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晚,沈渡舟以为终于能把日子过稳了,结果门一关上,新婚夜却被时宜一句“我们分开睡吧”生生拧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酒店门口的风带着一点酒气,把人吹得清醒又发飘。沈渡舟扶着车门让时宜先上去,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礼貌,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舌尖下不肯吐出来。
他那一瞬间其实有点怔:这就是他的新婚妻子了。
三个月前相亲见面,时宜穿一件很素的衬衫,手里捧着温水杯,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轻轻的。可奇怪的是,越安静越让人心里踏实。沈渡舟在省建筑设计院干了六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嘴脸,反倒对这种“不会把话说满”的人,生出一种想靠近的冲动。
她当时提到母亲身体不好,说自己想找个稳当的人,别折腾。沈渡舟点头,他也不爱折腾。于是他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订婚、领证、办酒,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像赶工期。可他并不排斥,甚至有点庆幸——人到一定年纪,终于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日子往前推,是好事。
直到这一刻——婚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领带扯松,推门进去。
房间里喜庆得有点不真实。香槟色床单上铺着玫瑰花瓣,床头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还有晚宴带回来的酒香和油烟味。沈渡舟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进了一个布景里,周围都对,偏偏心口那块不对劲。
浴室水声停了,他坐到床边,指尖在床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过了会儿,门开了,时宜出来,穿淡粉睡衣,头发湿漉漉披着。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走近,停在离床两米左右的地方。
沈渡舟起身去找吹风机,语气尽量自然:“头发吹干点,别明天头疼。”
“不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像怕自己太硬,补了一句,“我自己来。”
他说不出是哪里刺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最后把吹风机放到梳妆台边,退回床边坐下。
时宜背对着他吹头发,嗡嗡声把房间的静衬得更静。沈渡舟盯着镜子里她模糊的侧影,脑子里却不停冒出一个念头:怎么像住进了别人的房间?
十来分钟后,她关掉吹风机,转过身。
“渡舟。”她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我今晚……身体不太舒服。”
沈渡舟立刻站起来:“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她避开他的目光,手指绞着睡衣下摆,“就是这几天太累,头有点疼。我想自己静一静。”
“我陪你坐会儿。”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像憋着:“不是陪。我是想……今晚我们分开睡。客房我收拾好了。”
那句话落地,沈渡舟觉得耳朵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意思,可她没有。她认真到近乎恳求。
“时宜,我们结婚了。”他努力把语气压平,“你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说。”
她咬了咬唇:“我知道。我真的只是太累了……就今晚,行吗?”
沈渡舟那一刻想硬起来,想说不行,想问她是不是后悔,甚至想问她是不是根本不愿意嫁给他。可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话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一个字:“好。”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时宜站在灯光下,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掉泪。那画面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
客房床硬,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沈渡舟躺着,盯着天花板,耳朵却一直听着隔壁动静。隔壁没声,一点都没有。越没声越让人心里发毛。
半夜他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很短,像被什么捂住。沈渡舟一下坐起来,盯着那堵墙,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着,亮到后半夜,亮到他最后撑不住睡过去。
天亮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主卧。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被子叠得规整,床上没人,枕头上有一片干掉的水渍。
厨房有声音。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白粥、煎蛋、酱菜,简单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时宜坐在桌边,见他出来抬头笑了笑:“醒了?洗漱吃饭吧。”
那笑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人心里发冷。
沈渡舟站着没动,看她把粥盛进碗里,动作熟练,像这个家从来就是这样过的。
“时宜。”他开口。
“嗯?”她不抬头,把粥碗放到他的位置,“客房床硬不硬?我妈说那床垫不行,回头我们换一个。”
她这话说得自然得像给他递台阶。沈渡舟却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
“我们谈谈。”他说。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有点过分:“谈昨晚吗?你想问我为什么让你睡客房?”
沈渡舟点头。
时宜放下筷子,沉默了两秒,又扯出一个笑,笑里带点无奈:“渡舟,我真的只是累了。你别往坏处想。”
“我不是往坏处想。”沈渡舟盯着她,“我听见你哭了。”
她的指尖明显一顿,像被烫到似的。
“你想我说什么?”她问,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跟自己较劲。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哭。”沈渡舟说,“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能当没发生。”
桌上只剩粥冒的热气。时宜盯着碗里那点白,盯了很久,才低声说:“我需要时间。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讲。你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多久?”沈渡舟追问。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我不知道。但你信我,我不是不爱你。”
沈渡舟心里那股火一下被她这句“不是不爱你”压得更乱。他端起碗,把粥一口口喝完,明明没味道,却像吞石头。喝完他站起来:“我去单位。”
时宜愣住:“你不是婚假吗?”
“领导叫我回去一趟。”他没再解释,转身进卧室收拾东西。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收拾行李。明明只是去单位,晚上还会回来,可他手像不听使唤一样,把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股脑塞进包里,好像提前给自己找个退路。
时宜站在门口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发白:“渡舟。”
他拉上拉链,背上包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了停,没回头:“我尊重你要时间。但夫妻不是这么当的。”
门关上那一刻,他听见身后像有人吸了一口气,压得很低。
电梯门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猛地伸进来按住按钮。沈渡舟回头,看见时宜站在电梯口,穿着睡衣拖鞋,头发没扎,眼睛红得像熬了一夜。
“别走。”她说,声音抖得厉害。
沈渡舟站着没动。电梯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照得没地方躲。
时宜走进来,站到他面前,抬头看他,睫毛上挂着水珠:“求你。”
沈渡舟喉结滚了一下:“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我不能告诉你。但请你信我,我不是不爱你。”
又是这句话。
沈渡舟闭了闭眼,心里那股硬撑的劲像被她眼泪泡软了。他把包放到地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像终于撑不住似的,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一点声音都不敢放大。
“我不走。”沈渡舟说得很低,“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心里藏着什么,我总得知道。”
时宜没回答,只把他抱得更紧,指尖几乎掐进他背里。
他们回了家。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子里却像潮。时宜去洗脸,沈渡舟坐在沙发上,把包里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回原位。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出来坐到他旁边,沉默很久,突然问:“渡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你的负担,你会怎么办?”她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不看他。
沈渡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本能地想否认这种可能:“你是我老婆,什么负担不负担的。”
时宜没再说,起身去做午饭。锅碗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听着像刻意的忙碌。
下午沈渡舟接到领导电话,说下个月院里考虑让他去援藏项目,半年时间,问他明天去单位谈细节。挂电话他看着厨房里时宜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离开一阵,反倒能给她喘口气。她不是要时间吗?那就给。
晚饭他把援藏的事说了。时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一下变了:“半年?”
“嗯。”沈渡舟看着她,“你不是需要时间?也许这半年够你想清楚。”
时宜低下头,很久才“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把自己吞了。
那晚他还是睡客房。半夜醒来,他听见隔壁有轻微的纸张声。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时宜坐在床边,对着灯看一张纸,看得很久很久,肩膀一动不动。
他没敲门。那一瞬间他怕自己一敲,她就碎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机场,时宜送到门口,强撑着笑:“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点头,走了两步回头:“有事就打电话。”
她也点头,眼眶红着,却没哭。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沈渡舟忽然想起昨夜她手里的那张纸,像一块影子跟着他进了电梯。
拉萨的海拔三千六,沈渡舟到项目组报到第一天就被高原反应狠狠干了一下:头疼、恶心、睡不着,胸口像压了石头。他吸着氧,心里却一直在想时宜——她现在在干嘛,吃饭了吗,睡得好吗,昨晚有没有再哭。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到了吗?那边冷不冷?记得多穿点。”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他却盯着看了好几遍,回了个“嗯”。
她隔一会儿又发:“那边干燥,多喝水,嘴唇干的话涂点润唇膏。”
沈渡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鼻酸。他什么都没说,她却像早就知道他会怎样难受。可他还是只回:“好。”
之后每天都是这样。她问一句,他回一两个字。不是他不想多说,是每次想多说,话就会绕回那个没揭开的秘密,卡住。
同事老周看出来他不对劲,拍他肩膀:“小沈,家里有事?”
沈渡舟摇头。
“跟媳妇闹别扭了?”
“也不算。”他含糊。
老周笑:“那就是有事。听我的,别总等人家发消息,你也打电话,夫妻靠这点‘不嫌烦’撑着呢。”
那晚沈渡舟给时宜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她才接。她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渡舟?”
“你睡了?”他问。
“还没,在看书。”她说。
“看什么书?”
她停了停:“随便翻翻。”
两个人都沉默,只剩呼吸声贴着耳朵。沈渡舟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问她是不是生病,想问她新婚夜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些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早点睡。”
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像把什么吞回去。
半个月后项目组门卫送来快递,沈渡舟拆开,是保温杯和润喉糖。杯子上贴便利贴,时宜的字:“那边干燥,多喝水。”
他握着杯子愣了很久,像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那晚他终于忍不住跟她多说了点,讲项目、讲同事、讲拉萨的天有多蓝,讲布达拉宫台阶有多长。时宜就安静听着,偶尔“嗯”,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挂电话前他突然说:“时宜,我想你了。”
那边沉默得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说:“我也想你。”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四月,岳母打电话,说时宜病了,让他回来看看。沈渡舟当场请假,坐最早航班飞回省城。到医院时是下午,他推门进病房,时宜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书差点掉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她慌得像做错事被抓住。
沈渡舟走到床边,盯着她的脸——白得发虚,瘦得下巴尖了一圈。
“什么病?”他问。
“胃不舒服,住几天。”她勉强笑,“我妈大惊小怪。”
沈渡舟没接她的话,直接把她袖子往上撸。她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开。手臂上针眼一片青紫,旧的新的叠着。
“胃不舒服打这么多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时宜不说话,眼神躲开。
沈渡舟握住她的手,冰得让人心疼:“时宜,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沉默很久,像在心里打仗,最后说:“我有事想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等我想好怎么说,一定告诉你。”
沈渡舟闭上眼,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发疼。他想发脾气,想问她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他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说:“好,我等你。”
夜里陪床,时宜睡着后他去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她爱人?”
沈渡舟点头。
医生沉默了下,语气很谨慎:“这个情况,按理应由她自己告诉你。我能说的是,她需要长期调养,需要人照顾,心情不能受太大刺激。你们家属多关心她。”
“到底是什么病?”沈渡舟追问。
医生摇头:“你问她本人。”
走廊很长,灯很白。沈渡舟靠墙站着,脑子里只剩那几个词:长期、照顾、不能刺激。那些词像一把钝刀在心里来回磨。
第二天他又请了几天假,陪她出院回家,抢着做饭。时宜坐在沙发上看他在厨房手忙脚乱,眼泪啪嗒掉下来,掉得他心口发紧。
他端菜出来,看她哭,故作轻松:“难吃到哭啊?”
时宜摇头,擦了擦眼睛:“不是。”
沈渡舟坐到她旁边,低声说:“不管你瞒我什么,都没关系。我在这儿。”
她抬头看他,眼里像有潮水在涨,又硬生生压下去。她终究还是没说。
真正把那层纸捅破,是在她书房里。
那天她去复查,沈渡舟在家找书。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个信封角。他拉出来,上面两个字扎得他眼前一黑:遗书。
他手抖得厉害,还是打开了。纸上是时宜的字迹,写着如果她有什么意外,东西交给沈渡舟,银行卡密码是他的生日,书房第二个抽屉里还有给父母的信……后面他看不下去,像有人掐住他喉咙。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坐在椅子上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正午滑到下午。他脑子里一遍遍闪回:新婚夜那线亮了一夜的灯,她压抑的哭声,她问他“如果我成负担你怎么办”,她手臂的针眼,医生那句“长期调养”。
他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爱,是怕把爱变成他一生的牢。
他赶去医院,站在医生办公室外隔着玻璃看见时宜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张纸,医生表情严肃。沈渡舟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觉得呼吸都疼。
背后脚步声轻轻靠近。时宜站到他面前,脸色更白:“渡舟,你怎么来了?”
沈渡舟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先是僵住,下一秒整个人开始发抖,哭得像终于没有地方藏。
“我都知道了。”沈渡舟低声说。
时宜猛地想推开他,被他抱得更紧。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我怕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都知道。”
回到家,时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诊断报告,像攥着判决书。沈渡舟把纸从她手里拿过来,医学术语他看不懂太多,但结论他看懂了:遗传性免疫系统疾病,需要长期治疗,有恶化风险。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婚前体检。”时宜声音很轻,“那次指标异常,医生让我复查。我没当回事。后来婚期定了,我又去查……结果出来那天,就是新婚那天。”
沈渡舟胸口像被人狠狠按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她突然说“我有事你先走”,原来她不是有事,是一个人去接了命运一巴掌。
“所以新婚夜你才……”他嗓子哑。
时宜点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想过离婚,想让你走。我也想过干脆不结了,可我又……舍不得。”
沈渡舟看着她哭,心里的委屈、怒气、被推开的难堪,忽然都变得很可笑。他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时宜,你听清楚。我不会走。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不会走。”
她哭得更凶,像终于松了那根绷到极限的弦。
那晚,沈渡舟第一次睡进主卧。不是因为别的,是时宜抱着他不放,像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她靠在他肩头,低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个病可能是一辈子。我可能不能生孩子,我可能会拖累你,我可能以后需要人照顾……”
“那就不要孩子。”沈渡舟说,“我照顾你。”
她还想继续说“我可能——”,他直接打断:“时宜,我娶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是因为你是你。”
时宜的眼泪又来了,像怎么都流不完。沈渡舟抬手替她擦,擦着擦着自己眼眶也发热。他硬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声说:“以后别一个人哭。有事我们一起扛。”
时宜终于点头,点得很用力。
第二天他给单位打电话申请调回省城,领导问援藏项目还剩三个月能不能坚持,他只说家里有事,声音很稳。挂电话他回头看见时宜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没有皱着。他坐到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她从“一个人扛”里拽出来。
回省城后,日子就变成另一种节奏:周一三五陪她去医院,周二四六上班,周日就尽量过得像正常夫妻——买菜、做饭、散步,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没头没尾的电影。
时宜的状态忽好忽坏。好起来的时候她能做饭、能笑、能跟他斗嘴;坏起来的时候她躺着连抬手都费劲。沈渡舟一开始笨得要命,连怎么给她热敷都不会,后来慢慢熟了,学会看她脸色、学会她什么时候是假装没事、什么时候是真的撑不住。
有一次她靠着枕头,看着他削苹果,忽然问:“你天天陪着我,不烦吗?”
沈渡舟头也不抬:“烦什么?”
“烦我啊。”她声音很小,“病恹恹的,什么也干不了。”
沈渡舟把苹果递给她,盯着她看:“时宜,你知道我每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是看见你还能吃东西,还能跟我说话。”他说得很慢,“你活着,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时宜愣住,眼眶红了,嘴硬:“你别说得那么肉麻。”
沈渡舟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揽过来:“不肉麻。实话。”
八月医生说她指标稳定些,可以适当活动。沈渡舟就带她去了海边。时宜第一次看海,站在沙滩上,风把她头发吹乱,她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忽然眼睛又红。
沈渡舟走过去:“怎么又要哭?”
时宜吸了吸鼻子,像不好意思:“没事,就是觉得……原来世界这么大。”
沈渡舟没说话,只握住她的手。她回头看他,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渡舟,你快来看,有贝壳。”
他们蹲在沙子上捡贝壳,她像个小孩一样认真。沈渡舟看着她那一刻,突然想起新婚夜那线亮了一夜的灯光——那时候她在害怕,在把自己往绝路上推,也在把他往外推。现在她站在风里,笑得那么明亮,他才明白所谓“平常”,原来是这么奢侈的东西。
一年后,复查那天时宜从医院回来,进厨房熬汤,熬着熬着发呆,锅底糊了。沈渡舟靠在门口看她,忍不住笑:“糊了。”
时宜回神,转头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发呆五分钟了。”沈渡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以为你在想人生大事。”
时宜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今天复查,医生说情况比预想好。指标在好转……也许不用那么悲观。”
沈渡舟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没说话,眼眶却发热。
时宜转过来戳他脸:“你怎么又要哭?”
“我高兴。”沈渡舟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时宜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渡舟,那天早上你拎着行李要走,我在电梯口拦住你,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沈渡舟摇头。
“我想,如果这次让你走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笑得有点酸,“所以我不能让你走。”
沈渡舟看着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如果那天你没拦住我呢?”
时宜眨眨眼:“我知道你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渡舟。”她说得很认真,“因为你是我选的人。”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厨房,照在两个人身上。汤糊了有点焦味,但谁也没在意。沈渡舟把火关了,低头看她:“以后有什么事,别再一个人扛。”
时宜点头:“好。”
她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只是笑着,笑得很稳。像终于不用再把爱藏在恐惧后面,终于敢把手伸出来,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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