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抹着满额头的冷汗跑下台压低声音:“陆总,后门雪地里蹲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

我猛地攥碎了手里的高脚杯:“叫保安,立刻把人轰走。”

苏念死死拽住我被玻璃划出血的手腕吼道:“你清醒一点,外面那是你亲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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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城市格威兹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八十八盏巨型水晶吊灯将一千多平米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一百二十张铺着暗红色金丝绒桌布的圆桌旁坐满了宾客。

侍应生们端着半米长的波士顿龙虾和整盘的鲍鱼穿梭在过道中间。

我和苏念的婚宴正好进行到整场仪式最重要的环节。

主舞台正中央铺着一块崭新的波斯红地毯。

地毯尽头并排摆放着两把雕花的黄花梨木太师椅。

椅背上搭着两条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绸缎。

那两把代表着男方父母长辈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台下的两百多名亲戚和商界朋友渐渐停止了交谈。

无数道探寻和错愕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酒杯落在我身上。

伴郎老李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黑漆茶盘站在我身后干咳了两声。

茶盘里放着两只印着双喜字样的白瓷茶碗。

滚烫的茶水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我转过身从红布上端起左边那杯热茶。

没有理会台下苏念父母铁青的脸色。

我径直走到左边那把空荡荡的太师椅前。

手腕向下轻轻一翻。

冒着热气的褐色茶水直接泼洒在崭新的红地毯上。

水渍迅速在地毯表面晕染开一团暗色的印记。

苏念提着繁复的婚纱裙摆往前走了一步。

她什么也没问,跟着我端起右边那杯茶倒了下去。

大厅角落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几个坐在前排的商会理事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八年前的那场特大暴雨,也像今天这样让整个陆家村的人看尽了我的笑话。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二岁。

大学毕业证发下来的第三天。

我爸陆卫国在那年冬天开着一辆二手的东风大货车驶上了盘山公路。

货车在一个急转弯处撞断了三米多长的波形护栏。

连人带车翻下了几十米深的陡峭山崖。

交警队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我连夜坐着绿皮火车赶到县城的太平间。

法医拉开冰柜上那个生锈的铁抽屉。

一具被压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装在黑色的防水袋里。

我签完字,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回到了陆家老宅。

葬礼办完那天,连头七都还没过。

院子里的白色招魂幡被暴雨打得紧紧贴在木头柱子上。

平时最疼我的爷爷陆镇海突然从正屋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我的两个帆布行李箱。

拉链没有拉严实,几件旧T恤从缝隙里掉了出来。

老头双臂猛地发力,把两个箱子直接扔到了院子外的泥水坑里。

四溅的黄泥巴瞬间弄脏了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陆镇海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纸。

那是一份南城市某鉴定机构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

他指着我的鼻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向外凸起。

“你妈当年背着我儿子偷汉子,生下你这么个野种!”

“我们陆家白白浪费粮食养了你二十多年!”

“现在我儿子死了,你给我立马滚出这个大门!”

老头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院子外面的雷声。

前来帮忙拆除灵棚的几十个同村亲戚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大伯陆建军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屋檐底下抽烟。

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连半句劝阻的话都没说。

那天的大雨把我的黑色短袖浇得透湿。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不断流进眼睛里。

我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全是碎石子的泥地里。

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蹭破了一大块皮。

我扯着嗓子求他把事情查清楚,我不可能是野种。

陆镇海穿着厚底的老头鞋,直接一脚踹在我的左边肩膀上。

巨大的力道让我整个人向后翻倒在泥浆里。

他转身走进堆放杂物的东厢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生锈的黄铜大铁锁。

老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宅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锁得死死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雨还没停。

陆镇海就披着蓑衣敲开了村头派出所的铁门。

他把那张亲子鉴定拍在户籍警的办公桌上。

老头以户主的身份报了警,找借口强行办理了户口迁出手续。

户籍警手里的红色印章在我的户口页上重重盖下。

从那个盖着注销章的早晨起,世上再也没有人承认我是陆家子孙。

这八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拖着蛇皮袋在省城的建筑工地扛过水泥。

炎夏的七月,室外温度高达三十九度。

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压在肩膀上,粗糙的编织袋磨破了皮肉。

汗水渗进伤口里,疼得我只能咬着牙往脚手架上爬。

为了拿下创业初期的第一个建材供应项目。

我陪着三个开发商的采购经理在包厢里连喝了四瓶五十三度的白酒。

凌晨一点,我扶着电线杆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救护车把我拉进急诊室洗胃的时候,我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份签好字的供货合同。

粗长的洗胃管顺着鼻腔插进胃里。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胃酸的酸臭味充斥着整个隔断间。

我把出院后赚到的每一分钱都砸进公司的新生产线里。

期间我也曾买过东西偷偷回过老家一次。

那是公司刚盈利的第二年秋天。

陆镇海正坐在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树下和几个老头下象棋。

石桌上摆着残局,旁边放着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

他看见我提着两盒价格不菲的冬虫夏草走过去。

老头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掀翻了厚重的木制棋盘。

几十个木头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谁家的野狗跑到这儿来乱吠!”

他抄起旁边环卫工人扫地的长柄竹扫帚。

粗糙的竹枝劈头盖脸地往我的西装外套上砸下来。

冬虫夏草的包装盒被他一扫帚打落在满是灰尘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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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几十口端着饭碗的男女老少都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陆建军的老婆嗑着瓜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我的方向吐了一口瓜子皮。

我弯腰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没有捡地上那些被踩扁的营养品。

我扔下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

坐上回城的长途大巴时,我咬着牙对自己发誓。

这辈子就算饿死在桥洞底下,也绝不让陆家人沾我一分光。

第二章

现在我已经是一家估值过亿公司的全资控股人。

婚宴厅里响起了萨克斯吹奏的轻柔背景音乐,打断了我的思绪。

就在我准备拉着苏念的手走下主舞台去敬酒的时候。

戴着白手套的司仪神色慌张地从侧门跑了过来。

他避开前排正在碰杯的客人,把我拉到巨大的香槟塔背后。

司仪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发黑的小物件递过来。

那是一个被汗水和污垢浸得有些发亮的纯银平安锁。

锁面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严重。

正中间用錾刻工艺雕着一个楷体的“渊”字。

锁扣的下方还坠着三个黄豆大小的银铃铛。

这是我刚满月时,陆镇海找镇上的老银匠花了一整天时间打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那个躺在白手套上的平安锁。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呼吸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

“陆总,后巷服务生倒垃圾的通道那里站着个大爷。”

司仪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厨房的方向继续说。

“他冻得连嘴唇都紫了,说话直哆嗦,非要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门口的保安问他要请柬。”

“他说自己是个要饭的,没资格拿那种镶金边的东西。”

“我问他站了多久。”

“值夜班的门卫说,这老头从今天凌晨五点就在零下七度的冷风里蹲着了。”

我一把夺过那个带着体温的银锁。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苏念提着厚重的水钻婚纱裙摆快步绕过香槟塔走到我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那个发黑的物件,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苏念参与了我创业以来的所有低谷,她清楚我所有的过去。

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轻轻握住我发抖的拳头。

“今天气象台发了暴雪黄色预警,外面全是冰碴子。”

“你就算恨不得杀了他,也不能让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真冻死在你的婚礼门外。”

我冷笑了一声,用力甩开苏念的手。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肯定是从哪个亲戚嘴里听说我发达了。”

“拿个当年没扔干净的破烂来这里碰瓷要钱罢了。”

我低下头,一把扯下西装领口那朵写着“新郎”两个烫金大字的红色胸花。

那朵丝带扎成的花被我狠狠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锃亮的黑色皮鞋一脚踩在胸花的正中央。

我转过身,大步朝着宴会厅通往后厨的那扇双开木门走去。

苏念在背后焦急地喊了我的全名。

我没有回头,两只手同时发力推开了厚重的隔音门。

满是油烟味和葱姜蒜气味的厨房走廊出现在眼前。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正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

炒锅与铁勺碰撞的当啷声不绝于耳。

我踩着满是油渍的防滑地砖,穿过整条长廊。

走到走廊尽头,我抬起右腿,一脚踹开了酒店后巷那扇生锈的铁皮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阵夹杂着大片雪花的刺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后巷的墙根处并排摆着四个巨大的绿色塑料垃圾桶。

垃圾桶的盖子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陆镇海就缩在最左边两个垃圾桶中间的狭窄缝隙里。

八年没有任何音讯。

他现在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进去。

原本一米八的高大身板现在佝偻成了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奇怪角度。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粗布棉袄。

棉袄的袖口和下摆已经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

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双手死死抱在胸前。

怀里紧紧护着一个严重褪色的红色塑料购物袋。

他听到铁门重重撞击红砖墙壁的声音。

覆盖着一层白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浑浊散光的眼睛顺着声音慢慢转了过来。

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是我之后。

老头立刻把左手按在身后的墙砖上,试图借力站起来。

他的两条腿在雪地里冻得僵硬麻木。

刚直起一半的腰身猛地往下栽去。

我站在避风的门洞里,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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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镇海伸出右手,一把扒住旁边那个绿色垃圾桶的边缘。

垃圾桶被他拽得摇晃了一下,险些翻倒。

他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出的浓重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你这野种穿上一身定制的西装,倒也像个人模狗样了。”

老头的声音像粗砂纸用力打磨干木头一样嘶哑刺耳。

我的心底在推开门那一刻刚升起的半点怜悯瞬间荡然无存。

“我当是谁这么有骨气呢。”

“原来是陆家那位不可一世、雷厉风行的当家人。”

我把两只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陆建军不是号称要在城里给你买别墅,把你当太上皇供着吗?”

“怎么今天大喜的日子,你那个孝顺的大儿子连件几十块钱的新棉袄都没给你买?”

陆镇海瘦削干瘪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往脚边的积雪里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少他妈站在这儿给自己脸上贴金。”

“老子今天就是顺路去前面的农贸市场买点过冬的煤炭。”

“收拾屋子的时候,想起当年你走的时候把那个晦气的破银锁落抽屉里了。”

“老子嫌放在家里招脏东西,拿过来还给你罢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伸手抓起靠在墙角的一根枣木拐杖。

那根拐杖的底端已经被磨得溜光水滑。

“东西既然送到了,老子要回大别墅吃海鲜了。”

陆镇海把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拐杖上。

他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去。

刚迈出没三步远。

地上结冰的积雪实在太滑。

他的鞋底突然失去抓地力,整个人连带着拐杖重重地向前扑倒。

下巴磕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红色塑料袋滚落出来。

袋口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白色纸张。

我下意识地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左脚往前迈下了一个台阶。

陆镇海听到我的脚步声,像一只护食发疯的老狗一样转过身。

他不顾下巴上的擦伤,四肢并用在雪地里爬了两步。

老头一把抓起地上的红塑料袋,死死压在身下。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极度慌乱。

第三章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外的马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碾压着路面的积雪疾驰而来。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踏板。

四个宽大的防滑轮胎在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胎痕。

车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停在了酒店后厨通道的入口处。

紧接着,驾驶室和副驾驶的车门被人同时从里面推开。

两个剃着青色寸头、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魁梧男人迈着大步跨下车。

他们绕到车子后排,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右侧的深色车门。

大伯陆建军从宽敞的真皮座椅上探出身子。

他脚上那双锃亮的鳄鱼皮皮鞋稳稳踩在满是泥泞的雪水里。

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披在他的肩膀上。

陆建军伸手理了理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无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满脸堆笑的胖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光。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陆建军看都没看一眼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陆镇海。

他径直踩过老头掉落在旁边的那根枣木拐杖。

木头拐杖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渊子啊,大伯路上堵车来迟了。”

他大张着双臂,摆出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朝我走过来。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新婚快乐。”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八年未见的男人。

这八年里,他连一个标点符号的短信都没有给我发过。

当年陆镇海把我赶出家门的那天下午。

正是他带着人撬开了我爸生前住的卧室房门。

也是他极力主张要把我父亲单位发下来的抚恤金全部扣下抵债。

陆建军见我没有伸手回握的意思,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他自顾自地收回双手,放在嘴边用力搓了搓。

“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个人,你穿这么薄别冻感冒了。”

他转头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你别误会大伯,我今天可是特意从几百公里外赶过来给你送贺礼的。”

拉开公文包的金属拉链,他抽出一份装订得严严实实的厚重文件。

“你爷爷这两年脑子糊涂了,医生说他得了严重的老年痴呆。”

陆建军伸出戴着金戒指的粗短手指,指了指地上的老头。

“前天护工没看住,他翻墙从养老院里偷跑了出来。”

“大伯找了他整整两个通宵没合眼。”

“没想到这老疯子跑到你办喜事的酒店后门来要饭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恶狠狠地踢了陆镇海的后背一脚。

沾满泥巴的皮鞋在黑色破棉袄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老不死的废物,还不赶紧给我爬起来!”

“别在这儿像条死狗一样给渊子丢人现眼!”

那两个穿着皮衣的壮汉立刻走上前去。

他们一左一右地抓住陆镇海瘦骨嶙峋的胳膊,直接把人架到了半空中。

老头双脚悬空,拼命扭动着身躯挣扎。

他那双干瘪的手依然死死捏着那个褪色的红塑料袋。

塑料袋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陆建军重新换上那副和蔼可亲的表情转过头看向我。

“渊子,以前咱们一家人之间确实有点误会。”

“今天大伯做主,把老家村头那套带院子的旧宅子过户给你当婚房。”

他把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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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价格昂贵的万宝龙钢笔。

“只要你在这份赠与协议的最后面签个名字按个手印。”

“以前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以后你还是大伯的好侄子。”

我狐疑地扫了一眼那份离我只有十几厘米远的文件。

白色的封皮上确实打印着老宅的具体门牌号码。

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更何况陆建军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势利眼。

我伸出右手,准备接过那份文件仔细看个究竟。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一瞬间。

原本被两个保镖死死架在半空中的陆镇海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低头,狠狠咬在左边那个保镖的手腕上。

壮汉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铁钳般的大手。

陆镇海借着落地的惯性,一个翻滚挣脱了右边那人的束缚。

他顺手抓起地上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枣木拐杖。

带风的半截粗木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砰”的一声闷响。

断裂的拐杖尖端狠狠砸在陆建军梳着大背头的后脑勺上。

陆建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双手捂着脑袋扑通一下跪倒在雪地里。

“滚!”

陆镇海双眼猩红,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冲着我所在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你根本不是我们陆家的人!”

“陆家的任何东西你一个字都不许签!”

“滚回你的酒席上去结你的婚!”

“这辈子都别再踏进南城一步!”

老头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那半截带血的木棍。

他像一堵漏风的破墙一样挡在我面前,不让任何人靠近台阶。

陆建军捂着鲜血直流的脑袋从冰冷的雪地里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殷红的血液顺着他肥胖的脖颈快速流进名贵的羊绒大衣领口里。

“老疯子你真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大伯气急败坏地指着那两个还在往后躲闪的保镖大吼。

“养你们吃白饭的吗,给我按住这个老不死的!”

两个魁梧的男人立刻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包抄过去。

左边那个抬起粗壮的胳膊死死架住了再次挥下的木棍。

右边那人趁着老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猛地从侧面飞起一脚。

厚重的马丁靴重重踹在陆镇海本就弯曲的膝弯处。

老头单薄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去。

后巷送货通道的台阶边缘结着一层坚硬的暗冰。

陆镇海的后脑勺毫无防备地磕在尖锐的水泥石阶棱角上。

骨头撞击水泥地的巨大闷响在死寂的雪夜巷道里格外瘆人。

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液体迅速在他身下的白雪上蔓延开来。

他怀里那个一直死死护在胸口的红塑料袋也随之掉落在台阶上。

原本就因为年代久远而风化发脆的薄膜在巨大的摔打力下彻底撕裂。

里面的东西像雪片一样散落了一地。

那根本不是什么旧衣服或者破烂杂物。

几十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片在寒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

一阵穿堂风吹过,把其中几张纸片吹到了我的皮鞋面上。

我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瞳孔在看清纸上黑体字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我猛地向后倒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本攥紧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松开,指尖开始剧烈地发抖。

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雪花顺着脖颈灌进我的衬衫衣领。

我却浑身僵硬得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双腿僵直在坚硬的水泥地里无法挪动分毫。

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些沾染了泥水和血迹的纸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