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女儿——四十二了!
昨天我去交电费,营业员看着户口本,又抬眼看看我,说,您女儿挺……显年轻哈。我知道那停顿是什么意思。她大概以为,本子上这个该是家里顶梁柱的岁数,不该还跟着我,一个老太太,在同一个本子上。
她每天睡到中午。也不是睡,就是躺着。我早上起来,把粥炖在锅里,出门打太极。回来,粥还在锅里温着,她房门关得跟夜里一样严实。我得把电视声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台词,光看人影晃。中午十二点多门才开,她穿着那身穿了快十年的旧睡衣,头发毛毛的,眼睛有点肿,也不大看我,就飘进厨房,自己热粥,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
下午两三点,太阳斜了,她才换衣服。不是上班穿的那种,就是套个宽松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外面罩上那件蓝得有点发白的外卖马甲。头盔扣上,口罩一拉,整张脸就没了。她管这叫“出去转转”,电动车的旧电瓶哼哼唧唧的,声音远了。
她不在饭点跑,她说那时候单子多,但人也多,抢不过那些小伙子。她专挑下午,接些零碎单子。给西头的阿婆送降压药,给路口修车铺的老王送两个包子。一单也就四五块钱。跑上两三趟,天还没黑透,她就回来了。车往墙根一靠,马甲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问,今天行吗?她划着手机屏,嗯一声,说,二十八,够买点面条晚上吃。
她以前不这样。二十几岁时,在百货大楼卖皮鞋,嘴巧,能把方的说成圆的。一个月挣的,比我退休金多。后来大楼翻修,柜撤了。她也去别处试过:超市、小店……都干不长。回来说,没意思,妈,真没意思。站一天,腰疼,还得对着一堆不认识的人笑。她爸在时,为这个摔过筷子。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也不吭气,就扒饭,一粒一粒地扒。
她爸走后,这屋子就空了一半。我也不大说她了。有一回,我托老姐妹问了个便利店的话,就在小区门口。我跟她提了一嘴。她当时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继续削,削完长长的一条皮。她没看我,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特给你丢人。我说我没那意思。她说,那门口便利店,来来往往都是街坊,张姨李伯,他们见了我,问我在哪儿高就,我怎么说?我说我在看店,给人拿酱油?她把苹果递给我,自己起身回屋了。那苹果,我一口没吃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吃饭时,只有碗筷声。她刷手机,我看电视。有时我从老花镜上边瞅她,她盯着屏幕,手指慢慢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潭静得吓人的水。她屋里总亮着很暗的灯,有时我半夜起来,看见那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长长的一条,黄黄的,铺在黑黑的地板上。她在里面做什么,想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我怕问出来的,是我接不住的东西。
楼下的老姐妹有时拉我散步,绕着小区走。她们会说,你女儿还单着?眼光别太高。或者说,我侄子开滴滴,一个月不少挣,要不……我都笑笑,说,小孩的事,管不了,随她吧。随她吧。说多了,我自己也好像信了。
其实,我管不了的不是她嫁不嫁,干什么。我管不了的是她眼睛里那点光,是什么时候灭的,又该怎么把它点亮。我甚至不知道,是该点一盏新的灯,还是就该让她习惯这黑暗。
算了。人这辈子,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疼,我身上就有个地方也跟着闷闷地疼。这疼说不出口也揉不着,我现在就盼着,她每天出去,那旧电瓶车别半路出岔子;盼着送药上楼时,别一脚踩空;盼着晚上,楼道里能准时响起那踢踢踏踏的、有点拖拉的脚步声。听见钥匙转门锁的那声“咔哒”,我这一天,才算能喘过一口气,把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暂时、暂时地放回肚子里。
我熬好粥,她关着门,日子像一碗放久了、温吞吞的白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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