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冯姐,还是老样子,细粉加个蛋,多放点辣椒。”
我像往常一样,把有些磨损的单肩包挂在摇摇欲坠的折叠椅背上。
冯玉琴却没像往常那样爽快地应声,她死死地盯着我领口的位置。
“滚!以后别再来我这儿吃粉了!”
她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支离破碎。
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就冲出柜台,用那双沾满油腻的手拼命推搡着我的肩膀。
“冯姐,你这是干什么?我在这儿吃了三年了……”
“你身上的味儿……太冲了!臭得我反胃!”
她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慌慌张张地把我推到马路上,随后“哐当”一声,死死扣上了那扇油腻的卷帘门。
到底是什么味儿,能让一个在油烟里浸了半辈子的女人,怕成那个样子?
我叫周海,在这座森林里已经熬过了五个年头。
租住的城中村叫红旗村,名字听着热血,内里却是一片钢筋水泥构成的蜂巢。
狭窄的巷子里,电线像乱糟糟的蜘蛛网一样遮住了天空,终年见不到几缕阳光。
我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可以说枯燥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挤进沙罐一样的地铁,晚上十点以后再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回来。
楼下的汤粉店是我唯一的慰藉,老板娘冯玉琴是个豪爽的女人。
她做的瘦肉汤粉里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胡椒香,能暂时驱散我一身的疲惫。
这晚我刚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红旗村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掏出钥匙,拧开那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却有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洒在狭小的客厅里。
餐桌上竟然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汤粉,正冒着细密的白烟。
那白瓷碗的缺口很眼熟,正是冯姐店里的餐具。
汤粉里的葱花还是翠绿的,几片瘦肉整齐地码在粉上面。
我第一反应是冯姐见我辛苦,特意送上来的。
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甚至没有我房间的钥匙,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快步走向门锁,仔细检查了一遍。
锁芯完好无损,窗户也锁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我重新坐回桌前,盯着那碗粉,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毛躁。
粉上的热气氤氲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我尝试着拿起筷子,却又在触碰到粉的那一刻缩了回来。
那种味道……除了胡椒香,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苦杏仁般的香气。
那一晚,我把那碗粉倒进了马桶。
冲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掩盖某种不安的跳动。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了汤粉店。
冯姐正忙着给锅里的汤头去沫,见我过来,还没开口就先笑了。
“周海,昨晚又加班了吧?看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她利落地抓起一把米粉,在热水里晃了晃。
“冯姐,昨晚你……给我送粉上楼了?”
我试探着问道,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神态变化。
冯姐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送粉?我昨晚八点就关门去中心医院看我那老寒腿了,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
“真的没去?可那碗粉……”
“哎呀,你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冯姐笑着把碗扣在桌上,“快吃吧,别疑神疑鬼的。”
我机械地挑起一根粉放进嘴里。
味道是一样的,可我却觉得那汤底冰冷彻骨,滑过喉咙时像是一条游动的蛇。
人在极度不安的时候,总会试图寻求某种确定感。
我从网上买了一套隐形监控摄像头,装在了客厅书架的角落里。
那个下午,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心不在焉地敲着代码。
手机端的实时画面里,我那间巴大的客厅平静如常,阳光在灰尘中跳舞。
隔壁邻居秦老头又在走廊里拖动那些废品了。
那种塑料瓶互相摩擦的尖锐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我的耳朵,让人无端地烦躁。
秦老头是个怪人,六十来岁,独居,屋里堆满了捡来的破烂。
整层楼的过道都充斥着一种酸臭的味道,那是他生活留下的勋章。
下班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监控回放。
画面快进着,时间一点点滑向深夜。
凌晨零点二十四分,我的心跳随着画面的变化猛地漏了一拍。
客厅的灯没有亮,但那扇紧锁的门,竟然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模糊的人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红衣人熟练地走向厨房,手里似乎提着一个食盒。
几分钟后,那人走出来,把一个碗轻柔地放在餐桌上,随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没有开灯,没有声音。
我把画面定格在那张侧脸上,虽然模糊,但那轮廓让我浑身僵硬。
那是一张神似何曼的脸。
何曼是我的前女友,一年半前,我们在这间出租屋里大吵一架后分手。
她喜欢穿红色卫衣,喜欢在煮面时多放两勺辣椒。
可她应该在老家结婚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反复拖动进度条,想看清那人是如何打开门锁的。
那人手里似乎拿了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在锁眼处只晃了一下,门就开了。
这种熟练程度,让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我冲向房门,从内侧反锁,又把沉重的鞋柜抵在门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抓挠声。
“小伙子……在屋里吗?”
那是秦老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老旧的锯木声。
我屏住呼吸,通过猫眼往外看。
秦老头正贴在我的门上,那只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了猫眼的玻璃上。
他的手里抓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酸臭。
“床底下有个洞……别在那儿睡……”
他嘟囔了一句,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走廊深处。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红衣人、冯姐的粉、秦老头的警告,所有的信息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麻。
我开始怀疑这间屋子是不是藏着什么我不懂的机关。
我把床垫掀开,仔细检查着每一寸地板。
地板是老旧的复合木板,上面布满了划痕。
在床头靠墙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不明液体。
那液体已经干涸了一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苦杏仁的味道。
这味道和昨晚那碗粉里的一模一样。
我用纸巾蘸了一点,放在灯光下观察。
它不像普通的污渍,更像是一种提炼出来的化学试剂。
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只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突然变得像一个张开大嘴的怪兽。
而我,就住在它的胃里,等待着被消化。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公司的需求被我写得漏洞百出,被主管当众训斥了几次。
我甚至不敢在晚上回出租屋,只能在办公室的工位上硬凑。
累到极点的时候,我会眯一会,梦里全是何曼穿着红衣服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第三天傍晚,我再次来到了冯姐的汤粉店。
这时候还没到饭点,店里只有冯姐一个人在择菜。
“周海,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粉也不来吃了,人也瘦得脱了形。”
冯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着关切。
“冯姐,我总觉得……有人进了我屋子。”
我坐在柜台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冯姐择菜的手顿住了,她把那一捆葱放下,缓缓地凑近我。
她没有说话,而是像个猎犬一样,在我的领口和肩膀处仔细地嗅了嗅。
她的动作很突兀,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冯姐,你闻什么呢?”
冯姐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种关切瞬间转变成了某种深深的忧虑。
“周海,你最近是不是换洗发水了?或者……接触了什么化学药品?”
我摇了摇头,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没有啊,还是以前用的那种。化学药品更是扯淡,我天天对着电脑。”
冯姐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脖子看,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想起这几天退化的嗅觉,还有那种莫名的嗜睡感。
“就是总想睡觉,鼻子也有点塞,可能是感冒了。”
冯姐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葱扔进水池里。
“周海,这地方……这栋楼,以前出过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出过什么事?”
红旗村这种地方,每年都有各种纠纷,但我这栋楼一直挺安静。
“三年前,你租的那间屋子,原本是个女大学生租的。”
冯姐压低了声音,目光有些躲闪,“后来那姑娘在屋里搞什么化学实验,爆炸了,人没救回来。”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作响。
“你是说……我那屋子是凶宅?”
“不是凶不凶的事,是那些化学味儿。”
冯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别想那么多,可能就是我这鼻子太灵了。”
我走出店门,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极长。
冯姐刚才嗅我时的神情,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说我有“味儿”,可我自己却什么也闻不到。
我甚至脱下外套,用力地嗅了嗅袖口,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回到公寓楼下,我看到秦老头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破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滋啦滋啦地响着,断断续续地播着戏曲。
看到我回来,秦老头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
“回来了?味儿更浓了……那是死人的味道,你离死不远了。”
我火冒三丈,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老头,你别以为年纪大我就不敢打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废话?”
秦老头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同情。
“苦杏仁的味道……好闻吗?那是送命的香料。”
我愣住了,揪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
他怎么知道苦杏仁的味道?
难道……那天晚上的粉,是他送的?
可监控里的那个红衣人分明是个轻盈的年轻人。
秦老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拎着收音机晃晃悠悠地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晃动。
那一晚,我没有回房间,而是住在了公司附近的廉价酒店。
酒店的床单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这味道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我打开手机监控,死死盯着屏幕。
凌晨一点,那个红衣人果然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那人没有带粉,而是拿着一个小喷壶。
那人在我的枕头上、窗帘上,细细地喷洒了一圈。
喷完后,红衣人并没有马上离开。
那人坐在我的床边,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空荡荡的枕头。
虽然隔着屏幕,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依恋。
那人的动作轻柔而诡异,像是在祭奠某种已经消亡的东西。
突然,红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凝固了。
虽然那人戴着兜帽,但我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何曼的眼睛,那是一双空洞、无神,却充满了死气的眼睛。
我尖叫着把手机扔在一边,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不是人,那是住在黑暗里的某种怪胎。
第二天早上,我冲回了红旗村。
我没有回屋,而是直接敲响了秦老头的家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小缝。
屋里传来的恶臭比走廊里浓烈了十倍,满地的废品几乎堆到了天花板。
“秦大爷,我求求你,告诉我实话,这楼里到底住着谁?”
我把一叠钞票塞进门缝里,声音里带着哀求。
秦老头看着那些钱,眼神闪烁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他把我拉进屋,关上门,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
“那姑娘没死透。”
秦老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头皮炸裂,“三年前那个搞化学的姑娘,没死在爆炸里。”
“她把自己的脸毁了,心也坏了。”
秦老头蹲在废品堆里,点燃了一根旱烟,“她一直藏在这栋楼的夹层里,那是以前盖楼时留下的暗间。”
“她喜欢找那种长得清秀的后生,像你这样的。”
秦老头的烟雾缭绕开来,“她会给你喂药,让你慢慢失灵,让你最后只能闻到她的味儿。”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
“你是说……我床底下那个洞?”
“那是通风口,也是她给你投药的地方。”
秦老头同情地看着我,“苦杏仁味儿是前兆,等哪天你闻不到臭味,只觉得香的时候,你就该跟她下地狱了。”
我冲出秦老头的家,疯了一样跑下楼。
我想去找冯姐,我想告诉她这一切。
但我路过汤粉店时,发现店门紧闭。
招牌上的红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东主有事,暂停营业”。
这张纸条让我想起了冯姐那天关切的眼神,难道她也出事了?
我颤抖着手拨打冯姐的电话,却提示对方已关机。
红旗村的巷子依旧吵闹,可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坟场。
我回到酒店,整个人蜷缩在浴缸里。
我用力地揉搓着皮肤,想把那种所谓的“味儿”洗掉。
可洗着洗着,我突然愣住了。
我竟然闻不到沐浴液的香气了。
我拿过酒店的一次性肥皂,用力嗅了嗅。
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恐慌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的嗅觉,彻底失灵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突然闻到了一种香味。
那种香味像是盛开到荼蘼的百合,又像是腐烂的果实。
它从我的毛孔里渗出来,从我的呼吸里喷出来。
那是死人的香料,是那个人留在我身上的印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我也变成了一个红衣人。
我也变成了那个住在夹层里的怪物的一部分。
人在绝望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一种病态的冷静。
我回到了公司,像往常一样坐到了工位上。
同事小王凑过来问我项目进度,我面无表情地回答着他。
但我发现,小王在跟我说话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还用手揉了揉鼻子。
“周哥,你这几天怎么了?身上这味儿……有点奇怪。”
他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跑开了。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机械地敲击着键盘。
我能感觉到那种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到让我感到眩晕。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而是回到了红旗村。
我想再确认一次,那个“夹层”到底在哪里。
我来到了自己的房门口,没有开锁,而是站在走廊里静静地听。
隔壁秦老头的屋子没有声音,秦老头失踪了。
整层楼死寂得可怕,只有尽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我听到了。
在那层薄薄的木板下面,有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那种液体流动的咕噜声。
她就在我脚下,或者说,我就在她身上。
我冲回屋子,疯狂地劈砍着地板。
我想把那个所谓的“洞”找出来,我想把那个怪物拽出来。
劈开一块地板后,我看到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棉。
在隔音棉下面,是一个生锈的金属管道。
管道里不断喷出一股细微的白雾。
那就是让我嗅觉失灵的源头。
我刚想用手去堵那个管道,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我吗?”
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却让我浑身汗毛竖起。
我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人。
兜帽掀开了,露出一张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脸。
那是由于由于大面积烧伤后留下的增生组织,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爬在脸上。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偏执的爱意。
“海,你终于发现我了。”
她张开双臂,向我走来。
我抄起地上的木板,胡乱地挥舞着。
“滚开!你到底是谁?”
“我是何曼啊,你最爱的何曼。”
她吃力地笑着,牵动着那些恐怖的疤痕,“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这不好吗?”
不,她不是何曼。
何曼虽然偏执,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面前这个,只是一个被化学试剂和仇恨腐蚀掉的躯壳。
她冲过来,力气大得惊人,把我扑倒在地。
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浓烈到了极点。
那种味道顺着我的口鼻钻进肺里,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别怕,海,只要再喷一点,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喷壶,对准了我的脸。
我拼命挣扎,却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意识渐渐离我远去。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
“哐当!”
门被撞开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冯姐。
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满头大汗,眼神犀利。
她没有看我,而是直接扑向了那个红衣人。
“离他远点!你这个疯婆子!”
冯姐的动作异常利索,完全不像是一个有老寒腿的中年妇女。
她一把拽住红衣人的头发,将她从我身上扯开。
两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厮打起来。
红衣人的指甲抓破了冯姐的脸,冯姐却死不松手。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帮忙,却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连手指都动不了。
红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兜里掏出一把腐蚀性液体,撒向冯姐。
冯姐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红衣人的肚子上。
红衣人撞在墙角,喷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种致命的香料瞬间弥漫开来。
冯姐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外拖。
“周海!醒醒!别闻那东西!”
她拼命摇晃着我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着冯姐那张焦急的脸,突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容颜。
可就在这时,那些倒在地上的香料产生了一股奇特的化学反应。
它们和地板缝隙里的黑色液体接触,瞬间冒出了浓烈的黑烟。
黑烟中带着一种极其刺鼻的味道。
那是死鱼的味道。
那是腐肉的味道。
那种味道冲散了甜腻的假象。
让我的感官在那一刻出现了病态的复苏。
黑烟像是一种无形的触手,迅速占领了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
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冯姐拼了命地想把我拽出房门,可她的力气终究有限。
那个倒在墙角的红衣人,此刻竟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四肢着地地爬了过来。
她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低沉的、粘稠的嘶吼。
“那是我的……他是我的……”
冯姐回身一刀虚晃,逼退了红衣人。
趁着这个空档,她用那双沾满油垢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
“周海!你给我看清楚了!”
她冲着我大吼,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这时候,原本已经关门的汤粉店邻居们似乎都被惊动了。
但我看到的不是邻居,而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影子,在烟雾中穿梭。
冯姐把我推到了走廊的声控灯下。
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出她那张满是汗水和决然的脸。
我看到她的嘴角在抽搐,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劲。
她突然松开了我的衣领,转过身,死死抵住了那道快要坍塌的房门。
那个红衣人在门内疯狂地撞击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让人牙酸。
“走啊!你这个傻缺!还没闻够吗?”
冯姐回头对我吼着,眼眶里竟然亮晶晶的。
我愣在那儿,意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冯姐做了一个让我此生难忘的动作。
她猛地拉开了卷帘门一样的房门缝隙,对着里面那个怪物啐了一口。
“你这种烂在土里的东西,也配提爱?”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处于恍惚中的我。
店内的灯光似乎在那一刻全部熄灭了。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在疯狂闪烁。
冯姐的表情在那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的决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比那个红衣怪物更可怕的东西,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流,正顺着我的后脖颈慢慢往上爬。
“滚!以后再也别来我这儿吃粉!”
她突然发了疯一样冲过来,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掀翻了我面前所有虚幻的幻觉。
周围的环境瞬间重叠。
我发现自己正坐在汤粉店油腻腻的板凳上。
面前不是那个阴冷的走廊,而是那碗还没吃完的瘦肉粉。
冯姐指着我的鼻子,在满座的食客面前,歇斯底里地咆哮。
“小伙子,以后别来了,你身上的味儿太冲了!臭得我都想吐!你是从土里爬出来的死人吗?”
我刚要追问,她就慌慌张张地冲出柜台。
她没有再跟我说一个字,而是用那种像赶苍蝇一样的动作,粗暴地把我推向门外。
“快跑……”
在卷帘门即将彻底落下的那一秒,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口型。
那是两个无声的字。
带着一种几乎要把人溺毙的哀求。
随后,“哐当”一声。
沉重的铝合金门在我的面前死死扣上,溅起了一地灰尘。
我就那样呆立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
街道上车水务龙,喧闹声不绝于耳。
可我却发现,所有经过我身边的路人,都纷纷掩住了口鼻。
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厌恶、惊恐,甚至还有一种看待某种污秽之物的怜悯。
我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那里散发出的,不再是洗发水的味道,也不是所谓的苦杏仁味。
那是一种浓烈到了极点、无法掩饰的……腐烂味。
就像是有一个人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然后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突然爬到了人间。
我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敲代码的周海,还是冯姐口中那个“从土里爬出来的死人”?
我站在原地,四周明明是热闹的闹市。
我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天而降,要将我彻底吞噬。
那个红衣人,那个夹层,那个消失的秦老头。
这一切,真的只是幻觉吗?
如果这些是幻觉,那冯姐眼里的恐惧又是什么?
为什么她说我身上的味儿……太冲了?
我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公寓楼的方向。
在那个本该属于我的窗口,我看到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一张惨白的、带着红色的脸,正隔着玻璃,对着我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逃不掉了。
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的喧嚣像是一层隔绝世界的保鲜膜。
路人投来的每一道嫌弃的目光,都像是在我身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用力嗅着自己的手腕,除了那股几乎要把脑子搅烂的腐臭,什么也闻不到。
我到底是怎么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行走在阳光下的“活死人”?
手机在兜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
屏幕上跳动着“老家二叔”四个字,我的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手机。
“海子,快回来,你大伯说你爸……你爸快不行了。”
二叔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沉重。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父亲周大山半年前查出了重病,为了不拖累我,他死活不肯来省城治病。
我顾不上身上那股让人作呕的臭味,像疯了一样冲向火车站。
大厅里的安检员皱着眉头看着我,那是看某种垃圾或者排泄物的眼神。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在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闭眼前,再见他一面。
火车在黑夜里疾驰,我蜷缩在过道的角落里,尽量不去干扰其他的乘客。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突然想起了冯姐临走前那个“快跑”的口型。
她是让我跑向哪儿?是跑离那间出租屋,还是跑离这个逐渐腐烂的自己?
回到老家的县医院时,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道。
二叔蹲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抽着闷烟,看见我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揉了揉鼻子。
“海子,你这身上……是在什么化工厂干活吗?”
二叔没把话说完,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眼神里透着一种莫名的疏离。
我没法解释,只能推开那扇沉重的病房门。
病床上的周大山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氧气面罩上全是白茫茫的雾气。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竟然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槁的手,指了指自己破旧的中山装口袋。
我跪在病床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管子,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最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沉甸甸的,带着父亲身上最后的一点体温。
监护仪发出的尖锐警报声在那一刻响彻了整个走廊,医生护士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我被二叔强行拽出了病房,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布包。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摘下了口罩。
我没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退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里透进一缕清晨的微光,照在红布包上。
我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张磨损极其严重的银行卡,还有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纸的颜色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显然已经存放了很久很久。
周海颤抖着拆开信,借着窗外昏暗的晨光看下去,信的内容让他瞬间泪流满面,原来这三年的生活并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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