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几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邳县农民画资料。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翘,笔墨算不上精致,甚至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朴拙,可那些线条里藏着的乡土气息、那些色彩中裹着的生活热忱,字字句句、一笔一画,都在轻声诉说着一段被时光轻轻搁置、却不该被遗忘的往事。
曾几何时,邳县农民画名动全国。彼时的苏北乡野,壁画遍村巷、户户有丹青,寻常百姓放下锄头便拿起画笔,把田间劳作、邻里烟火、家国期盼都画在墙上、绘在纸上,邳县也一度成为新中国民间美术的先声与标杆,那份热闹与赤诚,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可当我怀着这份敬意,试图在当代农民画研究著作里,寻得它应有的位置时,收获的却只有一次次落空与难以言说的失望。
费孝通先生作序的《中国农民画》,前言里通篇提及户县、金山的农民画成就,字里行间竟找不到“邳州”(旧称邳县)二字;目录中的名家名录,更是没有一位邳县作者的一席之地,仿佛那段轰轰烈烈的美术热潮从未在苏北大地上发生。再翻2015年版《农民画在中国》,这本作者签名本上白纸黑字写着,1958年邳县已有农民画兴起,却偏偏将“农民画”的正式定名,硬生生归于1961年的户县画展。改革开放后,书中论及现代农民画代表,依旧只有户县、金山赫然在列,曾经的全国标杆邳州,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流视野。更令人揪心的是近年新出的一些专著,索性将中国当代农民画的起源,从1958年的邳县改写为户县,一笔勾销了苏北大地上那场席卷乡野的壁画运动,也勾销了一代邳县农民用画笔书写的时代记忆。
一册册书翻过,一行行文字掠过,邳州农民画的身影在字里行间越来越淡:从中国农民画的起源地标,退化为可有可无的历史注脚;从全国民间美术的重镇,缩减为无人问津的地方遗存;从与户县、金山并驾齐驱的乡土艺术高地,渐渐被贴上“过气”“边缘”的标签,淡出了大众与学界的视野。重庆学者所著《新时代中国农民画》中,直言当代农民画的代表是户县、金山、綦江,邳州仅被轻描淡写地认作早期源头,却再也不被视为当代农民画格局里的重要一极。地域传播的失衡、学术取舍的偏见、传播惯性的固化,一层层叠加,竟把一段真实可考、影响深远的美术史,悄悄改写、慢慢遮蔽,这份被刻意忽略的遗憾,沉甸甸压在心头。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历史遗忘,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边缘化,是一段珍贵文化记忆被逐渐消解的无奈。
邳州农民画从来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1955年,一幅《老牛告状》横空出世,第一次让农民得以用画笔叙事、用艺术发声,打破了“艺术是文人专属”的偏见;1958年,邳县壁画运动席卷乡野,“乡乡村村有壁画,家家户户画满墙”的盛景,成为当时全国美术界的一大奇观,被《人民日报》专题报道,被纪录片永久定格,更被视作新中国群众美术的典范之作。它深深扎根于运河之滨、苏鲁交界的这片沃土,悄悄吸纳了汉画像石的雄健大气、民间年画的浓烈鲜活、乡土生活的赤诚质朴,造型朴拙却不失奔放,色彩热烈而不加修饰,既有劳动人民的刚健之气,又有民间艺术的天真烂漫。这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画,是农民放下锄头拿起画笔的文化自觉,是中国当代农民画发展史上,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的起点。
可为何到了今日,它的源头被挪移,它的地位被隐去,它的传承被淡化?这份遗憾的背后,藏着多重难以回避的现实困境。
一方面,是地域传播与资源投入的巨大落差。户县深耕农民画品牌数十年,将其打造成城市名片;金山精于文旅融合,让农民画成为当地特色产业;綦江后发制人,凭借持续造势跻身当代农民画代表之列。这些地方皆以农民画为抓手,构建起展览、出版、研学、衍生品开发的完整体系,形成了稳定的学术叙事与广泛的公众认知。而邳州农民画,即便有省级非遗的加持,有一代代创作者的坚守,却在全国性的学术梳理、教材编写、展览矩阵中长期缺席。书不载其功,史不记其名,展不现其作,久而久之,自然就从主流视野中慢慢淡出,被人淡忘。
另一方面,是历史书写的偏见与简化。学术著作往往追求叙事范式的统一,便于梳理与传播,常常以少数代表概括整体,以地域中心覆盖多元源头。邳县农民画的开创性、群众性与时代性,被轻易压缩成一句轻描淡写的“早期出现”,它独特的艺术风格、庞大的创作群体、深远的社会影响,始终未能进入主流的知识谱系。于是,一部本该多元丰富的中国农民画史,渐渐变成了几地之争、几家之言,而真正的源头与重镇,反而被挤到了历史的角落,无人问津。
更令人忧心的,是代际传承的隐忧与危机。老一辈邳州农民画家渐次老去,他们手中的技艺与记忆,正随着时光慢慢流逝;而年轻一代的创作者,缺乏系统的扶持与全国性的展示舞台,作品难入权威选本、难进重要展览、难被学术深耕。当一本本研究专著持续“无视”邳州农民画的存在,一代代读者与学子便无从知晓这段鲜活的历史,邳州农民画,便可能在一次次沉默中,真的走向湮灭,这无疑是中国民间美术的一大损失。
我仍愿意相信,这不是艺术的宿命,只是历史书写的疏忽,是一段珍贵记忆被暂时遮蔽的遗憾。
邳州农民画不该只活在泛黄的旧画册与尘封的地方档案里,它是中国农民画的初生之光,是苏北民间美术的精神根脉,是一代人用丹青书写的乡土史诗,是劳动人民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与表达。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否被某本著作收录,不在于是否被主流视野追捧,而在于它真实地开创了一个时代,深刻地影响了一种艺术,真诚地记录了一方土地的悲欢与烟火气,记录了一代农民的精神追求。
愿有更多学人能够沉下心来,回到原始文献中,回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壁画现场,回到邳州乡间的画室与传承人口中,拨开历史的迷雾,还原一段被遮蔽的美术史;愿地方文化部门能够正视这份传承危局,认真梳理史料、出版专属专集、举办全国性展览、搭建学术对话平台,把邳州农民画的起源地位、艺术价值与当代活力,重新写进中国农民画的正统叙事里,让这段珍贵的历史不再被埋没。
一支画笔,承载着一方乡土的记忆;一抹丹青,镌刻着一段不可磨灭的历史。
邳县农民画,不该被遗忘,更不能被改写。
它的位置,从来都在那里——在中国农民画的源头,在当代民间艺术的版图里,在每一个尊重乡土、敬畏历史、热爱民间艺术的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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