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柠|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一、引言
这个寒假我回到了家乡Q县,这片被誉为“中国板栗之乡”的土地上,不仅藏着国家板栗博物馆里两千多年的板栗种植史,板栗产业更是家家户户赖以为生的根本。我坐在村口的老树下,听年近六旬的李叔捧着一颗饱满的板栗,慢慢讲起他一辈子和板栗、和这片土地打交道的经历。他念叨最多的,就是这些年“算账”方式的变与不变:从年轻时“不算钱、只记心”的人情糊涂账,到如今明明白白、一清二楚的经济账。在我看来,Q县板栗产业的每一次转身,都藏着乡村里人情关系的细微变化,也映照着乡村经济体制的一步步创新,更能让我们看清非正式社会制度与正式社会制度,是如何相互碰撞、相互交融的。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提出的“差序格局”,是读懂传统中国乡村的关键,而人情,正是这一格局里维系邻里关系、支撑生产协作的核心,也是乡村非正式制度最核心的载体。早些年,Q县板栗的种、修、收、卖,全都扎根在以血缘、地缘为纽带的熟人圈子里,靠人情、互惠为契约做事,是大家默认的规矩。可随着市场经济走进乡村,板栗产业越做越大,电商也慢慢兴起,这套靠人情维系的老规则,渐渐被法律、契约这些正式制度影响、重塑。这一步步的变化,不只是Q县板栗从传统走向现代的缩影,更是中国乡村从人情主导的差序社会,迈向契约主导的现代社会的展现。
这篇报告,我就以李叔的口述为最鲜活的素材,结合费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理论,还有社会学里非正式制度、正式制度的相关知识,梳理Q县板栗产业里人情的变化轨迹,琢磨透两种制度互动背后的乡村变迁,也好好反思乡村现代化的路上,该守住人情的温度,又该如何和现代制度相融合。
二、看见:三本不一样的帐,究竟长什么样?
(一) 第一重现象:人情里的糊涂账
李叔告诉我,在他年轻时,Q县的板栗产业完全是靠“人情”撑起来的。那时候没有雇工,没有合同,板栗从栽种、剪枝、防虫到秋收,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邻里、家族之间的无偿互助。一天的劳作结束,主人家只需备上一桌粗茶淡饭、炖一锅肉、炒几盘菜,便能算作“报酬”。大家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劳作的疲惫便烟消云散,这份热乎的人情,比任何工钱都珍贵。
九月秋收时节是最热闹的,也是村里最有人情味的时候。谁家的板栗到了收获季,不用特意招呼,亲戚邻居都会主动上门帮忙,这是村里的传统。男人们爬上高高的板栗树,用竹竿敲打枝头的果实,栗苞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女人们在树下弯腰捡拾带刺的栗苞,再用剪刀小心地剥出里面的板栗,手脚麻利的老人和小孩也会在旁边打打下手。没有人问“一天多少钱”,没有人计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所有的付出都被记在一本无形的“人情簿”里,等待着日后“礼尚往来”,今天你帮我收栗,明天我帮你修枝,人情就在这样的往来里越攒越厚。
就连买卖板栗,也是靠人情维系。收购商和农户之间大多是口头约定:今年的收购价是多少,什么时候上门收,质量标准怎么算,全凭一张嘴、一个“面子”。谁家要是遇到了天灾减产,收购商往往会主动抬一点价,算是“帮衬一把”;谁家要是暂时周转不开,也可以先把板栗拉走,晚点再结账,从来不用写借条。在那个年代,“说话算话”比任何合同都管用,“口碑”比任何资产都值钱。
(二) 第二重现象:明码标价的经济账
李叔感慨道,大概2000年开始,村里的“算账”方式就变了。
最先变化的是秋收帮工。以前大家都是无偿帮忙,现在年轻人更愿意“拿钱干活”。谁家要是秋收缺人手,就得按市场价雇人,干完活当场结账。就连亲戚之间,也开始明码标价:“帮我摘一天板栗,给你200块,别嫌少,这是行情价。专门给栗树剪枝、修型的熟练工,一天能拿到300块”
买卖板栗也变了。收购商和农户之间,再也不搞“口头约定”了,必须签订正式合同,明确价格、质量、交货时间和违约责任。电商兴起后,这种变化更加明显:板栗的价格、规格、产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消费者可以直接在线下单,交易全程透明,没有任何“人情空间”。
李叔说:“现在的年轻人,干什么都要算清楚。帮工要算钱,借钱要算利息,就连过年走亲戚,都要掂量一下礼品的价值。以前我们觉得‘谈钱伤感情’,现在他们觉得‘不算钱才累心’。”
以李叔的自家账为例:往年,他家打4500斤左右板栗,雇2个本村的熟练帮工,专门负责上山捡栗、装袋、搬运,一人一天200元,20天下来一共花了8000块。鲜栗通常一斤能卖到8块多,就是38000块,剪枝、除草、施肥要是自己来,剩下的30000全是收入。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一目了然。
同时,在科技发展与产业升级的推动下,有些不太好走的山路上,用上了无人机运输。陡峭的山坡、狭窄的小路,人工背栗要走一个多小时,无人机十几分钟就能运完一筐,不仅省时间、省力气,还能让板栗第一时间下山保鲜,赶上收购的最好价钱。这一模式还被央视新闻专门报道,成了Q县板栗产业的新名片。对于栗农来说,省了人工、保了品质、卖了好价。同时,也给帮工提供了新的就业思路,比往年又能多赚了小几千,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三) 第三重现象:合作社里的产业账
近几年,村里又出现了新的“算账”方式——“产业账”。
李叔说,“以前我们是单打独斗的散户,栗卖多少钱,全看收购商的脸色。现在不一样了,加入合作社,社里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我们栗农把栗子卖给合作社一斤至少比散户多卖1块钱,我们挣得也多了。”李叔指着远处的合作社的方向,“县里建了3个万亩标准示范园,20个千亩园,我们村的栗子大多都卖给合作社。”
“听说喜峰口那边的合作社更厉害,一天能收150多吨板栗,通过多家门店实体经营,让板栗真正走出了大山。今年5月还听说,县里搞了板栗精品示范园认购权拍卖,重庆有家公司每公斤高于市场价2块钱,收了咱村300吨板栗。这价儿比以前高多了!”
合作社的账,算的是产业的长远账、共赢账。
“就说这技术,合作社冬天免费请专家教剪枝、施肥。前阵子县里组织‘冬季板栗树修剪技术送下乡’,听说林业专家直接上树示范,一边剪一边农家话讲修剪原则、树形调控,连病弱枝怎么处理都讲得明明白白。好多乡亲仰着头追着看,有人录视频当‘视频教程’,有人翻技术手册对照。”李叔思索道,“我呀!现在才知道留枝量、开角角度都有科学依据。学技术,还不用花钱请师傅,这技术学到手,树长得壮,病少了,来年产量自然稳。”
不光一位栗农、一个村子受益。这股子“技术+合作”的劲儿,早就成了Q县板栗的底气。板栗专业合作社已发展到430多家,板栗企业几十家。全县75万亩板栗林,年产量8万吨,产值25亿元,栗农们不再是靠天吃饭的散户,绝大部分甚至还是板栗产业版图里的股东。
“更让人暖心的,是合作社里这桩桩件件的‘秋后算账’——”李叔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每年夏天防虫、除草、施有机肥的钱,合作社先给咱垫上,一分钱都不用我们掏。等秋天板栗熟了,各家把果子卖给合作社,扣掉之前垫的成本,剩下的钱当天就结算,还有额外的分红。哈哈,这先垫后结、秋后再一起捋明白的规矩,就是大家嘴里说的‘秋后算账’。既实在又暖心,我们栗农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三、思考:算账,乡村究竟在算什么?
(一)糊涂账——乡土社会里,那本“算不清”的账从何而来?
人情糊涂账作为Q县板栗产业的传统形态,是差序格局下的产物,是非正式制度。同时兼具乡土价值与内在局限。
究其形成根源。首先,熟人社会的信任基础,人情成为最可靠的信任担保。Q县传统村落以血缘、地缘为核心纽带,构成封闭且稳定的熟人社会网络,村民世代相守、彼此知根知底,以“延迟交换”为特征的人情往来,成为无需契约即可生效的信任纽带。正如李叔所言:“那时候我们村就几十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骗不了谁。你今天帮了我,我记在心里;明天我家有事,你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其次,小农生产的协作特性,决定了人情互助是最适配的生产组织方式。板栗生产环节多、周期长,秋收阶段劳动强度极大,单家独户难以完成全流程作业,人情互助成为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协作选择。最后,非正式制度占据主导地位。在传统乡村,以人情、互惠、面子为核心的非正式社会制度,是维系社会秩序和生产协作的根本准则。人情不仅是一种情感表达,更是一种基于“亏欠”所产生的微观权利网。它降低了生产协作和交易的成本,让小农经济下分散的农户能够高效地组织起来;它也维系了乡村社会的秩序,让“不欠人情、不忘恩情”成为每个人的行为准则,从而减少了纠纷与冲突。
人情糊涂账具备典型的双重属性。一方面,它是乡村社会稳定运行的保障。作为朴素的乡土社会保障体系,人情互助让农户形成风险共担、抱团发展的生存模式,“相互亏欠”形成的长期约束力,牢牢维系着熟人社会的协作秩序;但另一方面,它也成为乡村产业转型的阻碍。人情逻辑仅适用于封闭的熟人小圈子,一旦超出了血缘和地缘的边界,也就是当板栗产业需要跨村、跨乡的大规模的协作时,信任就会瞬间瓦解;同时,“糊涂账”的模糊性也容易滋生矛盾:有人觉得自己“人情付出多”,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从而心生不满;有人则利用人情的“捆绑性”,强迫他人无偿帮忙,导致关系破裂。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隐性契约,越来越难以适应产业发展的新需求。
(二) 经济账——市场进村后,为什么要有一本“明码标价”账?
“经济账”取代“糊涂账”,是正式制度逐渐取代非正式制度的过程,是产业规模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细看这场转变的背后原因。一方面是产业发展的现实需求在推着走。随着Q县板栗越做越大,种植、收购、销售的范围早就跳出了本村本乡,传统靠人情凑起来的帮工,根本满足不了大规模生产的劳动力需求,雇佣劳动、市场化合作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市场经济讲究的是等价交换、标准统一,和人情账的模糊不清本就无法兼容,再加上相关法律法规越来越完善、市场监管越来越规范,白纸黑字的契约,慢慢取代了靠人情维系的口头约定。同时,另一方面,年轻一代的观念也在改变。他们更认可劳动的真实价值,觉得明码标价不是冷漠,而是对劳动的尊重——或许当利益被量化后,人情就不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自愿的选择。
这一转变带来的深层价值在于,经济账的出现,从来不是要丢掉乡土人情,而是把人情从利益捆绑里解放出来。真正做到钱归钱、情归情,让人情回归最本真的样子。与此同时,清晰的经济规则也大幅提升了产业效率,让农户的收入更有保障,再加上无人机运输等新技术的应用,进一步降低了成本、稳住了品质,推着Q县板栗一步步走向标准化、现代化的发展道路。
(三) 产业帐——合作社破局,如何算出“情利兼顾”的帐?
合作社主导的产业账,是对人情糊涂账与经济账的融合,是非正式制度与正式制度的创共生。
究其形成逻辑。其一是市场竞争与产业升级的结果。全国板栗市场竞争日趋激烈,散户经营存在抗风险能力弱、市场议价权低的先天缺陷,唯有抱团发展、统筹集体利益,才能实现品牌化与规模化发展。其二是情与利的有机融合。产业账最巧妙的地方,就是没有丢掉乡土温度,也没有放弃现代规则,既保留了免费技术指导、秋收前垫资这些带着乡土人情味的做法,又确立了统一销售、按股分红的明确制度,让传统的人情网络和现代产业规则相适配。其三是非正式制度对正式制度“空白”的补充。乡村的实际情况和正规的财务制度本就存在差距,板栗生长周期长,农户平时没有收入、资金容易周转不开,合作社先行垫付、秋后结算的模式,靠着乡土间的信任运转,刚好补上了正式制度在乡村落地的短板。
对此,我深刻地意识到,乡村产业的发展,不能只算“经济账”,也不能只算“人情账”,唯有“情利融合”,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产业账”的核心,是将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经济价值与人情价值有机统一起来。它让农户明白,只有集体发展、守住人情的温度,集体才能凝聚起最广泛的合力。合作社里的“秋后算账”,是把这种契约精神,变成了全村人的底气。从这些“秋后算账”统一结算的细节里,藏着比过去更厚重的人情。只是这份人情,不再靠亏欠维系,而是靠清晰的规则凝聚,这正是乡村经济体制最鲜活的创新,也为Q县板栗产业的长久可持续发展,找到了最贴合乡土实际的路径。
四、反思与启示
(一)人情不是消失,而是重构
从“亏欠式人情”到“契约式合作”,不是我们不再讲人情味,只是我们让相互帮助有了可持续性;我们没有忘记邻里间的帮扶,只是为帮扶搭建了一个“防护网”。在这个过程中,人情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重新定义和重构了:在糊涂账到经济账的转变中,我发现这是人情从“义务性”的捆绑,变成了“自愿性”的选择;在从经济账到产业账的转变中,我认为这是人情从“个体性”的表达,变成了“集体性”的凝聚力。
这种改变让人情摆脱了“亏欠”的束缚,在现代产业发展中找到了新的定位和价值。
(二)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制度的相互作用
在传统种板栗时期,正式制度没法覆盖到乡村生产的细枝末节,人情这个非正式制度,就成了协作的关键。到了市场经济发展起来后,正式制度解决了人情规则管不了的大规模交易和协作问题;等到合作社发展起来,两种制度更是融在了一起:正式制度划好规矩、守住公平,非正式制度留住温度、凝聚人心、注入活力。
因此,我们需要学习的,不是简单地用正式制度取代非正式制度,而是要找到二者的平衡点——让正式制度为乡村产业发展划定规则,让非正式制度的人情温度为合作社凝聚人心。让板栗树下的乡土社会,在制度的规范与人情的温暖中,走出一条可持续的现代化之路。
五、小结
老者的口述,带着燕山脚下泥土的温热,让我触摸到了乡土社会真实的脉搏。以前总在书本里读“乡土中国”,读“差序格局”,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思考。我听着李叔摩挲着板栗的手掌纹路,一字一句拆解着乡村产业的变迁,才真正明白:人情从来不是经济发展的敌人,而是乡村发展最独特的优势。乡村现代化不能“一刀切”地否定传统人情,而应在市场经济下依然守住人情,将其转化为产业发展的社会资本。乡村振兴应让乡村既富起来,又暖起来。
Q县的国家板栗博物馆,静静珍藏着板栗产业百年的蜕变史,从山野间的野果到享誉全国的特色产业,每一颗板栗都刻着乡土的变迁。而板栗树下,一笔笔账单正在书写着乡村未来的发展故事。我相信,只要我们能够守住人情,善用理性规则与制度,就一定能够走出一条属于中国乡村的现代化振兴之路。
我将倾听更多人的故事,在田野中学习,在思考中成长。脚踩土地,是我们认识乡村、理解乡村的根本,亦是研究与实践不变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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