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默吵得最凶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大到整座城像被谁端着盆子从天上往下泼,连楼下那排梧桐都被砸得直不起腰。
客厅里一片乱,乱得我自己都不敢细看——墙上挂着的相框斜着歪下去一半,蜜月那张在洱海边拍的合影露出一个角,玻璃裂出细细的纹;茶几边还躺着我摔出去的遥控器,电池滚到沙发底下;地板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打翻的杯子还是我一路带回来的雨水。
陈默站在玄关那头,衬衫领口被他扯松了点,手指捏着领带往下拉,像是在给自己喘口气。他那种疲惫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可我当时哪顾得上看这些,我只觉得自己胸口像塞了一团火,越烧越旺。
“苏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邻居似的,“你知道我这段时间——”
“我知道你忙。”我直接打断他,连停顿都没有,“我知道你项目重要,我知道你加班到凌晨。可你忙到连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忘吗?第三年了,陈默,整整第三年。”
他眼神闪了一下,像被戳到某个地方,还是强撑着:“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那我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你等到睡着,也不是故意的对吧?我活该是不是?”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体谅?”我觉得这两个字简直像在往我脸上扇巴掌,“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陈默,我要的是你,不是你打卡下班一样的‘回家’。你回来了也像没回来,手机一拿,电脑一开,我们俩连句话都没有,你还觉得我无理取闹?”
空气一下子就僵了。
我知道自己话重,可那一刻我控制不住。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堆了太久,像堆满水的水桶,你轻轻一碰,它就全泼出来了。
“既然你觉得我这么麻烦,”我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也跟着往下掉,“那我们离婚好了。”
我话音刚落,陈默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失望。我以为他会冲过来抱住我,说别闹了,我们好好谈。可他没有。
他只是转身,往书房走,背影挺得硬邦邦的,像一根被逼到极限的弦。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让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随便你。”
就这三个字。
随便你。
我那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被抽空了,胸口那团火也不烧了,直接变成一片冰凉。我站在原地,手指僵着,半天都没动。可下一秒,我又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胡乱塞进行李箱。
我不是没想过他会这样。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疼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我连呼吸都觉得刺。
半个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外面雨声轰轰的,门缝里灌进来一阵潮湿的风。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玄关挂着我绣的那幅“家和万事兴”,线头我当年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客厅窗帘是淡紫色,我跑了三个家装市场才挑到的;鞋柜上还摆着我们一起做的陶艺小摆件,那时候我们笑得像傻子。
陈默站在客厅边缘,没靠近我。他问:“苏晴,你真的要走?”
我没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软下来。嘴硬这件事,我从来都很擅长:“等你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再来找我。”
门在我身后合上那刻,我听见他又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差点就站不住了。可我还是拉着箱子冲进雨里,连伞都没拿。雨水砸在脸上,像无数小针。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走得干脆点,走得狠一点,让他后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立刻掏出来,直到我跑到小区门口,被风吹得发抖,才把屏幕点亮。
林深发来消息:“你到哪了?这么大雨,我来接你。”
林深是我大学认识的朋友,十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是男闺蜜也好,说是朋友也好,反正有些话我能跟他讲,却很难跟陈默讲。林深太会听了,他不急着给答案,也不把我当成麻烦。他只会在我说“我不行了”的时候回一句“你先喘口气”。
我咬着唇回他:“不用,我打车。”
这话说出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没地方去。娘家离得远,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朋友家大多有家庭,我也不想去打扰。想来想去,林深那儿竟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出租车开过来时,司机师傅看我一身湿透,忍不住从后视镜多看了两眼:“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发紧:“老公。”
他叹了一口气:“夫妻嘛,别动不动就往外跑。回去好好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没接话,只把脸转向窗外。雨滴在玻璃上滑成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谁在偷偷哭。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每盏灯后面都像藏着一扇窗,有人吃饭,有人看电视,有人嫌弃对方洗碗慢,也有人在沙发上窝着笑。那种热闹,让我更像个被扔在门外的人。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默的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六个字,干干净净,连个标点都没有。我盯着看了很久,像盯着一块冷掉的石头。我在等他再发一条,说“回来吧”,说“我错了”,哪怕说“我想你”。可没有。屏幕很快暗下去,像他把我也一起按灭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像跟自己赌气。
林深住在城东的小区,偏高档那种,楼下有花园,有保安,有人遛狗。车停在楼门口时,林深居然撑着伞已经等在那儿了,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你这也太狼狈了。”他一边说一边接过我的行李箱,语气却不刺人,反倒像在心疼,“赶紧上去,别感冒。”
进门那刻,我闻到厨房里有热气腾腾的香味,糖醋排骨的味道,甜里带酸,是我最爱那种。林深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就挑了下眉:“来的正好,饭快好了。”
我站在玄关,突然鼻子一酸。陈默已经很久没给我做过饭了。不是他不会,是他没时间,也懒得。以前我生病,他会煮粥;我们刚结婚时,他还会笨手笨脚地煎鸡蛋,煎糊了也能端上桌当宝贝。我后来嫌弃他煎得难看,他就更不做了,转而把外卖当家常。
“先去洗个热水澡。”林深把一杯热水塞我手里,“衣服我这儿有,新的,标签没拆,你先凑合。”
我愣了下:“你家怎么会有女装?”
林深明显卡了一下,随即含糊带过:“给表妹买的,她没来拿。”
这解释听上去就不太像真的,可我当时太累,没力气追问。洗完澡换好衣服,我才发现那套家居服合身得过分,像按我尺码买的一样。镜子里的我眼睛肿,嘴唇发白,头发被吹风机烘得有点蓬,像只落汤后被勉强吹干的猫。
餐桌上摆了好几道菜,林深还特意煲了汤。我吃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陈默知道你在我这儿吗?”林深问得很轻,像怕把我刚压下去的情绪又翻出来。
“不知道。”我嘴硬,“也不想让他知道。”
林深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这次吵得很凶?”
“不是吵,是累。”我放下筷子,喉咙发涩,“五年了,陈默越来越忙,忙到像我只是他生活里一件摆设。结婚纪念日这种事,他能忘三次,我真不知道他还记得什么。”
“也许他有压力。”林深说。
我冷笑:“压力谁没有?我就没压力吗?我每天一个人撑着家,撑着情绪,还得装得像没事一样。你说我图什么?图他每个月打进来的房贷?还是图他回家一声不吭坐那儿刷手机?”
林深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沉。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离婚?”
“如果他来找我,认错,改。”我说得很坚定,可我自己都听得出那种坚定里带着虚,“我就回去。”
林深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你别在气头上把路走死。到时候回不了头,最疼的是你自己。”
那晚我还是失眠了。客房的床不陌生,可少了点什么。我习惯性往旁边伸手,摸到一片空才反应过来:我现在一个人。以前就算我们背对背睡,至少他还在。那种“在”,哪怕不说话,也像一盏灯,亮着,你就不至于心慌。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陈默:“睡了吗?”
三个字,像试探,又像敷衍。我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回“没睡”,想回“你到底想怎样”,想回“我在林深这儿”。可我最后还是把屏幕按灭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回。你要他低头,你得忍住。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有动静。我起床出去,看到林深已经把早餐摆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西式摆盘,煎蛋、培根、吐司、橙汁,一样不少。看着挺精致,可我突然想起陈默那碗白粥。白粥没味道,小菜也普通,可那是他胃不好特意吃的东西。我以前总嫌弃,现在却想得厉害。
“你今天打算干嘛?”林深问。
我用叉子戳着煎蛋,像在戳自己那点还不肯死心的期待:“可能去咨询下离婚。”
林深动作停了停:“这么快?”
“我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我勉强笑,“而且,我也想看看陈默会不会着急。”
林深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像在说:你其实在等。
接下来几天,我的生活变得很奇怪。白天我装作自己很忙,刷视频,逛超市,帮林深整理书架,甚至跑去剪了个头发,像想用这些琐碎把心里的空洞填上。可每到晚上,我就开始盯手机,像盯着一扇不会开的门。
第三天我发了朋友圈:“新的开始。”配图是林深阳台那盆多肉。说实话,我发那条完全不是为了什么“新的开始”,就是想让陈默看到,让他知道我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结果陈默点了个赞。
就点了个赞。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心,气得手发麻。连句“你在哪里”都没有。那一刻我真的恨他,恨到觉得这五年我像在跟一堵墙过日子。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忍不住对林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深递纸巾给我:“也可能他在等你先回去。”
“凭什么我先?”我眼泪往下砸,“错的是他,是他忘纪念日,是他把家当旅馆。”
林深轻轻叹气:“感情里有时候真分不清谁对谁错。很多时候,只剩谁更愿意低头。”
这话让我心里一震。我想起陈默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是在狡辩。可从林深嘴里说出来,竟像一把温柔的刀,切开我那层硬壳,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也做错了什么。
第七天,陈默终于打电话来。
电话一接通,他那边背景音很乱,像在路边,风声呼呼的。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在哪儿?”
我心口一跳,明明开心,嘴上却还是冷:“朋友家。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的东西……还要吗?”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来他打来不是求我回去,不是道歉,是来问我东西要不要。
“不要了。”我咬着牙,“你扔了吧。”
我挂断电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种眼泪不是委屈,是挫败。像你拼命等一场雨停,结果发现雨根本没打算停。
林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要不要我去找他谈?”
“不要。”我擦掉眼泪,声音硬得发脆,“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住在林深家的日子越久,我越觉得他对我好得有点过头。不是那种“朋友顺手帮一把”的好,是那种处处都像提前准备过的好。比如我随口说一句想吃城西那家蛋糕,第二天早上就摆在桌上;我说肩膀酸,他下午就把按摩师约到家里;连我常用的洗发水品牌,他都能准确无误地换上。
有天晚上,我看着浴室里那瓶熟悉的洗发水,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像你以为自己掉进水里有人递了根绳,结果发现那根绳其实早就系在你腰上,只等你掉下去。
“你不用这样照顾我。”我在客厅对林深说,“我会不好意思。”
林深坐在沙发另一头,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看着我,眼神很稳:“我愿意。”
我心里一紧,正想把话岔开,他却继续说:“苏晴,其实我一直——”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屏幕上跳出“陈默”两个字,我手指一抖,差点没接住。
“我在你楼下。”陈默说,“出来,我们谈谈。”
我胸口那块石头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发疼。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深站起来:“我陪你下去。”
“不用。”我回头看他,语气比我自己想的还坚决,“这是我和陈默的事。”
电梯往下走时,我盯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影子,突然有点慌。我头发没怎么打理,眼圈发黑,身上穿的还是林深给我准备的毛衣。那种“我在别人家被照顾得很好”的痕迹,像一层尴尬的标签贴在身上。
陈默站在路灯下,雨小了些,但风还是冷。他瘦了,胡茬没刮干净,眼神里有明显的倦。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是我买的。以前我最喜欢看他穿那件,觉得他像电影里那种不爱说话但很可靠的男主角。可现在,他站在那儿,我竟只觉得陌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先开口,声音故意冷。
陈默看了我一眼:“林深发的朋友圈,背景是这个小区的花园。”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一直在看。可他看了,却什么都不做。
“谈什么?”我抬下巴,像在撑住自己最后一点面子,“谈怎么分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婚。”
陈默没接我的挑衅,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动作干脆得让我心里发慌:“这是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愣住,手指僵在半空。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在耳朵里敲钟。我以为他来是挽回,是低头,是道歉,哪怕吵一架也好。可他带来的,是离婚协议。
“你早就想离婚了吧?”我的声音开始抖,“所以你才不记纪念日,才越来越冷淡,才把我当空气。陈默,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陈默沉默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路灯的光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得很深,他看起来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苏晴,”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也累。”
我怔住。
“我不是不爱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才是对的。我拼命工作,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说想换大房子,我就接更多项目;你说想去欧洲,我就加班到凌晨。我以为我在为你撑起未来。”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一下子软,又一下子疼。我想反驳:我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欧洲,我只要你回家吃饭。可我又突然意识到,这些“我想要的”,有一部分确实是我说过的。是我在闺蜜面前嘴硬过,是我看着别人晒旅行照时羡慕过,是我在他加班回家时抱怨过“你看看人家老公”。
“可我不需要那些。”我哭着说,声音破得不成样,“我需要你陪我。你能不能就……抱抱我,跟我说说话,记得我们的纪念日,哪怕忘了也别一句‘随便你’把我推开。”
陈默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刺到。他苦笑:“我那天说随便你,是因为我怕我再说一句,就会把你拽回来。可我又觉得,我没资格拽你回来。”
我抬头看他,喉咙发紧:“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陈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制造浪漫,不会说好听话,连你生日都要靠备忘录提醒。我越来越像个机器,回家只剩疲惫。你想要的温柔,我给不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因为我突然想起很多次,我对他的失望从来没好好讲过,只是用冷脸、用讽刺、用吵架去逼他。我们像两个都不会游泳的人,偏要在水里拉扯,谁都想被救,谁都不肯先松手。
陈默把文件夹塞到我手里,轻声说:“你慢慢看,不着急。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慌了,像脚下的地突然塌了一块:“等等。”
陈默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我说……”我嗓子像被堵住,硬挤出一句,“我不离婚了呢?”
风吹过来,把我脸上的泪吹得发冷。陈默背影僵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说:“太晚了,苏晴。”
他走进夜色里,脚步不快,却很稳。那种稳,比任何狠话都更伤人。像他已经下了决定,不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角被我捏得起了皱。我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都在打颤。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原来他真的可以不要我。
回到林深家,门一关上,我就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直接坐到地上。离婚协议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散了一地。林深走过来蹲下,帮我一张张捡,动作很轻,像怕碰碎我。
我看着他捡纸,突然问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准备的问题:“林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深手一顿,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他没否认。
“这段时间你对我太好了。”我盯着他,“那套衣服合身得离谱,我爱吃的菜,你连我用什么洗发水都知道。你别跟我说都是巧合。”
林深站起来,背对着我走到酒柜前倒酒,杯子碰到玻璃柜发出一声轻响。他喝了一口,才说:“是。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大学开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因为你有陈默。”林深看着酒杯,“你那时候提起陈默,眼睛都亮。我怎么说?我只能当朋友。你难过我就陪,你开心我就躲远点。至少我还能在你身边。”
我突然明白他这段时间的“好”,为什么让我不舒服。因为那不是单纯的善意,那里面夹着期待,夹着他压了十年的情绪。可我现在根本没能力处理这些。
“所以你觉得现在是机会?”我声音发颤,“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我不是趁虚而入。”林深皱眉,“苏晴,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崩。”
“可你这样只会让我更乱。”我站起来,擦掉眼泪,“林深,你是我朋友,我信任你才来。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会觉得我欠你,欠到喘不过气。”
林深张了张嘴,像想解释,最后却只说:“那你要去哪?”
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家吗?”
那晚我又失眠。躺在客房里,我盯着窗外小区花园的路灯,灯下空空的,像陈默来过又走的那块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去的事:我们刚结婚租在二十平的小房子里,夏天热得睡不着,陈默把唯一的风扇对着我吹,自己背上全是汗;冬天冷得脚冰,他把我脚塞进他怀里捂着,嘴里还嫌弃我“像块冰”。我急性肠胃炎那次,他背着我跑去医院,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也没吭声。我爸去世时,我像一具空壳,他请假陪了我一个月,我不说话他也不逼我,只抱着我坐一整夜。
那些温暖不是假的。可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少的?是我第一次嫌他赚得不够的时候?是我开始用“别人家的老公”去刺激他的时候?还是我们把生活过成了账本,一项项算,最后算到连爱都成了负担?
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又是工作群,结果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协议第二页有附件,是你一直想要的那家画廊会员卡。我办好了。以后……你多去看看画展,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记得我想要什么。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他的在乎藏在我看不见、也不想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来。林深站在客厅,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他没再说喜欢不喜欢,只问:“真的要走?”
“嗯。”我点头,“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林深,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林深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那些女装,其实是你买给我的,对吗?”
林深没说话,但沉默已经算答案。
“以后别这样了。”我轻声说,“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人。”
下楼时阳光居然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有点晃眼。我站在路边打车,司机问我去哪。
我停了两秒,还是说:“回家。”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的手心全是汗。拖着箱子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不真实。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陈默会不会不在家?家里会不会一团糟?他会不会真的把我的东西扔了?我该怎么开口?说对不起吗?说我后悔了吗?说我其实一直在等他吗?
钥匙插进锁孔,我停住几秒,深吸一口气,才拧开。
门开了,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家里干净得不像话。玄关我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陈默的。鞋柜上那只被我摔碎的相框居然被修好了,裂纹被用金粉勾勒成树枝一样的纹路,照片里的我们站在“树枝”下,反倒有种奇怪的美感。客厅窗帘换成了淡蓝色,是我之前随口说过“这个颜色看着舒服”。沙发上多了几个棉麻抱枕,也是我喜欢的款。那只断柄的陶杯不见了,餐桌上摆着一对新的情侣杯,杯身写着“默”和“晴”,字有点拙,但很认真。
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还有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回来了?”陈默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系着我买给他的那条小熊围裙,围裙上还有点油点子。他看着我,眼神没躲,也没端着,“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轮子撞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没去上班?”我声音发哑。
“请假了。”陈默走过来,像很自然一样接过我的箱子,把它推到一边,“这半个月我请了年假。”
“你请假干什么?”我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上涌。
陈默低头笑了一下:“做很多事。修相框,换窗帘,学做饭。还有,我报了陶艺班,想给你做个杯子。但那个要下个月才能烧出来,所以先买了一对。”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离婚协议呢?”
陈默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揉成团的纸,摊开。那份协议的签名处被划得乱七八糟,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苏晴,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掉得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可你昨天还说太晚了。”我哽咽,“你昨天还走得那么决绝。”
陈默抬眼看我,眼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软:“我说太晚了,是因为我那一刻真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回家后坐了一夜,越想越怕。苏晴,我不想离婚。我只是……那天晚上被你那句‘离婚’吓到了,我也嘴硬,我也逞强,我也说了伤人的话。”
我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让我在那儿等那么久?”
“因为我想让你也想清楚。”陈默声音很低,“我不想你是赌气回来的。我想你是真的还想跟我过。”
我咬着唇,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很久,我才挤出一句:“我想。”
陈默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这个拥抱让我一下子软下去,像终于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怕我再跑。
“对了,”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像炸雷,“我把工作辞了。”
我猛地抬头:“你疯了?你辞职干嘛?”
陈默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想再把日子过成任务。我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工资少一半,但每天能回家。苏晴,你介意吗?”
我愣了两秒,突然笑出来,笑得眼泪都还挂在脸上:“我介意你不回家。”
陈默也笑了,笑得眼角都松下来。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像确认我是真回来了,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像刚谈恋爱那会儿,窝在沙发上,什么都说。陈默说他这半个月把我们以前的照片翻出来,一张张看,看到我穿婚纱那张时他突然哭了,自己都觉得丢人。说他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条街,买了两杯奶茶,站在路边喝,喝到最后才发现奶茶已经凉透了。说他其实早就知道我在林深那儿——不是因为林深发朋友圈,是因为他那天路过那小区附近,看到我常戴的那条发圈挂在林深车里后视镜上,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那天来楼下找我,是不是其实早就来过很多次?”我问。
陈默没否认,只说:“我不想冲进去把你拽回来。你不是我的行李。你是苏晴。”
我听得心里发酸,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对不起,陈默。我以前总觉得你欠我陪伴,可我没问过你累不累。”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们都别逞强了。以后想要什么就说,想难过就难过,想抱就抱。别把话憋成炸弹。”
我点头,点得很用力。
后来我靠着他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把我抱回床上,替我掖好被角。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晚安,苏晴。这次我会慢一点,陪你把日子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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