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莲,在家排行二,上头一个姐姐,下头两个妹妹,最后才来了个弟弟秦亮。
爹娘盼这个儿子,眼睛都快盼穿了。我们秦家沟有句老话:“没儿子的家就像没柱子的房梁”,我爹秦大山最信这个。
小弟出生那天,爹在产房外头听见是个带把的,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那之后,小弟就成了我们全家的心头肉,四个姐姐加起来都不及他金贵。
小弟也确实争气,从小聪明伶俐,读书成绩不错。高中那年,他喜欢上了同班同学林小婉。那姑娘长得水灵,两条麻花辫又黑又亮,眼睛像会说话。她是邻村的,父亲是村支书,家境比我们好得多。
“二姐,你看这是小婉送我的书签。”小弟有天偷偷给我看,脸上藏不住笑意,“她亲手做的。”
我知道小弟陷得深,他每个月从爹娘那里得来的零花钱,几乎全花在了林小婉身上——有时是一本诗集,有时是镇上买的发卡、裙子。林小婉也不拒绝,收了礼物对小弟甜甜一笑,小弟就能高兴好几天。
爹娘却不看好这段感情。娘说:“那姑娘太俊了,俊姑娘心气高,过不了咱庄稼人的日子。”爹更直接:“亮子将来要娶的是能干活、能生养的,不是花瓶。”
小弟高中毕业那年,爹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在县化肥厂给他找了份工作。那时候,能吃上商品粮可是天大的好事。林小婉也进了镇上供销社,端上了铁饭碗。
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小弟就给林小婉买了条红围巾,花了将近一半薪水。我看不过去,劝他:“你也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吧,这工作服都洗发白了。”
小弟咧嘴一笑:“二姐,小婉戴红围巾好看,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一天小弟下班回来,脸色惨白,进屋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爹敲了半天门,最后差点把门踹开,才见小弟红肿着眼睛出来。
“小婉要定亲了,”小弟声音嘶哑,“对方是车间主任的儿子。”
娘当时就哭了,爹闷头抽了一袋烟,最后说:“断了也好,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之后,小弟像变了个人。上班机械地去,下班就躺着望房梁,人瘦得脱了形。
爹娘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给小弟说门亲事,冲一冲喜。
他们相中了同村的赵凤兰。那姑娘比小弟小两岁,能干是出了名的,一个人能顶个壮劳力,就是体型胖些,大家都叫她“胖丫”。爹娘觉得这样的姑娘实在,能管住小弟的心。
果然,刚一提这事,小弟就炸了:“我不娶!你们要是逼我,我就离家出走!”
爹气得抄起笤帚要打,被娘拦下了。那段时间,家里鸡飞狗跳:小弟绝食抗议,娘以泪洗面,爹整天阴沉着脸。
就在这节骨眼上,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他留着长胡子,穿件道袍,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那时候农村娱乐少,算命先生一来,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上去。
爹眼睛一亮,硬拉着小弟去算命。小弟本不愿意,可拗不过爹,只好跟着去了。
排队轮到小弟时,算命先生眯眼打量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辈子婚事坎坷,不过正缘已定,娶她是福;若是错过,这辈子都是光棍命。”
小弟愣住了,脸色由红转白。爹娘在一旁抹起了眼泪,围观的乡亲也七嘴八舌劝:“亮子,认命吧,这都是天意啊!”
或许是被“光棍命”吓住了,或许是不忍心看爹娘伤心,小弟终于松了口:“我娶还不行吗?”
婚事办得匆忙。胖丫过门那天,穿着红衣裳,确实胖乎乎的,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喜庆。小弟全程板着脸,仿佛参加的是别人的婚礼。
婚后第一天,小弟就找茬说胖丫做的饭咸了。要是换作爹娘,肯定赶紧重做一份,可胖丫不一般,她直接伸手把碗收走了:“不爱吃就饿着。”
爹刚要开口,胖丫就笑了:“爹,娘,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这话把我们都听愣了。
小弟偷偷攒私房钱,想给还没出嫁的林小婉买结婚礼物。胖丫不知从哪得知了消息,直接把小弟的工资全收了,一分零花钱也不留。
小弟气不过,有次推了胖丫一把。胖丫不哭闹,反手就把小弟按在墙上:“秦亮,我赵凤兰嫁到你家,不是来受气的。你想好好过,咱就好好过;不想过,咱现在就离婚——但你得想清楚,离了婚,你上哪再找我这么实在的?”
小弟被镇住了,他没料到这个胖乎乎的媳妇,竟有这般力气和魄力。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胖丫嫁进来时,从娘家带了一头牛犊当嫁妆。她天天起早贪黑割草喂牛,那头牛被养得油光发亮。农忙时,胖丫牵着牛帮人耕地挣钱;农闲时,她又琢磨起养猪的事。
“爹,我看后山那片荒地没人种,咱申请下来盖个猪圈吧?”胖丫跟我爹商量,“现在政策放宽了,允许搞个体经济。”
爹将信将疑,但还是支持了儿媳妇。胖丫真的从信用社贷了款,盖起了猪圈,一开始养了十头猪。她干活拼命,常常忙到深夜。
小弟起初冷眼旁观,可看着猪圈从十头猪扩大到三十头、再到五十头,终于坐不住了,下班也开始帮忙。两口子一起忙活,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第一年养猪,净赚了几百多块,比小弟一年的工资还高。爹娘乐得合不拢嘴,小弟脸上也多了笑容。
胖丫的厉害,不止在于勤快,更在于有经济头脑。她是村里第一个尝试科学养猪的,还专门去县里参加了养殖培训。1989年,家里的猪圈已经扩大到一百多头猪,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养猪专业户。
这年,胖丫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弟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他是想起当年算命先生的话,既后怕又庆幸。
时光飞逝,转眼三十多年过去。小弟家不仅养猪,还承包了鱼塘、开了农家乐,成了村里的有钱人。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
今年春节,一大家子团聚。小弟已是儿孙满堂,胖丫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人还是胖乎乎的,笑容依旧爽朗。
酒过三巡,小弟感慨道:“这辈子最该感谢的就是那个算命先生,要不是他,我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爹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可这句话偏偏听清了。老人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亮子,有件事瞒了你大半辈子——那个算命先生,是我花五块钱从外村请来的。”
满桌顿时安静了。小弟瞪大眼睛:“爹,您说啥?”
“那时候看你要死要活的,我实在没法子了,”爹叹了口气,“我知道赵凤兰是好姑娘,她爹生前是我老伙计,我清楚那家的闺女错不了。就怕你犯浑错过良缘,才想了这么个招……”
小弟愣了好久,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花。他握住胖丫的手:“不管咋样,爹说得对,娶你是我的福气。”
胖丫反手拍了他一下:“德行!赶紧给孩子夹菜,都凉了。”
看着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我突然明白:哪有什么命由天定,不过是老一辈的良苦用心,撞上了踏实肯干的真心人。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世上最好的姻缘,从来不是天注定,而是一个聪明人,遇上另一个实在人,最后都成了幸福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