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做家庭煮夫四年了,今天岳父寿宴上,妻子突然提出离婚,我一把扯下围裙,转身对岳父说:“往后,使唤您闺女的新老公吧。”
“顾衡,我们分开吧。”
林晚的声音很轻,像片薄冰,却轻易扎破了厨房里滚油的滋啦、高压锅的呲呲,还有客厅飘来的、一大家子十二口人的说笑。
顾衡握着木铲的手停在半空。锅里给岳父文国栋煨的红烧肘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泡,酱香浓郁。他没回头,只伸手把灶眼的火拧小了些。
“你刚说什么?”他问,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我说,离婚。”林晚斜倚在厨房那扇雾面玻璃门上,双臂交叠。她身上那条裙子,是去年顾衡接私活做校对攒钱买的,浅杏色,衬得她皮肤很白,语气也因此显得更凉,“我累了。真的。这种一眼看到底、每天围着锅台转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也受够你了……这个围着灶台转的男人。”
顾衡关掉了火。肘子不冒泡了,突然的安静让油烟机的低鸣格外清晰。
客厅的笑闹一阵阵传进来,岳母赵秀芬在夸小姨子新交的男友年少有为,开贸易公司,座驾是百万的;连襟在吹自己刚投的项目回报惊人(顾衡知道那数字起码掺了一半水);岳父文国栋中气十足地嚷:“顾衡!我那瓶藏着的酒呢?先拿出来透透气!还有,海鲜粥多搁点瑶柱,你小妹就爱那口!”
“顾衡!听见没?酒!”文国栋又喊了一嗓子,透着不耐烦。
“听见了,爸。”顾衡应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门外的林晚听清。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结婚四年的妻子。她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疏离得像看个陌生人,不,像看一件用旧了、碍手碍脚的摆设。
那目光,比锅里凉下去的油还砭人。
“琢磨多久了?”他问,动手解身上那条印着“模范丈夫”卡通字的围裙——去年生日,林晚随手丢给他的“礼物”。
“有区别吗?”林晚蹙了蹙精心描画的眉,似乎怪他还在纠缠细枝末节,“顾衡,好聚好散。房子是我爸婚前付的首付,贷款虽说是我们在还,但这四年你给家里拿回过几个钱?你那些校对稿费,连物业暖气费都不够。家里大的开销,哪样不是靠我、靠我爸妈贴补?车是我爸的名字。存款……我们那点存款,大部分也是我的工资。你带不走什么。当然,看在这四年你伺候一家老小还算尽心的份上,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租段时间房,缓一缓。”
伺候。尽心。缓一缓。
顾衡慢慢把那条可笑的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干净的角落。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林晚,看向玻璃门外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十二口人,林晚的父母、弟弟弟媳、妹妹和她那位新男友、两个姨父姨妈家的表亲,还有林晚那个正读高二、每次来都对他呼来喝去的表弟。
今天,是岳父文国栋的五十八岁生日。从三天前起,顾衡就照着各人口味拟菜单,跑遍四个菜场挑最新鲜的料,从前一晚开始吊高汤、处理海鲜。
此刻,厨房里六个灶眼差不多都占着,十四道菜完成了十二道,色香味俱全地摆满了中岛台和旁边的餐车。最后两道主菜,就是刚熄火的肘子和在蒸烤箱里保温的蒜蓉粉丝龙虾。
而这,不过是他四年婚姻的一个切片。
“顾衡!磨蹭啥呢!酒!”文国栋像是等不及了,亲自走到厨房门口,不满地叩了叩玻璃。
瞧见女儿也在,脸色稍缓,“晚晚,你在这儿干啥?快出去陪陪你王阿姨他们,你妹那男朋友,听说家里不一般,你多跟人家说说话,学着点!”他完全没看顾衡,仿佛那个在满屋烟火气里忙活了五个多钟头的女婿是空气。
“知道了爸。”林晚应道,又看向顾衡,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等吃完饭,送走客人,我们细谈。现在,先把爸的寿宴张罗好,别让一大家子因为你丢人。”说完,她转身,裙摆微摇,融进客厅的光鲜里。
文国栋这才扫了顾衡一眼,目光在那些菜上停了停,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唔,看着还行。快端上来,人都齐了,就等你这些吃的了。哦对了,你妈说想吃你上回做的那个椰香紫米露当饭后甜点,料我都让你妈买好塞冰箱了,吃完赶紧做一下。”
顾衡没吭声。他走到对开门大冰箱前,拉开。里面果然塞满了做甜点的紫米、椰浆、芒果和西米,挤占了他原本预留放剩菜的地方。旁边,还有岳母“顺口”提过的、让他明天给表弟准备的便当材料。
四年了。
他轻轻带上了冰箱门。
四年前,顾衡不是这样的。
他是南江大学经管院当年公认的尖子,导师眼中的好苗子,没毕业就收到好几家一线机构伸出的橄榄枝。
林晚是他学妹,外文系的姑娘,明媚又主动。是她先追的他,在图书馆,在球场,在他和同学讨论案例到深夜回宿舍的路上。她说最喜欢他聊起未来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毕业那年,顾衡手里握着一个极好的机会,在沿海大城,起薪丰厚,前景明朗。可就在他准备签协议的前夕,林晚的父亲,文国栋,因为投了一个项目失败,背了笔不小的债,家里一下子紧了。
林晚哭着求他,说家里需要人撑一撑,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妈身体不好,爸也垮了。她说,顾衡,你本事那么大,留在南江也一样能出头,先帮帮咱家,行吗?等我爸缓过来,我们再一起奔前程。她抱着他,眼泪洇湿他肩头:“衡,我不能没你,这个家也不能没你。求你了,留下吧。”
那时候的顾衡,看着心爱姑娘哭肿的眼,想起她平时说起家人时的暖意,心软了。
他拒了那个机会,选择留在消费不低的南江城,很快找了份工作,工资虽远不及错失的那个,但也能应急。
他帮着文家梳理债务,用那点专业知识,硬是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些头绪,说服债主们接受分期,还把自己工作后攒下、原本打算和林晚一起付首付的钱,先填了进去。
没多久,林晚怀孕了。两人匆匆结了婚。婚礼简单,文家没钱大办,顾衡家在县城,父母拿出积蓄帮衬了些,也有限。文国栋在婚礼上拍着顾衡的肩膀,喝得满面红光:“小顾啊,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交给你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难处,一块儿扛!”顾衡郑重地点头。
婚后不久,林晚妊娠反应厉害,辞了职在家休养。顾衡的工作得常出差,顾不上。文国栋就提议:“让小顾换个清闲点的活儿吧,方便照顾晚晚。钱嘛,少挣点就少挣点,一家人平平安安最要紧。爸这边慢慢缓过来了,也能帮衬你们。”
于是,在“一家人”的劝说下,顾衡换了一份朝九晚五、收入少了一截但稳定的后勤工作。孩子没保住,林晚小产,情绪低落,身子也需调养。
顾衡内疚,觉得是自己没顾好她,便更卖力地包揽所有家务,学着煲汤炖补品。
林晚身子渐渐好了,却似乎习惯了被照顾,再没提回去工作。她说想考个证,顾衡支持;她说想和姐妹合伙做点小生意,顾衡把剩下的积蓄拿出来;她说创业太累算了,顾衡也说好。
不知从哪天起,照顾林晚,变成了照顾林晚一大家子。
文国栋的债务在顾衡的规划下,头两年还得还算顺,文国栋也重新“活络”起来,只是不再搞大投资,迷上了收老酒、玩手串,开销不小。
林晚的弟弟文浩毕业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顾衡熬夜帮他改简历,模拟面试。
妹妹文晓晴换男友比换季还快,每回失恋都要顾衡做一桌子好菜安慰。岳母赵秀芬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电话打给顾衡而不是自己女儿。
这个家里所有琐碎、要跑腿出力、要耐心细致的活儿,自然而然地全落到了顾衡肩上。而他自己的工作,因为缺乏挑战和上升空间,加上总为家事请假,渐渐边缘,最后在一次部门整合中被“优化”了。
失业那天,他有点空落落地回家。林晚正和她妈视频,抱怨最新款的包没抢到。瞧见他,随口问:“今儿怎么回这么早?”
“我……没工作了。”顾衡说。
林晚顿了一下,视频里的岳母也听见了。短暂的安静后,岳母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亲热劲儿:“没工作了?哎哟,也不算坏事!小顾你做饭那么香,心又细,干脆把家里顾好得了。晚晚现在那工作多体面,广告公司总监,说出去脸上有光。你把她伺候好,把咱们这一大家子伺候好,那就是头功!比在外头挣那万儿八千的强!家里又不缺你那点。”
林晚也转过脸,语气松快不少:“是啊,顾衡。你也别太有压力。我挣的够咱俩花了。你看,家里也确实得有人张罗。爸妈年纪大了,浩浩晓晴都不靠谱。你把家管好,我才能安心拼事业啊。这才是最合理的分工,对不对?”
最合理的……分工。
顾衡看着妻子重新亮起来的脸,想起她小产时苍白的模样,想起她父亲拍着他肩膀说“一家人”,想起这个家里热腾腾的饭菜和看似和睦的气氛。
他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也许,她们说得对。让林晚没有后顾之忧,让这个家顺畅运转,也是一种价值。
于是,他成了“家庭煮夫”。
这称呼起初是文晓晴开玩笑叫出来的,后来全家都这么叫,带着点亲昵的、理所当然的味道。
他的生活绕着菜市场、厨房、超市、各种缴费单、维修工、以及文家每个人随时的吩咐打转。
他学会了做十二个人聚餐的大菜,记住了每个人刁钻的口味和忌口;他能一眼看出鱼虾新不新鲜,知道哪个摊位的牛肉最好;他成了小区里处理邻里纠纷、物业麻烦的“和事佬”;他甚至学会了通下水道、换灯管、修小家电。林晚的工资卡自己拿着,负责她自己的奢侈品和“家庭重大开支”(通常指她父母的保健品、弟弟的球鞋、妹妹的旅游基金),而顾衡则用自己偶尔接的校对私活、以及林晚“发”的、越来越像零花钱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地维持着这个家的日常开销。
文国栋和赵秀芬提起他,总是笑眯眯:“咱家小顾,别的本事没有,干活是一把好手,顾家!”亲戚朋友羡慕:“文老师,您这女婿,比闺女还贴心!”
他以为,这就是生活,是婚姻,是家。哪怕有时深夜,翻看自己以前写满公式和模型的旧笔记本会有些出神;哪怕同学聚会,听说当初同窗已是基金合伙人、创业新锐时,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哪怕林晚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沾着陌生的香水味,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他也告诉自己,是林晚工作累,是自己多心。
直到此刻。直到这顿他耗尽心力准备的寿宴上。直到他穿着溅了油星的旧T恤,听着客厅里关于投资、关于人脉、关于奢侈品的谈笑。直到他的妻子,妆容精致,语气冰冷,在满屋他亲手烹出的香气里,对他说:“顾衡,我们分开吧。你带不走什么。”
原来,他这四年的付出、退让、隐忍,在她们眼里,只是“伺候”,只是“尽心”,是可以一笔“过渡”费结算的劳务。原来,这个他苦心经营、以为能遮风挡雨的“家”,从未真正把他当家人,只当是个好用还免费的长工。
冰锥扎进来时是尖锐的疼,随后漫开的,是透骨的寒,和寒冰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正缓缓涌动的熔岩。
客厅里,文国栋又在催了:“顾衡!磨蹭啥呢!快上菜!都等着呢!”
顾衡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锅凉了的红烧肘子,那蒸烤箱里温着的龙虾,那琳琅满目的十二道菜。然后,他伸手,重新拧开了煤气总阀,点燃了一个灶眼。蓝色火苗“嘭”地窜起。
他拿出手机,指尖发凉,却异常稳地操作了几下。然后,他关掉了刚刚点燃的火。这一次,是彻底关掉。
他脱下那双沾着葱姜蒜味的旧拖鞋,换上自己进门时换下的、鞋边已磨损的运动鞋。没再看这间他忙碌了五个多钟头的厨房一眼,没再看那些凝聚了他“价值”的菜肴一眼。
他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喧闹的客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围坐在大圆桌旁,杯盘已摆好,只等上菜。文国栋坐在主位,正拿着那瓶醒好的红酒,对妹妹那位“金龟婿”高谈阔论。林晚坐在她母亲旁边,低头摆弄新做的美甲。
顾衡径直朝门口走去。
“顾衡?你干什么去?菜呢?”岳母赵秀芬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问。
顾衡在玄关停下,手搭在门把上。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诧异、或不耐、或漠然的脸,最后,落在主位上皱起眉的文国栋脸上。
“爸,”顾衡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足够每个人听清,“往后,使唤您闺女的新姑爷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断了门内瞬间炸开的惊愕、质问和混乱。
顾衡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金属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一双沉寂太久、终于开始跳动起某种陌生火焰的眼睛。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厨房,那个客厅,那个“家”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晚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和一个问号:“你疯了?”
顾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将那个置顶了四年的聊天窗口,向左滑,点下了红色的“删除”。接着,是岳父、岳母、小舅子、小姨子……所有文家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拖进黑名单。
电梯到达一楼。他走出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被厨房蒸汽熏得发烫的脸上,竟有种别样的清醒。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流霓虹,华灯初上。整整四年,他绕着那个家转,很久没仔细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晚了。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他瞥了一眼,是银行动账通知,他那个常年余额不超过四位数的工资卡里,刚收到一笔转账,数额是……4500元。备注是:林晚-家用。
看来,她是按时打这个月的生活费了。大概还没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已经走了。
顾衡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把用了四年、被油浸得发亮的厨房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林晚公司发的、印着logo的U盘。他看了一眼,然后,松手。
钥匙和U盘掉进桶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回头,继续朝前走。第一步有些飘,第二步踏稳了些,第三步,第四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实。像卸下了千斤担,又像踏上了陌生的路。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知道,那个叫顾衡的“家庭煮夫”,已经死在了文家厨房关火的那一瞬。
而活下来的这个顾衡,首先要做的,是找个地方,吃一顿真正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晚饭。然后,好好想想。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除了手机,还有个磨旧的皮夹,有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是平时买菜剩下的。还好,够吃碗面。他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面馆,招牌简单,透着股踏实的热气。
就那儿吧。他想。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个蛋,谢谢。”
面馆很小,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这会儿已过了晚饭高峰,只有角落里坐着个加班模样的年轻人,边吃面边看手机。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闻声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爽快地应:“好嘞!稍坐,马上就得!”
顾衡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这儿能看到街景,也能闻到厨房飘出的、纯粹的食物香,没有文家厨房那种混杂了各种昂贵食材和人情的味道。他靠在有些年头的塑料椅背上,头一回感觉到,不用急着考虑下一道菜的火候,不用惦记谁的忌口,不用操心酒醒没醒好,是种什么样的松快——尽管这松快底下,是空落落的钝痛和茫然。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几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大概是林晚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神,开始质问他发什么疯;或者是岳母气急败坏的骂声;又或者是岳父文国栋暴跳如雷的威胁。他索性调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
面很快端上来了。大碗,汤色清亮,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几片厚实的牛肉铺在面上,旁边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热气蒸腾,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趁热吃。”老板放下筷子,随口道,“看你脸色不太好,累着了吧?吃口热乎的,早点回去歇着。”
家?
顾衡拿起筷子,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声道了谢,埋头吃面。牛肉炖得酥烂,面很筋道,汤是实实在在的牛骨熬出来的味儿。很简单,却很实在。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咀嚼这四年来的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次退让,每一次自我宽慰。滚烫的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却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从今往后,他真的只剩自己了。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见底,身上微微出了汗,那股从文家带出来的寒气似乎被驱散了些。他付了钱,走出面馆。夜风一吹,又有点凉。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不到一百块现金。银行卡里……他想起刚才那4500块“家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是林晚打进来的,他不想动。不是清高,是觉得膈应。
今晚住哪儿?旅馆?最便宜的便捷酒店,一晚上也得两百多。他这点钱,撑不了几天。回父母家?父母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当初他和林晚结婚,父母掏空了积蓄帮忙,后来他成了“家庭煮夫”,收入微薄,不仅没能回报,反倒因为文家的事,让父母操心、贴补过几次。他哪有脸,这副样子回去?
朋友?毕业后,他的社交圈急剧萎缩。起初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联系,但人家聊事业,聊投资,聊行业动向,他插不上话,只能说菜价涨了,哪个超市打折。久而久之,聚会就不叫他了。偶尔一两个还问起他近况的,他也只能含糊说“还行,在家顾着”,对方大抵露出“理解”又带点微妙的表情,寒暄几句便没了下文。成年人的疏远,往往静默无声。
他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都有一个暖和的家。而他,刚亲手把自己从那扇窗里扔了出来,扔进这初春寒冷的夜色里。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这次持续了很久,是来电。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林晚”的名字——虽然删了微信,但通讯录还没来得及清。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挂断,拉黑。动作流畅,没犹豫。
几乎同时,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是岳父文国栋的。他继续挂断,拉黑。然后是岳母赵秀芬,小舅子文浩……他像完成一个仪式,一个一个,将这些曾经占据他生活重心、如今却显得无比讽刺的名字,拖进黑名单的深渊。
世界,终于静了。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坐下。夜班公交偶尔驶过,带起一阵风。他得理理思绪。离婚,是林晚提的,而且态度坚决。财产分割……就像她说的,房子是文国栋婚前付的首付,虽然婚后贷款是两人一起还的,但以文家的做派,恐怕早备好了,不会让他分到多少。车子是文国栋的名字。存款,他工资卡里那点钱可以忽略,林晚的卡他从没过问,里面有多少,是不是已经转走,他一无所知。这四年,他除了这个“丈夫”和“女婿”的身份,以及一身厨艺和伺候人的本事,几乎一无所有。
不,或许还有一身债。为了维持那个家的体面开销,为了应付文家各种突如其来的“需要”,他用自己的名义办过几张信用卡,也借过一些小额网贷。林晚知道一些,但大部分,他怕她担心,也怕她觉得自己没用,都自己悄悄扛着,用校对的微薄收入和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维持着。现在想来,真是蠢透了。这些债,文家肯定不会认。离婚时,恐怕还会变成他的“个人债务”。
前路一片黑。三十一了,没存款,没房子,没像样的工作经历,还可能背一身债。社会留给一个三十一岁、履历空窗数年、只有“家庭煮夫”经验的男人,多少机会?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试图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窒息感压垮时,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公交站台前的路边。车型流畅低调,但懂行的人能看出价值不菲。车窗降下,驾驶座的人探出头,是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沉稳。
“顾衡?”那人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顾衡茫然抬头,看向对方。路灯下,那人的脸有些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四年围着灶台转的生活,似乎让他某些记忆功能都生了锈。
“真是你?”那人下了车,走近几步,借着路灯仔细看他,脸上露出讶异和关切,“顾衡,你怎么在这儿?还……这身打扮?”他看了看顾衡身上沾着油点的旧T恤和有些皱的裤子,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身旁和明显失魂落魄的状态。
“你是……”顾衡迟疑地开口,大脑飞速搜索。
“我,陆沉舟。南江大学,经管院,比你高两届。校学生会,我们一起搞过创业大赛,忘了?”陆沉舟提醒道,语气温和。
陆沉舟!顾衡想起来了。陆沉舟,当年的学生会主席,风云人物,毕业后听说去了海外顶尖商学院,之后再无音讯。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陆师兄?”顾衡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衣服,却无从下手,只能尴尬地停住。
“是我。”陆沉舟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关切并未散去,“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遇到难处了?”他目光扫过顾衡空空的手腕和口袋,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体贴地没多问。
“我……没事。就是……随便走走。”顾衡避开了他的视线。他不想,也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旧识,剖开自己这四年可笑又可悲的生活。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没追问。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清冷的街道,说:“这儿不好打车,晚上也凉。你去哪儿?我送你一程。老同学,别见外。”
“不用了,陆师兄,我……”顾衡下意识想拒绝,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更多的狼狈。
“顺路的事。”陆沉舟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来吧。看你手都冰了。不管什么事,先找个暖和地儿再说。”
也许是那语气里的真诚和久违的关心,也许是顾衡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强撑。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声道了句“谢谢”,坐进了车里。
车内很暖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一种沉稳木质香混合的味道,干净舒适,与文家车里总是混杂着香水、零食和某种浮躁气息截然不同。陆沉舟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然后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吃过了吗?”陆沉舟一边开车,一边很自然地闲聊,没有刻意打探。
“吃过了。”顾衡握着冰凉的水瓶,低声答。
“那就好。”陆沉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似乎不经意地说,“顾衡,我记得你当年,是我们院里最有灵气的几个之一。老周教授——周老,你还记得吧?他提起你,总说可惜了。”
周教授,他的恩师,在他放弃那个机会选择留在南江时,曾专门找他长谈,痛心疾首,说他“自断前程”。后来,他自觉无颜面对恩师,渐渐断了联系。原来,老师还记得他,还会提起他……
顾衡喉头有些哽,没接话。
陆沉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我前几年一直在国外,最近才回来,接手家里一些事。这次回来,发现南江变化不小,机会也多。特别是金融科技和新兴产业投资这块,缺口大,真正有想法、有扎实功底的人,很缺。”
顾衡静静听着,窗外的霓虹灯流转变幻,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想找找以前的老同学,看看有没有能一起做点事的。”陆沉舟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道,“顾衡,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冒昧。但我记得你的本事。如果你最近……嗯,如果正好有空,或者有兴趣换个环境看看,我这边新成立了个部门,正在搭核心团队,缺靠谱的分析师。工作强度会比较大,挑战也大,但相应的,空间和回报也值得期待。当然,具体看你个人意愿和时间。”
分析师?顾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已经离开那个行业四年了,四年里,他摸得最多的是锅铲和菜刀,看得最多的是菜谱和超市促销单,那些数学模型、市场分析、行业报告……早已蒙上厚厚的灰。陆沉舟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同情?
“陆师兄,我……”顾衡艰难地开口,“我已经很多年没碰专业的东西了,可能……都忘光了。而且,我现在……”
“能力就像游泳,学会了,就不会真忘。可能需要点时间找回感觉。”陆沉舟温和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至于情况……谁都有不顺的时候。重要的是,有没有走出来的念头和胆量。”他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路边是些颇有格调的建筑。“我这儿,看中的是底子和心性。专业知识能补,经验能攒,但有些东西,丢掉了就很难找回来了。我觉得,你身上还有。”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像是私人工作室或高端会所的三层建筑前停下。这里环境清幽,与闹市隔开一段距离。
“这是我一个临时办公和休息的地方。”陆沉舟解释,熄了火,“你今晚有地方去吗?如果没有,不嫌弃的话,楼上有空房间,可以先住下。别的,明天再说。”
顾衡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沉舟会直接提出收留他。他们只是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学长学弟,甚至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陆师兄,这太麻烦你了,我……”顾衡下意识又想拒绝。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习惯了不麻烦别人,尤其是在如此落魄的时候。
“不麻烦。空着也是空着。”陆沉舟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就当是老同学重逢,帮我看看房子,添点人气。再说了,我可不是白给你住。”他话锋一转,带上一丝工作时的锐利,“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你对当前新能源电池材料细分领域头部三家公司的初步对比分析报告,不用太长,三页PPT,重点看技术路径差异和市场占有率变化趋势。资料在书房电脑里,自己找。算是……入职测试?”
顾衡彻底怔住。新能源电池材料?分析报告?PPT?这些词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而陆沉舟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布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任务,带着理所当然的信任和期待,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就事论事的专业态度。
这份态度,奇异地,比任何同情和安慰,都更让顾衡那几乎冻僵的血液,开始缓缓流动。
他看着陆沉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而深邃。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玩笑,或者只是陆沉舟一时心血来潮。但,这似乎也是他沉入黑暗前,看到的唯一一道模糊的光。一道,与他早已埋葬的过去、与他曾以为遥不可及的“专业”和“价值”相关的光。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这身可笑的狼狈和或许还不清的债。最坏,还能坏过现在吗?
顾衡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洗菜切菜而有些粗糙、指关节略大的手。这双手,曾经也能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出复杂的代码和模型,曾经也握着笔,自信地演算未来。
许久,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好。明天九点前,我会把报告发给你。”
陆沉舟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推开车门:“下车吧。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冰箱里有吃的喝的,自己拿。WIFI密码在客厅茶几上。书房在二楼最里面,电脑没密码。”
顾衡跟着下了车。夜风依旧凉,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设计简约现代的建筑,又看了看身旁气度沉稳的陆沉舟。
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迈出了离开文家厨房后的,第一步。不是走向某个廉价的旅馆,不是流落街头,而是走向一个或许充满未知、但至少与“顾衡”这个名字本身价值相关的可能性。
他跟在陆沉舟身后,走向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门。脚步,比吃面前,又坚定了几分。
顾衡摔门而去后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就被赵秀芬尖利的声音打破:“他什么意思?!他疯了不成?!反了天了!这么多客人等着吃饭,他就这么走了?!”
文国栋脸色铁青,狠狠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混账东西!给他脸了!晚晚,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这就是你死活要嫁的货色!关键时刻给老子撂挑子!”
一桌子亲戚面面相觑,尴尬又好奇。文晓晴的新男友,那位“金龟婿”王少,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没说话。文晓晴则撇撇嘴,晃着男友的胳膊:“亲爱的,你看嘛,我就说我这个姐夫上不得台面,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害我们大家都饿肚子。”
文浩刷着手机,头也不抬:“爸,妈,姐,赶紧点外卖吧,饿死了。跟那种人置什么气,离了就离了呗,我姐这么漂亮又能干,随便再找一个都比他强百倍。”
林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顾衡最后那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亲戚,还有她极力想巴结的王少的面!她以为顾衡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忍气吞声,哪怕委屈,也会先以大局为重,把这场面应付过去。她提离婚,是深思熟虑,也是看准了他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她,想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清出去,就像处理掉一件过时家具。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竟然敢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反击!
“他……他可能是一时糊涂,”林晚强撑着颜面,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王少和其他亲戚解释,“大家别在意,我们先吃饭,菜……菜都是现成的,我……我去端。”说着,她起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虚浮。
赵秀芬也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对对对,先吃饭,菜都好了,就是没端上来。这顾衡,真是不懂事,回头再说他!”
母女俩走进厨房,看着满料理台和餐车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菜都做好了,热一下就能吃。林晚去端那盘白切鸡,赵秀芬去拿清蒸鲈鱼。
然而,下一秒——
“这……这鱼怎么是凉的?”赵秀芬触手一片冰凉,惊叫。
林晚也发现手里的白切鸡盘子冰冷,鸡肉上的油花都凝结了。她赶紧去看其他菜,椒盐虾、菠萝咕咾肉、黑椒牛柳……全都凉透了!连汤煲里的老火靓汤,也只是微温!
“他……他把火都关了!”赵秀芬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杀千刀的!他是故意的!故意让菜都凉掉!”
客厅里的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看到一桌冷菜,表情各异。文国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热!赶紧热!微波炉!蒸箱!都给我用上!”
一家人手忙脚乱。可是,顾衡准备了十几个菜,微波炉一次热不了几个,蒸箱容量也有限。而且很多菜,像油炸的、爆炒的,二次加热后口感会大打折扣,甚至变得难吃。更麻烦的是,有些菜需要特定的火候和时间,文家这些人,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懂这些?不是热过头了,就是没热透。
林晚试图加热那锅红烧肘子,结果火开太大,把锅底烧糊了,一股焦味弥漫开来。文浩自告奋勇要热龙虾,差点把蒸箱搞短路。一时间,厨房里鸡飞狗跳,浓烟混杂着焦糊味,哪里还有半点寿宴的喜庆。
一个多小时后,勉强算是“热好”的菜被重新端上桌,但已经面目全非。清蒸鲈鱼老了,白切鸡柴了,青菜黄了,汤也串了味。那盘烧糊的红烧肘子,根本没法吃。场面极其难看。
王少拿着筷子,在几乎凉透、卖相全无的菜上点了点,最终还是放下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容有些淡:“文叔叔,赵阿姨,我看今天大家可能都没什么胃口了。要不,我请大家出去吃点?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店,就在附近。”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是打脸。文国栋脸上火辣辣的,却又不得不挤出笑容:“这……这怎么好意思,王少……”
“没事,一顿便饭。”王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晓晴,走吧?叔叔阿姨,各位,一起?”
文晓晴立刻贴上去:“好啊好啊,亲爱的你真好!”她得意地瞟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姐姐和父母。
其他亲戚也早就坐不住了,纷纷附和:“对对对,出去吃吧,这菜……咳,也凉了。”“国栋啊,孩子也是一时脾气,别气了,先吃饭要紧。”
最终,文国栋五十八大寿的寿宴,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从家里移到了王少订的昂贵日料店。这顿饭,文家人吃得如同嚼蜡,尤其是看到账单上那惊人的数字时(虽然王少付了钱,但这份人情和难堪是实打实的),文国栋的心都在滴血,对顾衡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离婚!必须离!马上离!”回到家,文国栋在客厅里咆哮,“晚晚,你明天就去找律师!让他净身出户!一毛钱都别想拿走!还有,让他把这些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都给我吐出来!”
赵秀芬也咬牙切齿:“对!不能便宜了那个白眼狼!晚晚,你听见没有?这种男人,留着就是祸害!你看他今天干的这叫什么事!让咱们全家丢这么大脸!王少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呢!”
林晚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憔悴。她心里乱糟糟的。顾衡今天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寿宴后,心平气和(在她看来)地跟他谈离婚,给他一笔“补偿费”,好聚好散。毕竟四年夫妻,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可顾衡这决绝的离开,那句“使唤您闺女的新姑爷”,像一根刺,扎得她很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恼怒和隐隐的不安。
“我知道,爸,妈。”林晚揉着太阳穴,“我已经联系张律师了,明天就去谈。房子、车子、存款,他都别想。至于他那些信用卡和网贷……”她冷笑一声,“那是他个人消费,跟我们没关系。律师说,操作得好,他可能还得倒贴。”
“就该这样!”文浩在一旁玩着游戏,插嘴道,“姐,你早该离了。你看我哥们儿他姐,二婚嫁了个富二代,现在天天国外旅游,晒奢侈品。你条件又不差,找个比顾衡强的,分分钟的事。”
文晓晴敷着面膜从房间出来,也帮腔:“就是,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王少,对我多好。你呀,就是以前眼光不行。这次离了,妹妹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在家人的声讨和“鼓励”中,林晚那点微弱的不安也被压了下去。是啊,顾衡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要背景没背景,除了会做点饭、干点杂活,一无是处。离开文家,他只会更惨。今天的反抗,不过是他无能的狂怒罢了。等现实教他做人,他迟早会后悔,会灰溜溜地回来求她。
想到这里,林晚重新挺直了腰背,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些许优越感的从容。“嗯,我知道该怎么做。律师那边我会处理好。至于他……”她冷哼一声,“看他能硬气几天。没了我们文家,他什么都不是。”
一家人又咒骂了顾衡一番,畅想了一下林晚离婚后找到“金龟婿”、文家更加飞黄腾达的美好未来,这才各自回房,留下满屋狼藉的杯盘和早已凉透、无人收拾的残羹冷炙。往常这个时候,顾衡早已默默收拾好一切,厨房干净如新。
这一夜,文家没人睡得好。文国栋赵秀芬气不顺,林晚盘算着离婚细节,文浩文晓晴则沉浸在“甩掉穷姐夫/穷姐夫”的轻松中。他们都笃定,顾衡这条离了文家的鱼,蹦跶不了几下。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顾衡坐在陆沉舟书房宽大的书桌前,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他已经洗了澡,换上了陆沉舟准备的干净家居服,虽然略显宽大,但很舒适。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陆沉舟煮的,味道醇厚,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深夜的疲惫。
书房很大,藏书丰富,涉及经济、金融、历史、科技等多个领域。环境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这久违的、独处的、专注于思考和工作(哪怕是测试性质的工作)的状态,让顾衡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在慢慢回归。
他花了一些时间快速浏览陆沉舟电脑里提供的资料库,包括近几年的行业报告、公司财报、研报、技术论文摘要等。信息量很大,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疏。那些专业术语、分析框架、数据逻辑,像是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本能,被迅速唤醒。四年家庭生活的琐碎,似乎只是覆盖在这本能之上的一层浮灰,擦拭之后,内核依然清晰。
他很快确定了三家目标公司,开始梳理它们的技术路径、专利布局、供应链情况、市场份额变化及背后的驱动因素。思路越来越流畅,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到某些公开数据背后可能存在的矛盾点,并做出初步的推断。这种感觉,就像锈蚀的齿轮重新被注入润滑油,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咬合、转动。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亮。顾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六点半。报告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结论清晰,逻辑链完整,还附带了他对潜在风险和机会点的简要提示。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格式和错别字,然后,在七点整,将那份名为《新能源电池材料三巨头对比分析简报》的PPT,发送到了陆沉舟留下的工作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困意,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振奋和清晰。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熹微,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远处,街道开始苏醒,车流渐密。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也是他顾衡,新人生的第一天。
他回到书桌前,没有休息,而是打开了招聘网站和几个专业的行业资讯平台。既然决定重新开始,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现在的市场,评估自己的位置,规划可行的路径。陆沉舟提供的可能是一个机会,但他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一时兴起的“橄榄枝”上。他需要自己能站稳脚跟的资本。
浏览信息时,他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经济状况:现金不足一百,银行卡里有林晚刚打进来的四千五(他依然不打算动),几张信用卡和网贷的欠款加起来大约有十三万左右,部分是之前补贴家用,部分是文家以各种名目让他“垫付”却从未归还的积累。这是一笔不小的压力。但奇怪的是,此刻看着这个负债数字,他并没有之前那种窒息般的焦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知道了最坏的情况,反而能沉下心来思考如何解决。
八点半左右,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沉舟端着两份简单的早餐——三明治和牛奶,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衬衫和西裤。
“早。”陆沉舟将一份早餐放在顾衡面前,“看来你没睡?眼圈有点黑。”
“陆师兄早。睡不着,顺便把报告做了。”顾衡接过牛奶,道了谢。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下载了顾衡刚发过来没多久的PPT。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表情没什么变化。大约十分钟后,他合上电脑,看向顾衡。
“报告我看了。”陆沉舟喝了一口牛奶,语气平静,“基础扎实,框架清晰,重点抓得准。尤其是对‘辉能科技’技术路线激进可能带来的供应链风险提示,和‘长兴材料’市场份额提升背后政府补贴退坡后的可持续性质疑,这两点切入角度不错。虽然深度和细节受限于时间和资料,还需要打磨,但思路和嗅觉都在线。”
他顿了顿,看着顾衡:“比我预期的要好。不,是好很多。看来,我这间书房的风水,挺养人。”
顾衡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能得到陆沉舟这样的评价,至少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废掉。
“谢谢陆师兄给我这个机会。”顾衡诚恳地说。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更是给敢于抓住的人。”陆沉舟意味深长地说,“你抓住了。所以,顾衡,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职位是高级投资分析师,直接对我负责。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行业标准,奖金看项目表现。工作地点暂时就在这里,后期看项目需要。有问题吗?”
如此直接,如此高效。顾衡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面试流程。但他明白,昨夜收留是情分,今早这份报告,才是真正的“面试”。而他,通过了。
“没有。”顾衡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好。”陆沉舟干脆利落地起身,“那你今天先休息,倒倒时差——从家庭时差倒回职场时差。熟悉一下环境,书房和旁边资料室的书你可以随便看。电脑里有内部系统权限,你可以先登录,熟悉一下架构和过往项目概要。从明天开始,会有具体的任务给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私人建议,抽空去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有时候,门面也很重要。”
陆沉舟离开后,顾衡独自坐在书房里,消化着这突如其来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一切。高级投资分析师……这个头衔,离他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他走到书房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家居服、眼下有淡淡青黑、但眼神却不再麻木空洞的男人。
“顾衡,”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欢迎回来。”
下午,他拿着陆沉舟预付的一笔“置装费”(陆沉舟坚持这是必要工作开支),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商务男装店。在专业导购的建议下,他选了两套合身的西装、衬衫、领带和皮鞋。当他换上新衣,站在试衣镜前时,连导购小姐都忍不住赞叹:“先生,这套衣服真的太适合您了!特别显气质!”
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眉目疏朗,虽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昂贵的面料和精良的剪裁,包裹住的不仅是一具躯体,更是一种久违的、名为“自信”的东西。
他付了账,穿着其中一套新西装走出店门。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拿出手机,开机。一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涌了进来,几乎全是文家那些熟悉的号码,从昨晚持续到今天上午,内容从最初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威胁恐吓,再到最后林晚几条看似冷静实则高傲的“谈判”短信,要求他尽快回去办理离婚手续,并“妥善处理相关事宜”。
顾衡一条一条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周教授,他的恩师。他编辑了一条简短但诚恳的短信,说明自己已离开原有生活轨道,希望重新开始职业生涯,为过去的荒废向老师道歉,并询问近期是否方便前去拜访请教。
短信发出后,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文家任何一条信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南江最负盛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地址。离婚,可以。但他顾衡,不会再像过去四年那样,任人揉捏,无声付出,然后被像垃圾一样扫出门。该是他的,他要拿回来。不该他背的,谁也别想扣在他头上。
出租车平稳行驶。顾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沉静。他知道,从昨晚关火离开的那一刻起,从他走进陆沉舟那间书房开始,从他重新敲击键盘写出第一行分析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文家以为他离开那个厨房就活不下去。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车子在律师事务所气派的大楼前停下。顾衡付了车费,整了整西装领口,推门下车。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笔直修长。
他刚踏上台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他微微皱眉,本想挂断,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接了起来。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非常清晰专业的男声:“请问是顾衡,顾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顾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姓梁,‘明正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陆沉舟先生的私人法律顾问。”对方语气平稳,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陆先生向我简单说明了您的情况。关于您即将面临的婚姻关系解除及相关财产、债务事宜,陆先生希望我能为您提供必要的法律支持。不知顾先生现在是否方便?有些初步的情况,可能需要与您沟通,以便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涉及您前些年,以个人名义进行的那几笔‘特殊’财务操作的相关凭证,这对厘清某些‘家庭资产管理’的权责归属,可能非常关键。”
顾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陆沉舟……连律师都为他准备好了?而且,对方提到了“前些年以个人名义进行的特殊财务操作”?难道陆沉舟知道些什么?还是……
他抬眼,看着眼前律师事务所光可鉴人的玻璃门,那上面映出他此刻西装革履、目光深沉的倒影。电话那头,梁律师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另外,陆先生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梁律师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顾衡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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