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下午,陈越带着老婆孩子刚进爷爷家的门,5岁的女儿陈雨桐就被二叔陈建军叫了过去。
“雨桐,来,二爷爷给你压岁钱。”
陈建军从口袋里摸出3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彩票,递到孩子面前。
体彩超级大乐透,每张面值10块。
陈雨桐愣在那儿,小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不该接。
这已经是第3年了。
第一年,陈建军给了三张彩票,出了正月在家庭群里说中了二十块,让陈越帮他兑了。
第二年又是三张,提前打了招呼说中了平分,结果全没中。
今年,又是三张。
陈越站在旁边,看着那三张彩票,心里翻腾起来。
“二叔,这压岁钱太贵重了,雨桐拿不了。”
陈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越,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给亲侄孙女几张彩票当压岁钱,碍着谁了?你是嫌少,还是嫌我这个二叔没本事?”
01
大年三十的下午,陈越带着老婆孩子往爷爷家赶。
五岁的女儿陈雨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刚从幼儿园学来的儿歌。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沿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透着股过年的喜庆劲儿。
陈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想什么呢?”坐在副驾驶的老婆张敏扭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没想什么。”陈越笑了笑。
张敏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在六号楼前停了下来。这是陈越爷爷家,老爷子今年七十八,身子骨还算硬朗,一个人住着这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每年年夜饭都在这儿吃,几个儿女轮流张罗,今年轮到陈越他爸。
陈越拎着买好的礼物,张敏牵着女儿,一家三口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墙上贴着去年没撕干净的春联,边角都卷起来了。走到三楼,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和电视里春晚前奏的音乐。
陈越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爷爷陈国栋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看见陈越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陈越他爸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根葱:“路上堵车不?”
“还行,不堵。”陈越把东西放到墙角,张敏带着女儿挨个叫人。
二叔陈建军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他旁边是他媳妇刘芳,正跟陈越大姑聊着什么,看见陈越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雨桐,来,让二爷爷看看。”陈建军把手机收起来,冲陈雨桐招招手。
陈雨桐看了妈妈一眼,张敏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走过去,小声叫了句“二爷爷”。
陈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三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陈雨桐面前。
“雨桐,这是二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那三张纸不是钱,是彩票。体彩的超级大乐透,每张面值十块。
陈雨桐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接。她记得出门前妈妈说过,长辈给东西要先问爸爸妈妈。
张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陈越站在旁边,看着那三张彩票,心里翻腾起来。
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头一年陈雨桐才两岁多,陈建军拿三张彩票当压岁钱塞给孩子,陈越当时没多想,就当是个乐子,让孩子收下了。结果出了正月,陈建军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那期彩票中了二十块钱,让陈越帮他兑了。陈越没说什么,自己掏了二十块转给他。
第二年又是三张彩票。这回陈建军提前打了招呼,说要是中了奖,大家平分。结果三张全没中,这事也就过去了。
今年,又是三张。
陈雨桐还在那儿站着,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该不该伸手。陈越他爸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情形,赶紧打圆场:“雨桐,快谢谢二爷爷。”
陈雨桐正要伸手,陈越开口了。
“二叔,这压岁钱太贵重了,雨桐拿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聊天的停了,嗑瓜子的也不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陈越身上。
陈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伸出去的手也没收回来,就那么举在半空中。
“贵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冷下来,“三张彩票,三十块钱,你跟我说贵重?”
陈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二叔,我不是说钱多钱少的事。”陈越说,“雨桐还小,压岁钱就是图个吉利,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彩票,我们真不能要。”
陈建军把那三张彩票往茶几上一拍。
“陈越,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给亲侄孙女几张彩票当压岁钱,碍着谁了?你是嫌少,还是嫌我这个二叔没本事?”
爷爷陈国栋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陈越!”他皱着眉头,“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陈越他爸陈建国赶紧从厨房跑出来,一边走一边摆手:“二哥,二哥你别生气,陈越他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越他妈刘秀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剥蒜,一句话也没说。
陈建军的媳妇刘芳开口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你别说话。”陈建军冲她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陈越,“陈越,你给我说清楚,我陈建军这些年亏待过你们家没有?”
陈越没吭声。
陈建军往前走了两步:“你爸那个小饭馆,八年前要倒闭了,是谁借了十万块给他周转的?”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老婆张敏,当年想进A市三小当老师,是谁托人给她递的话?”
张敏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建军,又看向陈越。
陈越的脸色也变了。
“还有你。”陈建军的手指差点戳到陈越脸上,“你五年前想调到B市的设计院,是谁帮你找的关系?”
屋里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声音。
陈建军指着茶几上那三张彩票:“我每年给你们家雨桐压岁钱,就三张彩票,三十块钱,我好意思给,你们倒不好意思收了?”
“行。”他点点头,抓起那三张彩票,用力往茶几上一摔,“你们有骨气,不要拉倒。”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刘芳,走。”
刘芳站起来,看了陈越一眼,眼神复杂,什么也没说,跟着陈建军往外走。
爷爷陈国栋急了,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建军!建军你给我站住!大过年的,你往哪儿去!”
陈建军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爸,这事您别管了。”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陈建军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被小辈这么打过脸。从今往后,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一片死寂。
陈国栋气得手直哆嗦,指着陈越:“你……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把你二叔气走了,你满意了!”
陈越他爸陈建国站在那儿,眼眶红了,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雨桐被吓着了,躲到张敏怀里,小声哭起来。
陈越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没事。”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神平静。
“爸,妈,爷爷,我先带她们回去了。”
没等别人说话,他抱着女儿,带着张敏,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陈越抱着女儿往下走,张敏跟在后头,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雨桐趴在陈越肩膀上,眼泪把陈越的衣服洇湿了一小块。走到一楼,冷风扑面而来,陈越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
上了车,张敏把后座的安全座椅整理好,陈越把女儿放进去,系好安全带。陈雨桐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红红的,小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张敏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陈越发动车子,却没立刻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棵挂满彩灯的行道树,灯光一闪一闪的,在这大年三十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八万块的事,你知道吗?”张敏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陈越没回答。
八万,不是十万。八年前陈建国的饭馆资金周转不开,陈建军借了八万块出来,没让打欠条,也没说什么时候还。这些陈越知道,但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早就还清了。
张敏转头看着他:“还有我的工作调动,五年前进A市三小,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考进去的。”
陈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二叔刚才说的那些,你真的全不知道?”
陈越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哑:“爸的工作调动,我知道他打过招呼。其他的,我不知道。”
张敏没再说话,转回头看着挡风玻璃外头。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光。
陈越把车开出小区,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烟花的小摊,摊主正往三轮车上收东西,准备收摊回家了。
车子一路开,张敏一直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陈越把女儿从车上抱下来,陈雨桐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脸上的泪痕还看得见。
张敏走在前面,拿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他们出门时的样子,客厅茶几上摆着女儿没拼完的拼图,电视柜上放着张敏买的那盆水仙,开了两朵花,淡淡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陈越把女儿抱进她的小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
张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陈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群里炸了。”张敏把手机递过来。
陈越接过手机,看着那个叫“陈家老小”的群。
未读消息五十八条。
第一条是陈建军发的,就在十分钟前。
“有些人家,日子过好了,翅膀硬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陈建军这些年,对得起我大哥一家。能帮的忙我都帮了,能出的力我也都出了。今天倒好,被小辈当着全家人的面打脸。行,你们有骨气,往后有事,别来找我。”
后面跟着一堆回复。
陈越大姑:“建军,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出什么事了?”
陈越表姐,也就是陈建军的女儿陈雪:“我爸回家就头疼,血压都高了。@陈越 你们家到底想干什么?大过年的非要把人气出个好歹才甘心?”
陈越他爸陈建国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都在抖:“二哥,是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后面还有一堆,陈越没再看下去。
他把手机还给张敏,靠到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张敏把手机放下,也没说话。
02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八万块,怎么办?”张敏问。
陈越睁开眼,看着她。
“你爸刚才在群里发消息说,你二叔给他打电话了,”张敏说,“说那八万块要是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要算利息了,按银行贷款的利息算。”
陈越坐直了身子。
“我爸说的?”
张敏点点头,把手机又递过来。陈建国发来的私信,语音消息,陈越点开,他爸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
“小越,你二叔刚才打电话来了,说那八万块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要算利息了。爸手里没那么多钱,饭馆那点收入,每月还完贷款就剩不下什么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要不……要不你明天去给你二叔道个歉,把这事圆过去?”
陈越没听完就把语音关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按在边上,用力得指尖都白了。
张敏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越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走进书房。他从书柜最上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还有一支笔,又回到客厅坐下。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二叔借的八万块。
第一年彩票,三十块,后来他打电话来说中了二十,让帮忙兑。
第二年彩票,三十块,他说中了平分开,结果没中。
第三年彩票,三十块,今年还没兑。
他把这几行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三年一共九十块。
然后又在下面写:八万块,按银行利息算,五年定期,年利率大概百分之三,八年下来,利息差不多两万。
他写完这些,把本子推到张敏面前。
张敏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想把钱还了?”
陈越点头。
“连本带利,八万本金加两万利息,一共十万。”他说,“咱们手头有多少?”
张敏想了想:“存款有八万多,我公积金里还有四万,可以取出来。”
“加起来十二万,够了。”
张敏看着他:“还完钱之后呢?你爸那边,你爷爷那边,还有那些亲戚,他们会怎么看咱们?”
陈越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那个同学自己开了家设计公司,前两年找陈越帮过忙,一直说有事尽管开口。
消息发过去没几分钟,同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越接了,简单说了几句,挂断电话的时候,他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四万块。
张敏也打了几个电话。她有个表妹在银行工作,答应帮忙想办法;她还有个朋友在保险公司,之前说过有急事可以周转。
快十一点的时候,钱凑齐了。
陈越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张敏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明天真要去?”她问。
“嗯。”
“那你爸那边……”
“我会跟他说。”
张敏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陈越的手。
窗外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快到零点了,新的一年马上要来了。远处的天空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亮了那么一下,就没了。
陈越拿起手机,点开“陈家老小”那个群。
消息已经刷到九十九条加,最新的一条是陈建军发的。
“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了。有些人,就当是我白疼了这些年。”
下面又是一堆附和和安慰。
陈越退出群聊,在通讯录里找到陈建军的名字,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二叔,明天我和张敏过去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张敏看着他,没问发了什么。
窗外的鞭炮声慢慢小了,渐渐听不见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陈越醒得很早。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张敏。走到客厅,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大概是早起准备出门拜年的人家。
陈越到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昨晚那消息发出去之后,陈建军没有回复。群里倒是又热闹了一阵子,有人说陈越这是在挑衅,有人说大过年的别闹了,还有人发了一堆表情包,不知道是想把这事刷过去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越他爸陈建国打过电话来,陈越没接。后来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你别去。”
陈越也没回。
八点多的时候,张敏起来了。她穿着睡衣走到客厅,看见陈越坐在那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陈越说。
张敏看着他,没再问。
九点多,陈雨桐醒了。她自己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客厅,看见爸爸妈妈都在,跑过来往陈越怀里钻。
“爸爸。”她叫了一声。
陈越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女儿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刚睡醒的味道。
“饿不饿?”他问。
陈雨桐点点头。
张敏去做早饭,陈越陪着女儿在客厅玩拼图。女儿的小手拿着那些拼图块,一块一块往上试,试错了就换个方向。陈越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十点多的时候,陈越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陈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爸。”
“你在哪儿?”陈建国的声音很急。
“在家。”
“你真要去你二叔那儿?”
陈越没说话。
陈建国的声音变了:“陈越,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去。你二叔那脾气你知道,你去了就是火上浇油。这事让爸来处理,我去跟他赔不是,咱把这页翻过去……”
“爸。”陈越打断他,“那八万块,今天之内会还给他。”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你哪儿来的钱?”
“凑的。”
“凑了多少?”
“十万。本金加利息。”
陈建国又不说话了。陈越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走动,后来他听见他妈在远处问了一句“怎么了”,陈建国没回答。
“爸,”陈越说,“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他说完挂了电话。
张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把面放到餐桌上,招呼女儿过来吃饭。
陈雨桐坐到小桌子前,拿起筷子,笨拙地往嘴里挑面条。张敏在旁边帮她吹凉。
陈越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突然就定了。
吃过午饭,陈越和张敏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陈雨桐送到隔壁邻居家,邻居家有个跟雨桐差不多大的男孩,俩孩子经常一起玩。邻居阿姨很爽快就答应了,让陈越放心去办事。
从邻居家出来,陈越开车,往陈建军家走。
陈建军住在C市东边的锦绣花园,那是前几年新开发的楼盘,都是连排别墅。陈建军在里头开了一家装修公司,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买了房买了车,在亲戚里头算是有出息的。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快速路。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田野多起来,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排一排的塑料大棚反射着阳光。
张敏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又把上面记的那些东西看了一遍。
“你确定他会认这些账?”她问。
陈越摇摇头:“认不认是他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张敏没再问。
车子在锦绣花园门口被拦下了。保安过来问找谁,陈越报了陈建军的名字和门牌号,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行。
小区里头很安静,路两边停着不少车,有的盖着车衣,有的就那么露天停着。绿化做得不错,虽然是冬天,还能看见一些常绿的植物。
陈建军家在小区最里头那排,三层的小楼,外立面贴了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院子的铁门关着,里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陈越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他和张敏下了车,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陈建军的媳妇刘芳。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
看见陈越和张敏,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里铺了青石板,从门口一直通到正屋。两边种着些花草,冬天没什么看头,只有几盆耐冻的还绿着。
陈越和张敏跟着刘芳往里走。
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客厅装修得很讲究,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幅装裱好的山水画,角落里的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
陈建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片。
看见陈越他们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换台。
“来了?”他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陈越站在客厅中间,张敏站在他旁边。
“二叔。”陈越叫了一声。
陈建军这才把遥控器放下,抬起头看他。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就那么在陈越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坐吧。”
陈越和张敏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刘芳在陈建军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屋里就剩下电视里那些笑声和音乐声。
陈建军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说吧,你要当面跟我说什么?”
陈越把背包拿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建军面前。
陈建军看了一眼那信封,没动。
“这是什么?”
“八万块本金,加两万块利息。”陈越说,“一共十万。”
陈建军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没伸手去拿那信封。
“利息?”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里,“我什么时候说要利息了?”
陈越看着他:“你昨天给我爸打电话,说三天之内还不上的话,就要按银行贷款算利息。”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你爸倒是挺能传话。”他说,“我是说过这话,但那是在气头上说的。我陈建军再怎么着,也不会跟亲侄子要利息。”
他把信封往陈越这边推了推。
“拿回去。这钱我不收。”
陈越没动。
“二叔,”他说,“这钱本来就是借的,该还。利息也是该给的。您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们都记着。但这钱,得还。”
陈建军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03
“没什么意思。”陈越说,“就是来还钱的。”
陈建军把身体往沙发后头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陈越,”他说,“你是觉得,这些年我帮你们家,就是为了这点钱?”
陈越没接话。
陈建军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爸那小饭馆,八年前眼看就要倒了,是我拿八万块出来救的。我让你爸打欠条了没有?我问他要过利息没有?”
“没有。”陈越说。
“你媳妇的工作,是我托人递的话。我让你们家报答我了没有?”
“没有。”
“你的工作调动,也是我找的关系。我说过什么没有?”
陈越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陈建军往后一靠,摊开手:“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是还的什么钱?”
陈越从背包里又拿出几张纸,是银行打印的流水。他把那几张纸放到茶几上,摊开。
“二叔,这几年的压岁钱,雨桐收了三回。”他指着那些纸上的记录,“第一年你给的彩票,后来中了二十块,你让我兑,我转了二十给你。第二年三张彩票,你说中了平分,后来没中,就算了。今年这三张,还在雨桐那儿放着。”
陈建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说,我拿几张破彩票,换你们家给我还钱?”
“不是这个意思。”陈越说,“我就是把这些年的账,理一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写的那几页,放在陈建军面前。
“二叔,这八万块,借了八年。按银行定期利息算,大概两万块。我们凑了十万,今天就带来了。您收下,这账就清了。”
陈建军低头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
“清账?”他抬起头,看着陈越,眼神复杂得很,“陈越,你这是要跟我清账?”
他没等陈越回答,突然笑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得跟外头的天似的。
“行。”他点点头,站起来,“你有出息。你是觉得我这些年帮你们家,都是在放高利贷,是吧?”
“不是……”
“不是什么?”陈建军打断他,“你拿着账本来跟我算利息,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
他把那个本子往茶几上一扔,声音大了:“陈越,我告诉你,我陈建军帮你们家,是因为你爸是我亲哥,你是我亲侄子。我没想过要你们还什么。”
他指着茶几上那个信封:“你现在拿钱来,说这是还账,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在拿那些事压你们,逼你们还钱?”
陈越站起来,看着他。
“二叔,您别误会……”
“我误会?”陈建军往前走了两步,“那你告诉我,我误会什么了?”
张敏也站了起来,站在陈越旁边。
刘芳想开口打圆场,被陈建军一眼瞪回去,不敢说话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对着镜头笑得满脸开花,跟这场面完全不搭。
陈越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
“二叔,”他说,“您帮过我们家的,我们都记着。但那八万块,本来就是借的,该还。这些年您给的压岁钱,不管多少,都是心意,我们领了。但这账,得算清楚。”
陈建军盯着他,没说话。
陈越接着说:“您昨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我看见了。今天我来,就是想当面把这事说清楚。钱我带来了,您收下,往后咱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往后?”陈建军冷笑一声,“你觉得还有往后?”
他指着门口:“钱你拿走。我陈建军不稀罕你这十万块。往后咱们两家,各走各的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陈越没动。
“二叔,您这话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陈建军点点头,“对,没意思。你跟我要清账,这才叫没意思。”
他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几下,换了个台。
“你们走吧。”他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再看陈越。
陈越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张敏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越弯腰,把茶几上那些流水单和那个笔记本收起来,放回包里。那个装着十万块的牛皮纸信封,还留在那儿。
“二叔,”他说,“钱我放这儿了。您收不收是您的事,我还了是我的事。”
他转身往外走。
张敏跟着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往后就别叫我二叔了。”
陈越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拉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挺好的,明晃晃地照着,但没什么温度。
陈越和张敏往门口走。
铁门拉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越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了车,关上车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敏坐在副驾驶,没说话。陈越发动车子,慢慢往小区门口开。
路过陈建军家门口的时候,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正屋的门也开着,但没人出来。
车子开出锦绣花园,上了回市区的路。
陈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张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是邻居阿姨发的消息,问什么时候去接雨桐。
张敏回了条消息,说马上就到。
车子一路开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到市区的时候,张敏开口了。
“他会收那钱吗?”
陈越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爸那边……”
“回去再说。”
车子开进小区,在楼下停好。
陈越和张敏下车,先去邻居家接雨桐。
女儿正在跟那个小男孩玩积木,看见爸爸妈妈来了,跑过来抱住陈越的腿。
“爸爸。”
陈越把她抱起来。
从邻居家出来,一家三口往自己家那栋楼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雨桐趴在陈越肩膀上,叽叽喳喳说着在邻居家玩了什么。
陈越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他爸打来的。
陈越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爸。”
陈建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你二叔刚才打电话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