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京辉 X《等待戈多》：那棵树终于长出新的叶子|剧本|契诃夫|孟京辉|等待戈多|莎士比亚

等待，终于有了回响。

今年三月，孟京辉导演将带着他的《等待戈多》来到香港艺术节。三十三年前，他还是中戏的学生，凭着一腔热血把这部戏搬上舞台，杀死了戈多；三十三年后，他选择回归文本，让等待成为永恒。

2026年3月12日至15日，香港大会堂剧院。这场等了三十三年的重逢，终于要来了。

说起《等待戈多》，孟京辉与它的缘分，早在中戏读书时就开始了。

导演的话

Written by孟京辉

说起来，我跟这个戏的缘分早在中戏上学那会儿就开始了。当时觉得，莎士比亚、契诃夫那些经典反正永远在那儿，不着急。但《等待戈多》不一样，它特别“当下”，那种劲儿逼着我在读研时就非排它不可。

那时候，法国新小说、新浪潮电影、德国表现主义……整个现代主义的思潮都在冲击我们，那是当时的“文化刺激”。

而三十年后的今天，最大的排演契机，是我们所有人的“精神状况”。大家普遍有种彷徨感，不像前些年那么有冲劲了。科技、教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让人感到某种失落。这时候再回看《等待戈多》，它不再只是一个剧本，它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那种集体的等待与焦虑，变得从没有过的具体。

年轻时排这个戏，全凭本能。是被里面那种愤怒的、尖锐的东西一下子击中，然后凭着一股热血就冲上去了。

今年八月我去了爱尔兰，贝克特的故乡。我就在那儿站着，看那里的树、云、河水……你突然感觉到，那些孕育出如此荒诞戏剧的源头，本身并不激烈，它们就是一种安静的存在。这种感知上的变化，让我现在更愿意去把握那些细微的东西。

经典的母题永远不会变，就是“等待”。我看过很多版本，包括我自己以前的，大家好像都挺敬畏这个经典，有点“不敢放手放脚”（笑）。

但这次，我想让演员活在一个有趣的世界里。过去的版本可能更强调那种诗人的愤怒和情绪，而这次，我想从具体走向抽象。

什么意思？就是舞台上每一个细节都是实在的、可感的——比如那面写满了各种呼喊的涂鸦墙。但当所有这些具体的东西拼在一起，整个戏呈现出的状态，又是一个巨大的抽象概念。我想把这中间的空间弄得好玩一点，增加各种解读的可能。

有句话说得挺好，荒诞戏剧终归在探讨生、死、孤独和沟通。就像那面涂鸦墙，混乱不堪，但我们依然试图从中解读出意义；就像等待戈多的生活本身一片芜杂，但我们依然愿意亲手栽下自己的答案。

当舞台上的那棵树终于长出新的叶子，我希望你能感觉到，某种新的意义正在你自己心里破土。

我们排这个戏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等待”。我们记得所有充实的、焦灼的、不停追问的时刻。正是在这个具体的过程中，我们聚拢了无数细微的意义和感动，它们填满了“等待”这个抽象词汇带来的巨大空洞。

所以，尽管“戈多”到底是什么依然说不清，但戏演完了，我们好像都更有力气，从那棵树下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士别卅载　我们还在等待孟京辉

「原文刊载于2026年1月香港艺术节之线上杂志《News & Features》」

1991年，还是北京中央戏剧学院学生的孟京辉，挑了荒诞剧大师塞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作为他的毕业作品，在现实主义戏剧当道的年代，无疑是惊人之举。“那个时候像是等待一个新的世界，等待新的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发生......是青春期的冲动，再加上一种想要颠覆旧有美学的雄心壮志。”

这个版本最颠覆的一点，莫过于他对原著情节的大胆篡写：在贝克特的剧本里，两名主角由始至终都没能等来那个叫“戈多”的人；而在1991年孟京辉的版本当中，戈多却登场了——又无声无息地死去。为什么要杀死戈多？“我们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要有超越它的勇气。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永远等待了，而且永远活在反抗和愤怒的姿态下。”

三十三年后，孟京辉决定重排《等待戈多》，并于今年三月把此剧带来香港。这也意味着，世界依然荒诞，依然需要贝克特；而孟京辉之所以为孟京辉，还在于他对自我突破的极致追求——这也让他把“等待”玩出了新高度：新版的《等待戈多》选择回归贝克特的文本——这次观众没有等来戈多，却等来了两名“不速之客”，真真正正让等待成了永恒。

假如说1991年的版本，是属于孟京辉那一代成长于七、八十年代年轻人的“等待”，2024年版本则可说是关于廿一世纪缺失的等待：“以前你上医院也好，等飞机也好，人们在等待的时候都是坐着、然后观察周围的事情。但现在很少有等待了——人们有了一个虚拟的世界，想象力都跟手机那么短了。”即使是开场前的等候时间，他也不让观众闲着：观众可以踏上舞台、随意在墙上涂鸦，而同一块壁板又将在下一场演出继续使用，让人们的情感、文化痕迹不断堆叠、绵延下去。这又何妨不是一种超越？

提及他正在重演的另一部代表作《我爱XXX》（1994年），孟京辉笑说：“三十年了，为什么我们还愿意演这个戏呢？有些东西我希望是跨时代的。”现代的人们或许不再需要等待，但孟京辉却能通过戏剧，把不同时代人们的失落串连在一起。不知道再过第二个三十年的《等待戈多》，又会呈现怎样的时代面貌？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