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嫁那年,我十二岁。
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最后一碗面,跟我说,以后要听奶奶的话。我没吭声,低着头把面吃完,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放学回来,她的房间就空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讲的。奶奶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初中,读完高中,实在供不动大学了,我就出去打工。这些年,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来,问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然后就没什么话了。过年过节她偶尔也叫我过去吃饭,我去过一两次,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后来就找借口不去了。
她有了新家,有了新的人,后来又生了个弟弟。这些我都知道,也没觉得有什么。人各有命,她有她的日子过,我有我的路要走。
这么多年,我一直租房子住。城中村那种农民房,一个月几百块钱,厕所跟厨房挨着,洗澡水忽冷忽热。我也习惯了。但人嘛,总归想要个自己的窝。去年我算了算,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再借一点,凑个首付应该够了。
我开始看房子。城南城北看了几十套,最后看中一套老小区的二手房,六楼,没电梯,但是便宜。五十多平米,够我一个人住了。谈好价钱,签合同,走流程,一切顺利。直到那天去银行办贷款。
银行信贷部那个小姑娘看着挺年轻的,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把我那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银行流水,都齐了。然后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
“那个……您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户口本上其实有,她翻过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一遍。我报了名字。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眉头皱了一下。
“先生,是这样的,”她推了推眼镜,“我们查了一下征信系统,您母亲那边,有一条贷款担保记录,按政策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跟您没关系才能放款……”
“什么?”我没听明白,“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十几年没……”
“不是的先生,”她打断我,“您别急,不是要她帮您担保,是她自己有过担保记录,系统里关联着您呢。就是……需要她本人来签个字,证明你们没有共同债务。这是程序,您别误会。”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多年,我跟她,在法律上,在档案里,还是母子。
银行的灯光很亮,空调开得挺足,我坐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小姑娘看我脸色不对,倒了杯水给我,说要不您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这个不难办,让您母亲抽空来一趟就行。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说先生,您户口本忘了。
我回去拿户口本的时候,手有点抖。
出了银行,我没打车,就那么走着。三月份的下午,太阳挺好的,路边有人摆摊卖橘子,有人牵着狗遛弯,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我就这么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湿。
我三十多岁了,在街上走着走着,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这二十多年,我以为我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以为我已经一个人活过来了,不需要她了。我甚至想过,等我买了房,搬了新家,我要不要告诉她一声?可能不告诉吧,告诉了也没什么意思。
但银行那个小姑娘一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了。
原来不管我跑多远,不管她有没有管过我,不管我们之间隔着多少年多少事,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我妈。我的档案里有她,我的户口本上有她,我的血里流着她一半的血。
这些年我恨过她吗?说不恨是假的。小时候被人骂没妈的孩子,我不恨她吗?冬天棉袄破了没人缝,我自己拿针线笨手笨脚地缝,扎得满手是血,我不恨她吗?过年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我不恨她吗?
恨的。
但那天在银行门口,我发现这些恨好像忽然没地方放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攥着拳头攥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想松开,发现手指已经伸不直了。
后来那个字,我还是没让她签。
我打电话给她,她接起来,我说了点别的,问问她身体怎么样,问问弟弟上学成绩好不好。她在那边有点慌,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再后来,贷款的事我找了别的银行,换了个不需要她签字的。房子还是买了,六楼,没电梯,但是采光很好。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搬,一趟一趟爬楼梯,累得满头大汗。晚上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她。
我没打。
但我知道,那个电话,我随时可以打了。
以前觉得她不配当我妈,现在不这么想了。她也许不是一个好妈妈,但她是我妈。这个事,银行提醒了我,我自己也得记住。
就这么回事吧。
人活一辈子,有些账算不清,那就别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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