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把1960年代的北欧椅子,追溯器物与权力、信仰和日常生活的关系。
好像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让我们猝不及防的从中看到了自己的一些倒影。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天在一个vintage店里,突然发现那角落里的桌子和前几天梦中梦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似乎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在哪里曾经用过。
作为人类经验的独特的存在方式,梦既是我们内心深处那部分未经加工的想象,也是我们对现实世界的解读和再创造。在这个现实与幻想、物质与意识交织的世界里,作为心灵深处最自由的表达的梦,往往是对日常生活的另一种理解和感知。
每一个午夜的剧场都在梦中,上演着我们白天所有忽略的剧本。在这场剧中,日常生活中平凡的物件变成了丰富的符号和隐喻,一只茶杯可能不再只是一个饮茶的容器,而变成了与某个亲密的记忆相关联的象征;一把椅子可能代表的不仅是休息,也许是权力的象征或是孤独的隐喻。这些符号,将我们内心深处那未曾言说的欲望和向往,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那些被日常所遮蔽的意义和价值,渐渐的浮现出来,萦绕着我们。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和思考平凡事物背后的复杂性和丰富性,也让我们一窥到这平凡事物背后的非凡世界。
放在楼上的那把椅子已经用了几年了,那是瑞典设计师英格玛·蒂尔马克Ingemar Thillmark,在1960年为OPE Mobler公司设计的一把安乐椅“Lacko”,厚厚的水牛皮,染色山毛榉框架,对扶手弧线的仔细处理,对靠背的高度的思考,都带着浓浓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遇到它的时候,始终感觉像是在做梦,但这的确是一个梦,因为能将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家具,带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日常相伴,对我来说是一个盼望已久的梦。
虽然这是一把量产的椅子,但也完全诠释出了设计师对于形式和装饰的克制,对于传统的尊重,以及在形式与功能上的一致,和对于自然材料的欣赏。
也许,没有如何一个日常用品,像椅子这样如此多元化。某种程度上,椅子是重要的历史见证者,它们可以代表特定时刻的时尚和风气,也可以代表时代观念。他们是用户的肖像,反映了他们的兴趣、喜好和他们所处的生活状态。通过它们,我们可以识别和理解一个时代的社会结构,材料,技术和时尚。
当克里特岛上的克里特人,将他们从古埃及人那里学会的修建神庙、宫殿、雕塑的技术,带到古希腊的时候,也将在古埃及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梦的椅子,带进了整个欧洲大陆。这些椅子有着清晰的线条和精致的细节,有着雕刻的莲花和动物腿,因为在古埃及,椅子的华丽程度代表着椅子主人的社会地位,地位越高所使用家具装饰性就越强,椅子在最初的象征意义上,是分隔非凡与普通的一种明显标志。
古希腊人继承了这些,同时也在符合人体工程的基础上,将这些椅子改造得更具流线型了。虽然,那把古希腊的经典设计克里斯莫斯椅(Klismos)并没有幸存下来,但古希腊的浮雕和花瓶上,依然能看到它清晰的样子,那个外撇着的弧形椅腿和流畅的弧形,和平直的古埃及椅子比起来坐起来更舒服。
古埃及人和古希腊人使用带有对角十字支撑X形架的椅子,很像我们现在用的马扎儿,不仅稳定,也便于携带。古罗马人在继承了这些的基础上,他们改进了座椅装饰,加入了更多的象征家族和权力的装饰,那把象征着权力和权威的库鲁尔(curul)折椅,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皇室,政要和其他重要的政治和宗教人员中,流传着、使用着。
王权的重量,几乎压得椅子吱吱作响。椅子也变成了权力的象征,这个椅子不仅仅是为了坐着,它是为了展示,为了彰显统治者的地位与权威。但在这样的象征中,我们也见到了椅子的沉默——它自己无声地存在,却让权力的话语通过它的形式被传达着。
中世纪欧洲贵族的权力梦,依然在古罗马的库鲁尔折椅上延续着。尽管普通民众依旧坐在长凳或者地面上,椅子的存在和意义,依然在时间的流逝中重新定义着。从某种意义上说,器物总是社会状况的表现和反映,无论是形态、色彩还是装饰,其形象总能映照出社会现实的影子,作为欲望投射之物的器物,它终究无法完全割断形象与产生形象的外部现实世界的渊源关系。
海德格尔在谈论器物时,区分了两种存在状态:一种是"上手状态"(Zuhandenheit),器物在被使用时隐入背景,我们不意识到它,只是自然地用;另一种是"在手状态"(Vorhandenheit),当器物出了问题或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才开始"看"它,才开始意识到它的存在。一把椅子,大多数时候都在"上手状态"里:我们坐进去,它消失了,成为我们身体的延伸。只有当我们停下来想"这把椅子是怎么来的",它才从背景里浮现出来,带着它全部的历史。
于是,椅子不仅仅是一个用来坐的器物,更是文化的记录者,是时间的见证者。每一次我们坐下,无论是在古老的木椅上,还是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如何一种椅子上,这都将是我们与过去的一次对话,都将是我们在过去的梦里,所构建的未来。
古罗马的库鲁尔折椅带着它特有的意义,继续被传递着,被重新创造着。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那带有天鹅绒或皮革内饰的丹特斯卡椅,以及带有硬靠背和松散座垫的萨沃纳罗拉椅,已经从一个特权阶层的专属,逐渐从权力的宝座转变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很多时候,同样的事情往往曾经意味着别的东西,因为事物的本质,永远是其价值和意义的特性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密斯.凡.德罗就用他设计的巴塞罗那( Barcelona)椅,将我们带进了一个新的世界。虽然,他也是以古罗马时期贵族使用的库鲁尔折椅(Curule Chair)作为设计灵感的,但他将过往的「十字交叉结构」椅脚上,那些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繁复装饰,坚定的以象征着平等、民主的,简单、干净的不锈钢的X型悬臂椅脚替代了。
也许我们现在坐的椅子,当时出现的时候,真的不仅仅是仅仅因为坐着舒服,起码,并不是让每个人坐在舒服。就像柯嘉豪在《椅子与佛教流传的关系》中描述的那样:“椅子在中土被广泛接受主要是因为佛教,而不是它的舒适性,这可以用日本等亚洲国家后来并没有接受椅子作为日常坐具为证”。
的确,家里条案前面的那个绣墩,似乎还能看到当年筌蹄的影子。这种古印度贵族所用的,中部带束腰的圆形高足坐具,当年被印度那二位高僧和佛经一起,被带进了中原。也许,他们也没有想到,在中国,它们也依然受到了欢迎。而且,这种坐具也被赋予了新的形象和意义,不仅在佛教徒中流行开来,还迅速的被传入了贵族的日常生活。
在一定程度上,筌蹄推动了中国世俗社会中人们坐卧方式的改变。而它的造型也深深影响了中式家具中坐墩的形成,流传至今的坐墩,实际上还是能看到受到佛家的启迪,采佛家之良规,取佛具之功能,在人间进行“嫁接”的痕迹的。
平凡日常的事物,宛如书页间的文字,承载着过去的时光的痕迹,记录着生命的奇妙。或许我们能够发现,过去所有的时光,像一把刻刀,正悄然地在这些器物之间流转,一点点的刻下了存在、时间和人性的所有的痕迹。
器物的轮廓和上面的痕迹,逐渐清晰起来,变化为一座桥,桥的那边,堆着让我们欣喜的生活的印记;同时,它也变化为一个承载情感、记忆、生活的梦,每每进入,便能映着自己的心情,捕捉着隐藏于生活中,那些物件中美丽的细节与过去的时光、故事和意义。
往事如梦,却未见清晰。那所有对清晰的梦的向往,是对一个理想状态的渴望,是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中寻找一种秩序和意义。虽然,我们的认知和记忆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我们构建的意义,我们对时间的感知,都是在不断的流动中,但清晰的梦,最终将引导我们回到了平凡日常的生活本身,在对日常事物的理解和感知中,找到看似平凡的生活的不平凡的价值和意义。
窗外院子里,还是那棵去年长满红枣的枣树。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棵了——它又长出了新的枝杈,在那牢牢扎根于土里的树干上。器物也是这样,它在时间里生长,每一段旅程都还留在里面。
多谢大家的关注,我们的新书已经出版。
我们的研究和写作还会继续,虽然路一定很远,一定很长。我们也愿意继续分享我们的迷茫和走出迷茫的那种快乐,分享我们所能看到的值得珍惜的一个个日常,以及它们生长出的世界......
同时,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和我们一起看到。看到那个看不见的日常。期待一起相聚,一起寻日用之道,一起发现日用!
发现日用:https://item.jd.com/10122723675768.html
日用之道:https://item.jd.com/10122721588242.html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