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宋美璐 每经编辑:杜宇

“3000元成本、3人团队、48小时制作、播放量破5亿。”当这些数字被同时摆在一起,一部名为《霍去病》的4分钟AI短片迅速在社交平台引发刷屏讨论。

“完全没预料到会火。”《霍去病》导演杨涵涵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采访时直言,片子最初只是团队参与比赛的“练兵之作”。“话题带来了直观的商业价值。”她补充道,“商单直接增加了三四倍,不少头部影视公司主动抛来合作橄榄枝。”

争议也随之而来:噱头炒作、平台广告、数据不实等质疑声不断。

在流量与质疑并存的舆论场中,《霍去病》更像是AI真人内容爆发前一个被迅速放大的行业样本,映射出行业变革前的“焦虑”:真人演员、摄影、美术等传统影视工种会不会被迅速替代?当技术迭代不断抹平竞争壁垒,OPC(一人公司)成为新趋势,制作公司未来的竞争力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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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AI短片《霍去病》截图

一个“爆款样本”的诞生:商单增加三四倍,头部公司竞相抛橄榄枝

“说实话,这几天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在3月8日晚上10点接受采访时,杨涵涵刚刚从工作室回到家里,她告诉记者: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霍去病》会走红。在此之前,团队的主要业务仍然是承接品牌广告片制作,也获得了一些行业奖项。“《霍去病》最初只是团队在空闲时间的一次创作尝试,更多是为了练兵。”

“这个片子其实没有什么收益,更多是展示了团队能力,起到一个宣传的作用。”但作品出圈之后,团队的工作节奏迅速发生变化。杨涵涵告诉记者,近期团队接到的合作需求明显增加,“商单量至少增加了三四倍”,包括头部影视公司、4A广告公司以及品牌方都找过来合作,“团队目前处于连轴转的交付状态”。

围绕《霍去病》讨论最多的,仍然是其制作成本。对于外界提到的“3000元成本”,杨涵涵解释称,这一数字主要来自使用AI聚合型平台的费用。整个项目大约消耗3万积分,折算下来约3000元人民币。不过由于平台在推广阶段赠送了不少积分,因此实际现金支出并不高。

在团队规模方面,她也给出了更具体的说明。公司整体共有20多名成员,但采用项目制运作,《霍去病》的制作确实只有三人参与:导演、AI制作和音乐设计。团队连续工作四天,每天约12个小时,最终完成了这部短片。杨涵涵解释道,80集的说法并不属实,“我们只做了个4分钟的和6分钟的,其他都不是我们的内容”。

在杨涵涵看来,作品能够出圈的关键不仅是成本,而是画面表达方式。“我们没有用旁白去解释故事,而是用镜头语言去推动剧情,希望画面能有影视级质感,而不是明显的‘AI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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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AI短片《霍去病》截图

杨涵涵表示,如今AI技术在影视应用中,更多以实拍融合的方式出现。她告诉记者,目前与影视公司的合作主要集中在几个方向:例如通过AI生成背景和场景素材、补全实拍影片需要补拍的镜头、替代群演或大规模场景拍摄,以及修复一些未能完成制作的影视项目。

《霍去病》的爆火引发行业广泛关注,很大程度上与AI视频制作成本的快速下降有关。

过去几年,AI视频生成技术虽然持续发展,但在实际影视制作中仍然存在不少限制,例如人物一致性不足、画面稳定性差以及镜头衔接困难等问题,这些都使得制作成本居高不下。

短剧制作公司凡酷文化总裁谌秀峰告诉记者,其团队早在2024年就曾尝试AI视频制作。当时由于技术尚不成熟,团队需要对画面进行大量调试,整体制作成本一度达到每分钟2万元。“那时候我们只做了三集样片,后来就没有继续大规模推进。”

如今伴随着技术的推进,制作成本大幅下降,精品制作 2000元~3000元/分钟、跑量制作300元~500元/分钟。“这对我们来说就很有吸引力了,精品内容的真人实拍可能要一两百万元,AI制作二三十万元就能拿下。”谌秀峰说,自己团队已经组建了AI制作的团队,并参投了多家AI制作团队,后续还会加大力度扶持和参投AI超级创作者(个人或者小团队)。“两三个人就可以完成一部短剧,20多天就能制作出可以上线60集的版本,效率远高于真人拍摄。”

谌秀峰表示,《霍去病》的走红集合了天时地利人和。“市场情绪已经酝酿到这儿了,急需一个大爆款。”

技术平权加速行业洗牌,“Seedance 2.0出现的时候我们是有些沮丧的”

在过去几年里,生成式视频技术持续突破。从OpenAI发布Sora,到国内可灵、Seedance等视频模型不断升级,AI生成视频的画面质量和稳定性迅速提升。与此同时,短剧行业在经历过去两年的高速扩张后,也在寻找新的内容生产方式。这些积累终于在2026年迎来了颠覆式的发展。

“未来属于会使用AI的人。”这句话在前几年还是各行各业内的普遍观点,但技术平权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一些。

“Seedance 2.0出现的时候其实我们是有些沮丧的。”杨涵涵说,团队积累了很久的使用平台和模型的能力突然被抹平了。她表示团队此前为了做出好的样品,会对每个模型进行不断的测试,测试模型的上限和下限、优势和劣势,从而积累了一套方法论,也建立了相应工作流。“但当技术和平台能力提升时,这个入门门槛一下变低了。有聚合型各种大模型的平台直接可以展示各个模型的能力,甚至分镜、构图都能够展现。”

当工具将创作门槛拉低,曾经的技术壁垒被快速抹平,技术平权让影视行业的变化速度远超预期,也让行业内从业者产生焦虑。对此,谌秀峰的感受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工具提升,技术门槛降低,对我们签约导演和其他主创更多参与创作是好事,相对可以降本增效,创作题材类型也更加多元化;忧的是大模型更新太快,导致公司在发展规划上会有一些焦虑。“是扩人还是不扩?扩到什么规模?一旦没考虑好,损失会很大。”

头部短剧版权公司于今无量创始人李峻丞表示,AI 带来的冲击不仅局限于短剧领域,对整个影视行业的影响都极大,在这样的变革下,纯制作方的生存处境愈发艰难,“已经淘汰蛮多了,转型成功就成功,失败就基本上就没了”,行业洗牌正在加速。“技术发展太快了,已经难以制定长远的具体规划,只能说有一个所谓的愿景,而团队唯一的长期方向,就是为观众提供好内容。应对迭代的核心方式,就是快速推、跟上。”

同样在转向的还有平台,今年以来“红果对真人拍摄微短剧缩减投入,转向AI真人短剧”的讨论声不断。对此,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表示,红果是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但仍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

有从业者表示,不管是红果还是爱优腾其实都有AI内容的试水动作,比如推出相关合作政策等,但是目前都只是在观望尝试阶段。

99% 被替代?“暑期将迎来爆发”

变革总是在人才端显现。

去年尾声行业短剧从业者还困扰在“头部演员薪资”“唯流量论”里,几个月的时间,演员也成了很容易被替代的从业者。

李峻丞表示,“服化道、灯光摄影这些全部都不需要了,唯一还能有点作用的是编剧,其次是导演,演员基本上只有头部的能提供一些流量价值”。目前团队已将一半人员放在 AI 相关业务。“以前探讨AI能不能替代人,大多觉得替代不了,我当时也觉得可能需要三五年,没想到现在就三五个月,变化太快了。”

近日,Anthropic发布的《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新度量与早期证据》的报告也印证了这一趋势。在未来可能受到人工智能影响的职业中,“艺术与媒体”属于AI暴露度(即某一职业被人工智能自动化或替代的潜在程度)较高的行业之一,理论覆盖率超过80%。尽管目前高暴露度的行业尚未观察到显著的失业率上升,但22岁至25岁年轻人进入这些高暴露行业的就业率相比2022年下降约14%,反映出企业在高暴露岗位上的招聘已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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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图源:Anthropic报告

在人才招聘上,AI影视行业呈现出与传统影视完全不同的特点。多位从业者表示,随着技术门槛下降,行业对固定工种的依赖正在减弱,团队更看重新人学习能力和创意潜力。李峻丞指出,“起跑线都是一样的”,资深导演的专业架构能力不再是必需,行业重心逐渐转向创意,但创意也面临快速迭代的压力。他形容当前行业状况:“以前讲二八定律,现在可能只有1%能存活,99%都会被替代。而这1%的创作者,依靠的是顶级的创作思路和审美,这类天马行空的能力很难被AI复制。”

杨涵涵也表示,如今更看重具备审美能力的人才。“技术大家都能学会,但审美和艺术感很难短期培养。”她解释说:“虽然通过提示词可以生成八成的作品,但剩下两成的提升往往来自构图审美、创意以及对故事的理解。”

“好的演员未来肯定还是很值钱,因为细腻的情绪表达仍然需要真人完成。但群演、大场景或者危险场景,AI既安全又便宜。”杨涵涵的目标是AI电影,在她看来,用传统电影十分之一的成本,达到其七八成的效果,对行业而言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机会。

谌秀峰预计,当AI制作能力进一步普及后,行业内容产量或将从目前每年约2万至4万部,迅速增长至20万至40万部。在他看来,当供给大幅增加之后,市场竞争将变得异常激烈,“最后拼刺刀的地方,还是谁能真正讲好故事”。他预测,AI真人短剧的集中爆发期或许会出现在今年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