
甚至在婚后很长一段鸡零狗碎、互相折磨的日子里,我都没有彻底放下他。
但现如今,我看着情书上那句张扬肆意的:
【陆峥年,等着我 ?d ,我一定会追到你】,只觉得恍若隔世。
不过是一叠废纸而已。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叠情书,打算将它们全部扔进垃圾桶。
却突然被一股蛮力夺了过去。
林骁站在我身后,拿着那叠情书,眼神意味深长。
他是跟着我回来的,这栋别墅的门禁,对他这个陆峥年的发小来说,形同虚设。
我懒得去问他是什么时候进的屋子,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还我。”
他目光扫过情书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原来你苏溪这些年跟陆峥年作天作地,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不过你放心,在陆峥年心里,你可能连条狗都不如。”
他这话有些耳熟。
我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年,我和陆峥年吵架,他看向我时那冰冷的眼神。
“苏溪,你闹来闹去,不就是想让我多看看你?”
“可在我心里,你父亲做的那些龌龊事,你苏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骁身上透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笑容恶劣又猥琐,一步步朝我逼近。
“苏溪,陪我睡一觉吧。”
他边说边打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镜头直直对着我的脸。
“再来一次,让我录下来,留个纪念。”
“当年要不是你故意拿我气陆峥年,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吗?”
林骁猛地将我压倒在床上,笑得一脸得意。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惦记着你,可惜当初怎么就没留下点东西呢?”
我麻木地没有任何反抗,指尖却悄悄触到了枕头下那瓶冰凉的农药。
另一边,陆峥年将楚清鸢送到医院,简单交代了护工两句,连检查报告都没等,便驱车往别墅赶。
他坐在车里,看着微信聊天框里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甚至连一句往常的咒骂和反驳都没有。
他皱紧了眉,指尖飞快地又发了一条消息。
“苏溪,我到家了。”
“我说过,陆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下次别再耍什么大小姐脾气。”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行“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好友”的系统提示。
“苏溪!”
陆峥年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推开车门,大步冲进别墅院子。
下一秒,门口台阶上蜿蜒的血迹,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陆峥年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了紧锁的卧室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