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我记得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蜷在床角,听着窗外的雨声,却数不清心里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咳得厉害时。娘整天守在爹身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我才七岁,还不懂肺痨是什么,只知道爹越来越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夜幕时分,三个舅舅和二伯冒着大雨来了。他们浑身湿透,站在外屋和娘低声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听,却只听见零星几个词:“不行了……准备后事……婉婉还小……”
我心里一紧,光着脚丫跳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二伯拍了拍娘的肩,叹了口气。
“婉婉,咋不睡觉?”娘发现了我,赶紧抹了把脸。
“爹咋样了?”我问。
娘勉强笑了笑:“爹没事,就是脚冷,你给爹焐焐脚好不好?”
我点点头,爬上床,钻进爹脚下的被窝。爹的脚冰凉冰凉的,我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希望能给爹一点温暖。爹迷迷糊糊中喊了我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屋外的雨声更大了,夹杂着大人们的低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梦里也在下雨。
“婉婉,醒醒。”有人轻轻推我。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是二娘,她是个能干的女人,说话声音温柔,做事利落。
“二娘?”我揉着眼睛。
“走,去二娘家睡,你堂姐一个人害怕,你去给她作伴。”二娘不由分说地给我披上外套,背起我就走。
我回头看了眼爹,他好像睡得很沉。娘站在炕边,眼神空洞。
二娘背着我冲进雨幕。她的背很宽厚,很温暖。我把脸贴在她背上,听见她有力的心跳声。
到了二娘家,堂姐确实还没睡,眼睛红红的。二娘把我塞进被窝,轻轻拍着我的背:“睡吧,明天就好了。”
我不知道“明天就好了”是什么意思,但在二娘轻声哼唱的童谣中,我又睡着了。
天快亮时,二娘把我摇醒。雨已经停了,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婉婉,起来,给你爹磕个头。”二娘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懵懵懂懂地被二娘拉着走到院门口,一下子愣住了。
院子里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纸。娘趴在在棺材前,哭得几乎晕厥。大伯、二伯和三个舅舅都在,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爹——”我尖叫着要扑过去,被二娘紧紧抱住。
“婉婉乖,给你爹烧点纸,送他好好走。”二娘按着我跪下,往我手里塞了一沓黄纸。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钱撒了一地。二娘帮我捡起来,握着我的手,一张一张投进火盆里。火焰跳跃着,吞噬着纸钱,也吞噬着我关于爹的最后记忆。
爹下葬后头七刚过,大伯就来了。
那天天气闷热,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娘正在灶房给我和姐姐煮粥,我坐在门槛上玩爹给我编的草蚂蚱。
“老幺家的,出来一下。”大伯站在院子里,声音冷硬。
娘擦着手走出来,后面跟着比我大五岁的姐姐。姐姐紧紧拉着娘的衣角,眼神怯怯的。
大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半晌才开口:“老幺走了,你们娘仨有啥打算?”
娘愣了一下:“大哥的意思是?”
“这房子是爹娘留下的,按理说该归我们兄弟几个。”大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我们住的土屋,“你们娘仨回娘家去吧,或者改嫁也行。”
我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了大伯话里的意思——他要赶我们走。
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大哥,这房子是婉婉爹自己攒钱修的,爹娘留下的老屋不是早就分给你们了吗?”
“胡说!”大伯提高了声音,“老幺修这房子时,我还出了力呢!现在他不在了,房子自然该归李家。你们外姓人,凭什么占着李家的产业?”
娘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婉婉和霞霞难道不是李家的种?她们爹刚走,你就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欺负?”大伯冷笑一声,“我这是为你们好!守着这破房子,你们能过活?不如回你娘家去,我也好把这房子处理了。”
这时,左邻右舍已经闻声围了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大伯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强势,两个堂哥又都是壮劳力,没人愿意得罪他。
“我不走!”娘突然挺直了腰杆,“这就是我们的家,哪儿也不去!”
大伯恼羞成怒,上前一步:“由不得你!今天你们必须搬走!”
眼看大伯就要动手拉拽娘亲,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我们面前。
是二娘。
二娘个子不高,站在高大的大伯面前显得格外瘦小,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挡在我们和大伯之间。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二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大伯显然没料到二娘会站出来,愣了一下:“老二家的,这不关你事,一边去!”
“怎么不关我事?”二娘毫不退让,“老幺才走几天,你就来欺负他媳妇孩子,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围观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大伯脸上挂不住,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李家的事!”
“妇道人家?”二娘笑了,“大嫂还是读书人呢,怎么不见她来?是不是也觉得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大伯被噎得说不出话,二娘继续道:“老幺在世时没少帮衬你们家吧?两个侄子读书的学费,不都是老幺出的?现在他尸骨未寒,你就来抢他妻女的容身之所,良心让狗吃了?”
“你、你胡说八道!”大伯气得脸色发青。
“我是不是胡说,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二娘转向围观的邻居,“老幺在乡里上班时,谁家有事他没帮过?现在他走了,就由着人欺负他媳妇孩子?”
人群中开始有人附和:“是啊,老幺可是好人啊……”
“这样做太不厚道了……”
大伯见形势不对,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是为她们好,这娘仨守着房子怎么活?”
“活不活是她们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二娘寸步不让,“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们娘仨!你要真想为她们好,就多帮衬点,别整天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大伯被说得面红耳赤,眼看占不到便宜,只好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瞧”,灰溜溜地走了。
二娘转身抱住吓得瑟瑟发抖的我们姐妹俩,对娘说:“老幺家的,别怕,有我在,看谁敢欺负你们!”
娘“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些天强撑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二娘轻轻拍着娘的背,也红了眼眶:“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以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那之后,二娘经常来我家帮忙。地里活忙时,她让二伯来帮我们耕种;家里缺粮时,她总是一碗米、一瓢面地接济我们。娘慢慢从悲痛中走出来,种地、养猪,撑起了这个家。
二娘的两个女儿——我的堂姐们,也经常来陪我玩,我们一起读书写字。在二娘一家的帮助下,我和姐姐都顺利读完了初中。姐姐后来嫁到了邻村,我考上了师范学校,成了教师。
很多年后,我问二娘当初为什么敢站出来对抗大伯。二娘笑着说:“你爹是个好人,活着时没少帮我们。你二伯嘴笨,心里明白却说不出话。我要是再不出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您不怕大伯报复吗?”我问。
二娘叹了口气:“怕啊,怎么不怕。但你娘那柔柔弱弱的样子,你们姐妹俩又那么小,我要是不站出来,你们可怎么活?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舒坦。”
去年,二娘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婉婉,二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你以后常回来看看她。”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送葬那天,大伯也来了,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他拄着拐杖,在我娘面前站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老幺家的,对不住了。”
娘摇摇头,递给他一杯热茶:“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那个雨夜,爹走了;那个午后,二娘成了我们的守护神。苦难的日子像雨水一样,来了又去,唯有那份在绝境中伸出援手的温情,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温暖着往后所有的岁月。
如今我也成为了一名母亲,常常告诉我的孩子:在人生的旅途中,每个人都可能遭遇风雨。当看到他人身处困境时,如果有能力,就请伸出援手。因为你不经意的一个善举,或许就能成为照亮他人前行道路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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