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晓,你大姑快不行了!那650万拆迁款,你今天到底拿不拿出来救命?!”

二叔在ICU门外吼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一圈亲戚也都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包。

我死死攥着银行卡,手脚冰凉。

十六年前,是大姑顶着全家的打骂,把仅有的三亩地过户给我,给了我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唯一底气;

如今这地变成了650万的天降巨款,大姑却躺在里面,急需300万换肝。

我怎么可能不救?

可是,我迟迟不敢递出那张卡。

因为我的丈夫赵强——这个极其理智、这几天正秘密咨询律师做婚内财产隔离的男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

就在我心如死灰,准备哪怕净身出户也要刷卡救人时,赵强突然大步拨开人群。

只见,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银行卡,随后的一番话,将现场所有人震得鸦雀无声,更让我瞬间浑身血液倒流,彻底呆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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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喝咖啡。

短信上面写着:

“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7749账户转账存入人民币6,500,000.00元。”

六百五十万。

十六年前大姑转到我名下的那三亩荒地,因为南部新城高铁站的规划,变成了这串冰冷的数字。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狂喜,只是静静地放下咖啡杯,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有了这笔钱,我在赵强面前,在这段八年的婚姻里,终于可以不用再那么谨小慎微。

然而,还没等我把手机锁屏,屏幕再次亮起。

是市中心医院肝胆外科陈主任的电话。

“林晓,你现在立刻来一趟医院。你大姑林秀的病情急速恶化,昨晚突发重度肝衰竭,现在人已经进了ICU。保守估计,她撑不过这个星期。”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主任,配型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配型是找到了,供体在那边医院也已经就位,但问题是钱。”

陈主任在电话那头公事公办地报着账目:

“肝移植手术本身大概需要八十到一百万。但你大姑年纪大了,并发症多,术后必须要在ICU住很长一段时间。加上抗排异的进口靶向药、供体器官的冷链运输费、各项杂费……我跟你交个底,没有三百万现金放在医院账上随时扣款,这个手术不敢开刀。你是个普通工薪族,我知道这很难,你今天中午之前给我个准话,做不做?不做,供体马上顺延给二号位的病人,人家等不及。”

“做。”我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陈主任,钱我今天就去交,六百万我都出得起,把供体留给我大姑。”

挂断电话,我转身去拿衣架上的风衣。

“六百万?”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强穿着睡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他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反着清晨冷冷的光。

“医院的电话?”赵强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大姑要换肝?”

“是。需要三百万的手术和后续治疗费。那三亩地的拆迁款刚好今天早上到账了,六百五十万。钱够了,我要去救她。”

听完我的解释,赵强没有接话。

只见,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个计算器界面。

“林晓,你坐下,我们谈谈。”赵强连头都没抬。

我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咬着牙说道:

“赵强,人命关天,大姑在ICU等钱救命,有什么事等我交了押金再说。”

“交了押金,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赵强终于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像在看一份亏损的财务报表。

“三百万,占了这笔拆迁款的将近一半。林晓,你大姑今年六十五岁了。你查过六十五岁老人做重度肝衰竭移植手术的五年存活率吗?不到百分之三十。就算手术成功,她后半生也要靠吃昂贵的抗排异药吊命,这三百万只是个首付,是个无底洞。”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是我的亲大姑!没有她,我十六年前就被二叔卖了!你跟我算存活率?”

“我是在跟你算经济账。”

赵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吵架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我公司今年大环境不好,一直在亏损。我们市中心这套房还有一百二十万的贷款没还。这六百五十万拆迁款,虽然地是你婚前大姑给的,但款项是婚后发放,法律界定上存在争议空间。退一万步讲,就算钱全是你个人的,你拿一半的身家去砸一个大概率人财两空的医疗项目,这是极其失败的投资。”

“赵强,大姑不是投资项目,她是个人!”我的声音忍不住发抖。

“人也是有沉没成本的。”赵强合上平板,站起身,“我不反对你尽孝。拿三十万出来,给她用最好的保守治疗,该吃吃该喝喝,请最好的护工,送她最后一程。剩下的六百二十万,我们把房贷还了,剩下的做信托理财,光利息就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决定。”

“如果我非要拿三百万去换肝呢?”我死死盯着他。

赵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权衡。

“林晓,我不做倾家荡产的慈善。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那是你的权利。”他语气平静,“但我也有规避风险的权利。”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书房,反锁了门。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我知道那句“规避风险”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后,我经过书房门口,隔着门板,听到了赵强打电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张律师,是我,赵强。对,关于婚内财产保全的事。我妻子名下刚刚进账了一笔六百五十万的拆迁款。对,是婚前土地,但现在变现了。她现在极度不理智,准备拿三百万去医院填无底洞。如果我现在提出离婚诉讼,能不能申请财产保全,先冻结这笔钱?另外,我公司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你今天立刻帮我拟一个切割方案。对,越快越好,我不允许我的核心资产被这种无意义的消耗拖垮。”

我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我的丈夫如何条理清晰地算计着我们的八年婚姻。

爱情在三百万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他不想跟我一起承担救人的风险,他要在钱被我花掉之前,拿走属于他的那一半,或者更多。

我没有推门进去和他争吵。聪明的女人从不歇斯底里。

我只是默默下楼,发动车子,开往医院。

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只有银行卡里的数字,和躺在病床上的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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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往医院的路上,等待红绿灯的间隙,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疲惫的眼睛。

赵强说大姑是一个“大概率人财两空的医疗项目”。

他是个生意人,他不懂。他不知道十六年前,林秀在这个叫林晓的女孩身上,下过怎样惨烈的注。

那是2008年的夏天,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十七岁。我爸刚死在镇上的卫生院里,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像把柴骨头。

下葬的当天晚上,我那个嗜赌如命的妈,连夜收拾了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现金,坐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从此音讯全无。

留给我的,只有一栋漏雨的破平房,以及我爸生前欠下的八万块钱赌债。

第二天中午,二叔林大刚就带着人上门了。他没有戴孝,嘴里叼着一根劣质香烟,身后跟着邻村的王瘸子。

王瘸子四十多岁,老婆跑了,常年在外包工程,手里有点闲钱,就是腿脚不利索,且有家暴史。

“林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爸死都死了。”

二叔一脚踢开地上的火盆,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我缩在堂屋的角落里,紧紧抱着书包。里面有我刚刚收到的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二叔指了指身后的王瘸子:

“这是你王哥。你爸生前欠了钱老板八万块,人家发话了,三天内不还钱,就把咱家的祖坟刨了。你二叔我家里也没余粮。王哥心善,愿意出八万块彩礼娶你过门,这钱刚好拿去平账。”

王瘸子凑上来,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瘦是瘦了点,屁股也不够大,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儿子。不过年轻,收拾收拾也能凑合用。”

“王哥,你放心,咱们农村丫头,好生养得很。”二叔陪着笑脸,“八万块,一手交钱,人你今天就带走。”

“我不去!”我拼命抓着桌角,哭着哀求,“二叔,我考上高中了,我想念书!那八万块钱我会去打工还的,求求你别卖我!”

“打工?你端盘子洗碗要洗到哪辈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妈跑了,这个家就得你来顶!”二叔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外拖,“王哥,钱带来了吗?”

王瘸子从包里掏出八沓报纸包着的百元大钞,扔在桌上:

“点点。没问题我就带人走了。”

我绝望地尖叫,指甲在泥地上抠出了血。二叔的力气太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就在王瘸子准备伸手抓我领子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院子那扇破木门被一脚踹飞了。

大姑林秀站在门口。她刚从田里干农活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巴。

她手里提着一把生锈但极重的砍柴刀,刀刃上还沾着野草的汁液。

她没有结过婚,脾气又臭又硬,村里没人敢惹她。

大姑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抡起手里的砍柴刀,狠狠一刀剁在八仙桌上。

“哐!”刀刃直接劈进了实木桌面,入木三分。那八万块现金被震得散开在桌上。

堂屋里瞬间死寂。

“林大刚,你长本事了是吧?卖亲侄女卖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大姑拔出刀,指着二叔的鼻子,眼神凶狠得像头护犊子的母狼。

二叔吓得退后了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大姐,你少管闲事!林老二欠了八万块赌债,人家要刨咱家祖坟!这丫头不嫁给王瘸子,钱你来还啊?你有八万块吗!”

大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王瘸子:

“王瘸子,这八万块钱你今天敢留在这里,明天我就敢拿这把刀去你家要你的命。你买个媳妇是为了快活,还是为了没命花钱,你自己掂量掂量。”

王瘸子脸色惨白。他看了看大姑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桌上的钱,最后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把抓起散落的钞票,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出了院子。

“老王!王哥!”二叔急得大喊,转头冲着大姑破口大骂,“林秀,你疯了!钱拿不出来,明天高利贷上门砍人,我拿你的命去抵吗!”

大姑没理他,走到角落里,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身上的土,力气很大,打得我生疼。

“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林家的女人,流血不流泪。”大姑冷冷地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二叔,声音洪亮且坚定:

“林老二的债,跟晓晓没关系。她才十七岁,她要上学。”

“上学?拿什么上?喝西北风上吗?”二叔冷笑。

大姑一把抽出桌上的砍柴刀,扔在地上:

“我村南头那三亩水浇地,今天就过户给林晓。林大刚,你给我听清楚,那地现在市价也能值个小几万。这是我给晓晓的底气,是她的嫁妆。今天谁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我林秀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他垫背!”

说完,她根本不顾二叔在身后的跳脚大骂,死死拉着我的手,一路把我拽到了村委会。

在村支书惊愕的目光中,大姑极其强硬地按着我的手印,在土地转让协议上签了字。

村支书劝她:“林秀,你一辈子没嫁人,就指望这三亩地养老了。你给了这丫头,以后你喝风啊?”

大姑按完红泥,在裤腿上随便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可怕:

“女人手里没地,没钱,就得像条狗一样被男人卖来卖去。我吃过这个亏,这丫头不能再吃。至于我养老,大不了我去城里捡破烂。”

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姑把那张盖着公章的协议折好,塞进我的书包最里层。

她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异常明亮:

“林晓,你记着。这三亩地,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张牌。不管以后遇到什么男人,遇到什么难处,这张牌不死,你就不能倒下。拿着它,去城里念书,永远别再回这个吃人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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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后视镜,眼泪无声地滑落。

十六年前,大姑用她的命和全部身家,换了我今天坐在这里,手里握着六百五十万的底气。

现在,赵强让我权衡利弊,让我计算存活率,让我眼睁睁看着她死。

我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发出一声轰鸣,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强要算计就让他算计去吧,哪怕这六百五十万全填进去,哪怕这段婚姻今天就走到尽头。

我不做生意,我只还债。还那三亩地的债,还一条命的债。

抵达医院后,我才反应,我还是要先回一趟家。

大额转账需要身份证件和U盾,全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推开公寓门,客厅里没有开灯。

赵强还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岛台前,面前放着一台正在打印文件的便携式打印机。

“嗡嗡”的机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将刚打印出来的几张A4纸整理对齐,推到岛台边缘。

“既然你回来了,有些事现在就掰扯清楚,免得以后在法庭上难看。”

赵强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我走过去,目光扫过那几张纸。页眉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字:

《婚内财产分割及风险隔离协议》。

“你动作真快。”我轻笑了一声,语气出奇的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鞋子里进了沙子般的膈应。

“效率是止损的唯一方式。”赵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六百五十万,我已经咨询过张律师。土地是你大姑十六年前赠予你的,按新婚姻法,这属于你的个人婚前财产。也就是说,这笔钱,我一分钱都分不到。哪怕它是在我们婚后变现的。”

我微微一愣。我以为他在书房打电话,是想瓜分这笔巨款。

赵强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林晓,别把你丈夫想得那么下作。我不贪你的钱,但我绝对不允许你因为一次毫无理智的冲动,摧毁我们现有的生活质量。你仔细看看第二页。”

我翻开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我们共同财产的清单。

“市中心这套房,目前市值五百万,还有一百二十万贷款;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上一轮估值大约在四百万左右;加上我们联名账户里的六十万现金。”

赵强的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开一场财务年报会,“这些是我们八年婚姻的全部筹码。”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执意要拿三百万去填那个极大概率人财两空的无底洞,我不拦你,那是你的个人财产,你有权处置。”赵强站起身,双手撑在岛台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但是,重度肝衰竭移植手术的后续是个无底洞。排异反应一旦严重,一天ICU就是两三万。你的六百五十万扣掉三百万,剩下的三百多万在这个病面前,根本撑不了几年。一旦你的钱烧光了,作为你的合法丈夫,医院会理所当然地来找我要钱。法律也会要求我承担扶养义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能让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下半生积累的阶层,被你大姑的病拖进深渊。所以,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我们把名下所有共同财产做切割。房子归你,贷款你还;公司股份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从今天起,我们在财务上彻底划清界限。如果后续产生任何债务,属于你个人债务,与我赵强无关。”

理智,清醒,滴水不漏。这就是我的丈夫。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为了钱谋财害命,他只是在这个危机时刻,用最快、最合法的方式,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他站在安全区里,冷眼看着我带着所有的积蓄,走向一艘注定要沉的破船。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八年的同床共枕,一起吃过的饭,一起看过的电影,生病时互相倒过的温水,在“三百万”这个数字面前,被精确地量化成了一堆表格和免责条款。

“赵强。”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掉笔帽,“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今天不交这笔钱,我大姑连这个星期都熬不过去?”

“我知道。”赵强直视着我,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但那是她的命。人各有命。林晓,我是个俗人,我只保活人,不救死人。”

“好。”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笔尖落在A4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干脆利落地在每一页的落款处签上“林晓”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一滴眼泪。亦舒教过,当一个男人开始跟你算账的时候,女人唯一能做的体面事,就是算得比他更清。

我把协议推还给他,转身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拿出身份证和U盾,放进包里。

走到玄关换鞋时,赵强叫住了我。

“林晓。”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签了字,这六百五十万随便你怎么折腾。但我最后劝你一句,留点底子给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没有钱的女人,连哭都不配出声。”

“不劳赵总费心。”我推开门,“明天上午十点前如果我要不到供体,这笔钱也就用不着了。等大姑的事了结,我们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这套房子我明天就挂中介,卖了之后扣掉贷款,一人一半。我不占你的便宜。”

砰。

门关上了。我隔绝了赵强的视线,也隔绝了我这八年来所有的温情与幻想。

带着U盾,我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亡命徒,直奔市中心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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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有长明刺眼的白炽灯,和空气中浓到化不开的来苏水味。

我站在ICU的探视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全身插满管子的人。

如果不是旁边的监护仪上还有微弱的曲线跳动,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大姑。

陈主任拿着几份厚厚的知情同意书走到我身边。

“林晓,钱到位了吗?”

陈主任开门见山,这是医生的职业习惯,也是对生命的最后通牒。

“供体医院那边刚才来了电话,今晚十二点前,如果三百万不能打进联合专户,肝源明天一早就会空运给另一位排队的患者。不是我们不讲人情,器官移植是有严格时间窗的,等不起。”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手指紧紧捏着边缘:

“陈主任,钱都在卡里。我马上去办手续。”

“你先别急着交。”陈主任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你大姑刚才醒了。护士给她吸痰的时候,她意识很清醒。她用手在床单上写了几个字,非要见你一面。我跟里面打过招呼了,你穿上无菌服,进去五分钟。我必须要提醒你,病人的求生欲极低,如果她极度抗拒手术,上了麻醉也是九死一生。”

我心里猛地一沉。

换上蓝色的无菌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我推开了ICU沉重的隔离门。

病房里全是机器“滴滴”的报警声。

大姑躺在正中间的病床上,皮肤呈现出深黄色,那是肝脏彻底罢工后胆红素爆表的特征。

我走到床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大姑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向我。她的嘴里插着气管,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白色的床单上划划拉拉。我连忙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只有骨头,没有一点肉。

“大姑,你别怕。”我凑到她耳边,声音颤抖但极力保持平稳,“钱我凑齐了,六百五十万今早到账了。我马上就去交三百万押金。明天就能做手术了,做了手术你就能活了。”

听到“三百万”和“六百五十万”这几个数字,大姑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率直线上升。

她死死反握住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手猛地去扯自己脖子上的深静脉置管。

“大姑!你干什么!”

我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按住她的双手。

护士冲了进来,强行将大姑的手腕用束缚带绑在了床栏上。大

姑拼命挣扎,因为气管插管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嘶鸣。

她用那种带着恨铁不成钢、又带着极度哀求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护士拿过一个写字板和一支粗头记号笔,塞进大姑被绑住的手里。

大姑的手抖得厉害,但在白板上写下的字却力透纸背,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不治。钱,拿回去。敢交钱,我死。”

写完,她手一松,记号笔掉在地上。她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一行浑浊的黄水。

我站在床边,感觉心脏被人徒手捏碎了。

这就是底层人的亲情,残酷得不留一丝余地。

大姑十六年前送给我三亩地,是为了让我逃离那个泥潭,去城里过体面的日子;十六年后,她宁愿在ICU里等死,也不愿看着我把那笔能让我挺直腰杆的六百五十万,砸在她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上。

她太懂人性的弱点了。她知道我在赵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她更清楚三百万会给我的婚姻带来怎样的毁灭性打击。

她要用自己的命,逼我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去换取赵强的尊重,去换我下半生的安稳。

“大姑。”我俯下身,眼泪终于砸在她的手背上,“赵强刚才跟我签了财产分割协议。他不要我的钱,但也不会管我的死活。如果我连你都救不活,我拿着这六百五十万,在这个世界上,我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大姑闭着眼睛,没有看我。但束缚带下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探视时间到了,病人情绪太激动,家属先出去吧。”

护士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我被请出了ICU。沉重的隔离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隔断了大姑生与死的界限。

我站在走廊里,脱下无菌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存着六百五十万的银行卡,硬质的塑料边缘把我的掌心硌出了深深的红印。

我不能听她的。

就算她恨我,就算她醒了要骂我,我也必须把这钱交了。

我擦干眼泪,转身大步朝收费大厅走去。

就在我即将走到电梯口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极具穿透力的喧闹声,打破了医院走廊的宁静。

“在这呢!林晓在这呢!”

我抬起头。二叔林大刚,带着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堂弟林凯,以及几个平时逢年过节都见不着面、此时却两眼放光的远房亲戚,呼啦啦地从电梯里涌了出来,瞬间将我堵在了电梯口的死角。

“晓晓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二叔冲在最前面,上来就是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脸上却堆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你大姑病得这么重,拆迁款下来了你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懂什么管钱治病,快,把六百五十万交给你二叔,家里人一起替你大姑做主!”

麻烦,终究还是来了。

医院走廊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

二叔林大刚那张长期被劣质烟酒浸泡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兴奋和贪婪,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跟在他身后的堂弟林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假名牌T恤,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那个装有银行卡和U盾的爱马仕铂金包。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赵强送我的,现在却成了这群人眼里“我有钱”的罪证。

“二叔,大姑在ICU里躺着,马上要交三百万手术押金。麻烦你们让让,别误了救命的时辰。”我冷着脸,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交什么押金!三百万?你疯了还是医生疯了?”

二叔一把拦在电梯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

“那可是六百五十万!是咱们老林家的祖产!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拿着林家的钱去填医院的无底洞,你问过我这个当家长的一家之主了吗?”

我停下脚步,觉得无比荒谬,甚至有些想笑。

“老林家的祖产?”我看着林大刚,毫不留情地扒开这层虚伪的皮,“二叔,十六年前大姑把那三亩荒地过户给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逼着我嫁给邻村的王瘸子换八万块钱赌债。半年前大姑刚查出肝衰竭,需要五千块钱垫付医药费,我打电话给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儿子林凯要交相亲对象的首付,家里揭不开锅,反手就把我拉黑了。”

被当众揭穿老底,二叔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贪婪很快压倒了那仅存的一丝羞耻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二叔猛地拔高了音量,开始他那套根深蒂固的农村父权逻辑,“那时候那破地不值钱!现在赔了六百五十万,那就是一笔巨款!你大姑一辈子没嫁人,按咱们老林家的规矩,绝户的财产就该归兄弟和侄子!林凯是林家唯一的男丁,这笔钱理应由他来继承!”

堂弟林凯适时地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姐,不是我说你。姐夫是个做生意的精明人,他能让你把这六百五十万全花了?你把钱交出来,打到我爸的卡上。大姑的病,我们来管。剩下的钱,我刚好去城里全款买套房,再买辆宝马,也算光宗耀祖了。咱们总不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最后全便宜了赵强吧?”

无耻。极致的无耻。

他们根本不在乎大姑的死活,他们只闻到了六百五十万的血腥味。

在他们眼里,大姑最好明天就死在ICU里,这样连那三百万的手术费都可以省下来,全家人皆大欢喜地瓜分这笔横财。

“滚开。”我攥紧了手里的包,指甲掐进了掌心,“钱是大姑给我的,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我今天就是要用这笔钱救她的命。谁敢拦我,我就报警。”

见我不吃这套,二叔突然一屁股坐在了电梯口的瓷砖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开始了一场极其熟练的、专门表演给围观群众看的道德绑架。

“大家快来看看啊!看看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二叔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亲姑姑在里面快死了,她手里捏着姑姑的六百五十万拆迁款,就是不肯交给我们家里人管!她想独吞这笔钱啊!她这是要眼睁睁逼死她亲姑啊!我可怜的大姐啊,你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医院走廊里最不缺的就是看客。

那些病人家属、护工、甚至几个路过的年轻护士,纷纷停下脚步。

不明真相的人群迅速围成了一个圈。

人们总是同情弱者,更同情一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老人。指指点点的声音开始像潮水一样涌来。

“穿得挺光鲜的,怎么干这种事啊,私吞救命钱……”“就是,六百多万呢,难怪家里人急了,这搁谁谁不闹啊。”“就算嫁人了,也不能不讲良心吧……”

窃窃私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兜头朝我罩下来。

我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着地上撒泼的二叔和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堂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陈主任说的十二点最后期限,只剩二十分钟。

如果十二点前三百万没有打进联合账户,那颗配型成功的肝脏就会被送上飞往另一个城市的航班。大姑的命,就真的没了。

跟烂人纠缠,成本永远是最高的。

我看着二叔那张贪婪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在这一刻做出了最残酷的妥协。

“行了,别演了。”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决绝。

二叔的干嚎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成功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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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和网银U盾。

“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看着他,“我可以把钱转给你们。但前提是,现在,立刻,跟我去楼下收费窗口,先刷三百万的手术押金。剩下的三百五十万,转到你的账上。钱你们拿走,以后大姑的死活不用你们管,我林晓一个人负责。同意,我们就去交钱;不同意,我就站在这里等到十二点器官飞走,然后起诉你们寻衅滋事,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拿到一分钱。”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救下大姑的办法。用三百五十万的代价,买大姑一条命,同时彻底买断我与这个恶心家族的最后一丝血缘羁绊。至于钱,以后我再拼命赚。

二叔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和林凯对视了一眼。

三百五十万,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

“算你识相!走,现在就去转账!”

二叔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像饿狗扑食一样,想要从我手里抢走那张银行卡。

我也伸出手,准备把卡递出去。只要刷了卡,大姑就有救了。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松开银行卡的那一秒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从我指尖夺了过去。

力道之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猛地转头。

是赵强。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是刚刚狂奔了很长一段路才赶到这里。

“你干什么!”二叔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急得大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抢赵强手里的卡。

“滚!”

赵强没有躲避,他直接反手一挥,将一个厚重、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文件袋,以一种极具羞辱性的姿态,狠狠地砸在了二叔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闷响。

牛皮纸袋的封口开了,里面掉出十几张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几本房产证的复印件,以及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

二叔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砸得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一时竟被赵强骇人的气势震慑住,没敢再上前。

赵强没有理会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前将我死死挡在他宽阔的后背和墙壁之间。

随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二叔、林凯,以及周围那一圈看热闹的亲戚和路人。

他的眼神像剔骨刀一样锋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赵强,你少管我们林家的闲事!这钱是我们林家的!”

堂弟林凯仗着年轻,硬着头皮喊了一句。

赵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群蝼蚁的不屑。他突然转过头,隔着半步的距离,指着我的鼻子,用一种走廊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厉声呵斥的音量怒吼道:

“林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这650万拆迁款,一分钱都不能动!谁也别想从这里拿走一毛钱去治病!”

走廊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群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噤了声。针落可闻。

二叔和林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窃喜。

在他们看来,赵强这个外姓女婿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不让我动钱治病,分明是想把这六百五十万作为夫妻共同财产霸占下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叔以为自己在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身上,找到了最坚实的同盟。

“对对对!外甥女婿说得对!这钱不能动!不能全填给医院!”

二叔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而我,被赵强死死抵在墙角,呆愣在原地。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

八年。我以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爱情,至少有相濡以沫的恩义。我以为他早上只拿走属于他的那部分,已经是这段婚姻最后的体面。

原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狠绝,还要贪婪。

为了钱,他连我这个妻子最后一丝尊严和人性都要剥夺。

大姑在ICU里等死,而我的丈夫在走廊里,像看守猎物一样看守着那串六百五十万的数字。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反胃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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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嘴唇颤抖着,那个“离”字已经滚到了舌尖。

赵强却突然转过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粗暴地打断了我尚未出口的话。

“你哭什么?把眼泪给我憋回去。遇到事就知道哭,遇到烂人就知道妥协。十六年了,你大姑教你的骨气,你是一点都没学会。”

我被他骂得一愣,眼泪僵在眼眶里。

二叔在一旁搓着手,笑得像朵老菊花,试图套近乎:

“哎呀,外甥女婿,还是你是个明白人。女人嘛,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六百五十万……”

“你给我闭嘴。”赵强猛地转头,眼神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样扫过二叔,“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跟你这种老流氓是一伙的?”

二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人凭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强没有理会他滑稽的表情。他蹲下身,从满地散落的白纸中,精准地抽出了最上面的三张纸。他站起身,将这三张纸直接拍在我的胸口上,力道大得让我后退了半步。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赵强的语气冷硬得像一块铁。

我低下头,视线穿过模糊的泪眼,落在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标红大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