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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时真亦假……

“美妆圈烂掉了”这类内容开始在社交媒体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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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ny董子初 视频截图

这股风向起因是 @Benny 董子初 在 1月 8日发布的一条回应纷争的视频里,讲了一些“真心话”:

美妆品牌要把销售额的一半给美妆博主带货,还要承担广告费、人力、房租等经营成本,又要保证利润,就会无限压缩生产成本,造成低质产品卖出高价;

原先博主和品牌先通过礼盒建立联系,触发可能的广告,现在是有目的性的递品上直播间,导致博主自主分享内容的能力基本为零,品牌失去了免费内容,还滋养出大量疯狂敛财的“美妆演员”;

连带的连锁反应是,在这种模式下无法保障利润的外资品牌撤柜、撤资,从业者失业,国产品牌又因为利润压缩无力接收外资品牌撤出剩余的人力,而这些人本身也是消费者……

这个恶性循环中,藏匿的问题远不止这些,许多不愿沦为“美妆演员”的博主也开始制作“美妆圈烂掉了”续集。

“美妆圈烂掉了连续剧”

续集中讨论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品牌和资本追求激进增长,砸钱换曝光;美妆账号背后的公司靠佣金生存,账号打工人并没有用过好产品,只要产品不烂脸就会演绎“好产品脚本”;平替是最大骗局,能看到的产品都是佣金机制最好的产品,而不是最好用的产品;“剧情内容”消耗信任,导致测评不可信,消费者难买到好东西……

吊诡的是,这类说辞似乎成了 2026年的转型方向,不讲行业内幕,就显示不出内容的真实性,不揭示圈内积弊,就无法激发观众的讨论欲望。说到底,美妆博主“自杀式”爆料,也是为了在新一轮的洗牌中留下姓名。

美妆内容的真实性是如何消亡的?美妆品牌“逃离”KOL 又能走向何处?

用“演技”换佣金

的模式跑不通了?

翻阅美妆博主的成长史,就是一部平台商业化起伏史。美妆博主诞生在微博时代,早期主要是美妆爱好者、化妆师、时髦精,或是有眼界、有表达能力的时尚编辑,自主制作或搬运产品实测内容,在网络上积累了影响力。

但这种创作热情很快就随着热钱的涌入,变了性质。

“大 V 有影响力的时代,一条帖子火了,淘宝搜索量会立马上去,店铺访问量的增长是立竿见影的。”Keely 回忆。

Keely 是香港人,她在校园时期便做起了“港代”,见证过天涯美妆、E 天使的巅峰。2012年左右,Keely 开始做美妆内容,成为最早的一批微博美妆大 V,毕业后她进入国际 4A 公司做策略,始终游走在美妆内容种草的第一线。

Keely 记得,她刚玩微博的时候,还是明星很有活人气息的年代,淘宝卖彩妆的店铺还很少,“最开始,大家是很纯粹地喜欢彩妆,画眼妆的,喜欢试色的……后来内容和账号才慢慢多了起来。”

2016年是个分水岭,这一年淘宝直播启动,天猫美妆也迎来了顶级品牌入驻的爆发点。2016年—2019年期间,品牌开始像用明星一样用头部大 V——拍广告片、参加品牌活动,但这种情况也就持续了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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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李佳琦携手音乐人刘柏辛发布单曲《买它》

Keely 认为大 V 丧失影响力发生在疫情后,“2019年左右,很多美妆大 V 的视频时长来到了 30/40 分钟,有很多用户拿它下饭,博主也挺畅所欲言,品牌常常管不住他们的嘴。后来抖音起来了,大 V 的转化链路以及 ROI 确定性不如抖音。”

2020年,抖音电商成为字节跳动一级业务部门,开启“Dou 2000”计划,批量引入品牌商家,美妆为重点引入对象;到 2022年,抖音全年 GMV 突破万亿元, 美妆护肤稳居抖音 TOP2 类目,年销破亿的美妆行业品牌达 143 个。

至此,美妆博主的生存状况已经全然不同了。

据 Keely 观察,其间发生过两次大的洗牌:一是平台迁移过程中,创作土壤不同带来的自然选择,如微博很火的博主,不一定能火到公众号、抖音、小红书;二是.MCN 工业化生产内容,形成的账号赛马。

“比如,成分党火了,立马培养 50 个博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让所有人穿上白大褂,然后说自己是某高校毕业……50个账号可能培养花了 50万,但只要有一个账号做起来了,就有机会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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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ly在视频中解析美妆视频兴起后,

美妆意见领袖的工业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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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ly 注意到,这种极速造富的神话,给很多人带来了“幻觉”:MCN 老板认为自己掌握了遥控器,想让谁火谁就能火,账号打工人也觉得是靠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赢得了掌声。从她的视角去看,并不存在一定能把人捧红的方法论——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微博的式微除了平台之间的流量竞争,也不得不提微博的暗箱操作。博主参与微任务,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大 V 合作报价 1万元,微博转头跟客户报价 24000元,因为品牌客户接触不到 KOL。后来,抖音选择向品牌和 KOL 各抽佣 10%,让这种模式难以为继,小红书很快也跟上了。

但平台与 KOL 的关系始终十分微妙,当红人经济开始侵蚀平台硬广时,很多博主发现自己的内容被限流了。

“算法改了。粉丝数量跟你的数据表现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平台不给你公域流量,也不给你私域流量,就没有人能看到,说限就限。与此同时,平台会向品牌推荐硬广软广的组合拳,比如小红书的 KFS,这个东西刚出来的时候,品牌都被哄得找不着北了,因为效果广告的 ROI 是可预测的,但是 KOL 效果怎么衡量不容易说清楚。到 2023年—2024年,KOL 发现钱越来越少了。”Keely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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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直播启示录》纪录片

平台“削藩”的另一边,品牌也逐步建立了“自播”能力,逐渐摆脱对“达播”的依赖,美妆博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压缩,MCN 的幻觉也就此打破。

内容真实性消亡,

是谁的生存危机?

在 oookini 董事总经理王元元看来,“大 V 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服务大型国际美妆集团超过十年,王元元注意到,美妆品牌的叙事方式经历了三个阶段,电视时代的信息垄断,微博时代的权威转移,以及当前平权时代的“你我他经济”。

“KOL 是微博的概念,它背后还是一种不平权。过去我们其实是在信赖缺失的情况下,无条件地相信 KOL,今天我们会重新审视这种信赖,权威消散了,越来越相信身边的你我他。”

反映到预算和资源分配上,在带货效果立竿见影的时期,美妆品牌确实经历过把美妆 KOL 捧上天的时期,如今这笔预算也大大缩水,到了需要“露脸”的环节,品牌也不再愿意给美妆 KOL“抬咖”,而更倾向于明星、名人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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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中国MCN行业发展研究白皮书》显示,2019年MCN数量井喷

王元元指出,KOL 的存在前提,是人们认为只有大 V 可信,而普通人说的多半当不得真,但如今的情况并非如此:一个账号在社交平台即便只有一百个粉丝,如果说得声情并茂、真实详尽,“我”也愿意相信;而 KOL 在造富过程中逐渐脱离“群众”,变得不可信也不受欢迎了。

KOC、UGC 的崛起对应的是,消费者已经不再无条件信任 KOL。这其中,美妆 KOL 的处境尤为尴尬,因为对于美妆品牌而言,现阶段的红人合作目的在于扩圈,选号逻辑更偏重红人辐射人群与品牌目标人群的匹配度,并不限于所谓的美妆垂类,因为所有垂类里都会“化妆”。

不管归因于平台限流,还是美妆博主隔三岔五的塌房,抑或是 MCN 账号只会为了佣金表演,事实就是,美妆 KOL 不再是一个值钱的身份。曾随品牌预算膨胀而崛起的美妆 MCN 生态,如今也随着热钱退潮而迎来大清洗。

在王元元看来,抖音、小红书的崛起并非一夜之间的突变,而是媒介生态逐步演变、持续走向平权的自然结果,在“你我他经济”下,传统的 KOL 模式自然难以持续。

“MCN 价值正在被大幅稀释,尤其是在 AI 和数字化工具的冲击下。既然自己用即梦就能做出一段内容,那还有什么必要专门找一家公司来做这件事?”

王元元提到,美妆内容真实性的消亡,并不只是影响 KOL 或中腰部达人的选择,它还涉及一个更大的命题:AIGC 出现之后,所有“真实”的东西都开始变得有溢价了:

“马斯克有个论断,移动原子比移动比特困难得多,意思是,‘你真实地移动原子’更值钱,物理劳动会存在更久。MCN 恰恰是那种无法移动原子的机构,看似生产了内容,但它背后只是一串指令或代码的输入和输出。但若今天一个人普通人用自己的脸去试一个妆,然后翻车了,这件事是代码模拟不出来的,这就是‘移动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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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彩妆区走红的UGC内容

不过,迎面走来的“你我他经济”,被打趴下的不只是 MCN、KOL,也有品牌。

“大家还在不断地摸索,努力从既有的路径依赖中走出来,很难指望一蹴而就地找到一个全新的打法。只是在这个摸索的过程中,每个品牌的‘天赋’是不同的。”

王元元指出,品牌团队都会美化自己擅长的知识领域,特别会讲故事的品牌会倾向于相信未来是叙事,只要把故事讲得特别好,未来生意就会特别好;喜欢看数字、强调营销科学的品牌,在强调产品功效的阶段收获很大,他们就继续做自己能做的事。

KOL 不再时髦了,“Creator”(创作者)才是未来。现在品牌团队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每个人都做了能做的事,但每个人都不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怎么去拥抱“Creator”,因为存在个人无法解决的根本性矛盾——品牌的组织方式是中心化的,而创作者经济本质是去中心化的。

新的十字路口,开启

“移动原子”的新命题

创作者从现象级网红到长红,成功路径尚有迹可循。

诸如 papi 酱,就算跨界影视综艺,还是拍些“牛马感悟”视频,这么多年调性一直没变;或如李蠕蠕坚持用最简单的拍摄道具,李子柒永远做田园牧歌……吃互联网这碗饭,就要在适应平台创作土壤的基础上,“往一个方向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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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不倒翁”

这种个人工作室形态的创作者,其生存的根基,不在于能力和审美的无限提升,而有赖于“不求进步”或“有限进步”的克制,是在品尝到成功滋味后不脱离“群众”。

对于品牌而言,成为“移动原子”则是一个更复杂的命题,它已经脱离群众太久了,现在要求品牌把自己缩小,像一个人一样经营一个账号,现在看来仍是难以想象的。

“美妆品牌,尤其是许多集团化运作的美妆企业,在你我他经济中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品牌和博主一样,都被压缩成一个‘账号’。过去,品牌可以说是‘众号之母’,能量是非常庞大的。可今天,无论品牌能量多大,在用户的视线里,不就是个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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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V退化成一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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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元认为,当下值得尝试的方向是在品牌内部培养创作者思维:“品牌面对各自的情况会选择做不同的事情,但心态上应当发生的改变是,把自己看成一个 Creator,而不是一个给 Creator 下单的金主,如果不放下这种 ego,可能下一个被淘汰的就是你。”

按王元元的说法,这种创作者思维,不是让品牌账号按部就班地扮演某种人设,也不是“等有了粉丝再收割”,而是从第一天起就清楚这个“人设”靠什么赚钱,关系怎么转化成收入,是从内容定位伊始,就把粉丝的信任、互动、付费意愿,作为核心指标来设计。目前来说,这种思维探索成功的典型,有多邻国、转转等工具性品牌,但美妆行业尚无典型。

另外值得关注的的是,创作者品牌的崛起。

董子初就在“真心话”爆了后,宣布了自有品牌“CROXX”即将重启的消息。跨行业看,影视飓风发展自有品牌 STORMCREW,靠卖服饰走出“商单”危机,对创作者也是一种经营思路的洗礼。

“每次大的技术变革发生,都会诞生大量个人品牌。”王元元提醒,在国内 AIGC、OEM、电商等基础设施如此发达的情况下,将会涌现大量的创作者品牌、个人品牌,这件事情在海外已经有很多先例。

事实上,海外的美妆内容生态与国内完全是两种天地。据 Keely 观察,海外博主与美妆品牌的互动相对良性,没有进人品牌干预甚至遥控博主内容创作的阶段:

“从 YouTube 时代起,创作者就是靠影响力和播放量赚钱,比如视频前面的贴片、中间的弹窗、旁边的展示。观看的人越多,平台分给的钱就越多。这种商业模式已经运转了十几年,海外品牌对新平台、新玩法、新机制的接受速度比中国慢得多,本质上还是‘媒体为王’的逻辑,网红虽然影响力越来越大,但在品牌的整体预算里占比依然很小。”

不过,这一局面也在随着中国品牌出海而发生变化,像 insta360、花知晓这类品牌,就非常强调社媒种草。只是,这仍与直播带货赚佣金、商单干预内容的合作有本质区别,就美妆内容创作而言,海外博主依旧保持着相当的自主性。

Keely 倾向于认为,海外社媒的美妆内容创作与种草仍会维持一定的平衡。根本原因在于,海外没有一个像小红书那样把“KOC 种草”玩法跑通的平台,权威没有完全消散。

这并不意味着,海外的美妆内容就更真实。在互联网追求真实,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跟采访对象见面时,我们想要了解“谁抹杀了美妆内容的真实性?”对方反问:“真实这件事那么重要吗?你浏览社媒是为了看清真相吗?”当我们问:“为什么行业能容忍很多头部博主塌房又秽土转生?”对方说:“我干嘛要跟 ta 现在粉丝过不去,如果你觉得 ta 有问题,是指 ta 现在的粉丝都有问题吗?”

追求内容的真实性,站在道德高地批判,本就对互联网的过分期待和虚妄想象。这是两位业内人士,教会我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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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十安an 已经停更3年,个人曾在朋友圈回应外界的关心(来源哔哩哔哩)

消费者怀念断更的 @ 程十安时,其实也是在用美化的记忆,对抗当下尚未察觉的虚无感——比特世界与物理世界无限交融、真假难辨,不过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美妆圈不是烂在某个人手里,品牌的疯狂、平台的傲慢、MCN 的贪婪、消费者的盲从,都在“挖坑”。

当掘墓者还在原地掘土,真正的创作者已经起身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地面。

在“你我他”中,合作与竞争已经融为一体,无论是品牌像创作者一样经营账号,还是创作者像品牌一样经营的产品,品牌和创作者这条新“移动原子”的道路,一定不好走。

但王元元说:“不要高估一年能做的事,也不要低估三年能发生的事。”

总编辑

范怿

本期作者

张婷

资深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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