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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 第二季》剧照,杨本芬

此前,“抒情的森林”收获的更多是沉默、恐吓与谩骂。2025年7月9日,周婉京在社交平台留“遗言”,自杀未遂。网友因此涌入他的社交账号,对他进行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击。

在这场风波中,“抒情的森林”本人逐渐成为讨论的一部分。

现在,他把自己包裹得更紧。收到《南方人物周刊》记者的微信好友申请时,他最初没有通过,而是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号?”加上后,他说:“我以为我在互联网裸奔了。”

这次接受《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为了解释他的抗压能力和扒信息技能的来处,他透露了一些新的信息:曾有一段职业经历是做趋势研究,与世界四大趋势公司深度合作,每天在海量的数据中抓取信息、总结提炼。当年的流行色、时尚圈裙子的面料、世界巨星新专辑封面的风格……都与他的工作有关。

在一些人眼中,他被视为“难搞的人”,有传言他依靠查重软件赚了不少钱。也有人说他所做皆是为了出名。

但争议之余,我们见到的是一位自称普通读者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一一比对当代知名作家在写作上与其他作家出版作品的高度雷同之处,将对比图放在网上——之后的事,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块石头。

一个普通读者何以引发这么大的反响,让行业风声鹤唳、媒体持续关注,甚至有作家以死威胁?

“抒情的森林”表示:“那我就证明了,一个普通读者可以。”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与“抒情的森林”的对话。

抒情的森林:我最早发的杨本芬作品与《穆斯林的葬礼》比对的内容,来自整部小说定调的序篇。很多人记得很多名著的开头,比如说《变形记》里起床变成甲虫,《百年孤独》开头的三个时态,或者《双城记》里“最好最坏的时代”。

但很多没那么知名的名著开头我也会记得,比如美国的《白鲸》,开头就只有半句话,“叫我以实玛利吧。”普通人一般会说“我是以实玛利”。他的声音、样貌、陈述的方式,甚至这个人的性格,往往可以从短短的几个字中去做呈现。

我对这样的开头就会印象深刻。《穆斯林的葬礼》开头的场景,大部分人也不会这么写,我检索的是序曲中一段关于槐树的描写,霍达用了“老干龙钟”,我用那个词找到这个结果。所以是我对《穆斯林的葬礼》开头部分印象深刻,锁定了这部作品,由“老干龙钟”这样的词,定位到杨本芬的作品与它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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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豆子芝麻茶》与霍达《穆斯林的葬礼》的相似段落(图:抒情的森林)

我可能还会记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就像我记得刘心武《钟鼓楼》里杀鱼的场景,因此再也不敢吃鱼。

抒情的森林:李碧华跟王火同样借鉴了茅盾长篇小说《子夜》的同一片段。这是我们初中的必读作品。我前面已经发过王火,所以对这个片段印象深刻。再比如孙频,跟李碧华有同样的操作,孙频可能是这一句,她是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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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火《战争和人》与茅盾子夜》的相似段落(图:抒情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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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潘金莲之前世今生》与茅盾《子夜》的相似段落(图:抒情的森林)

抒情的森林:眼下不管是给出回应或者解释的作家,他们表现出来的道德水准好像都没有你说的高。孙频也好,吕峥也好,他们都是把这种行为淡化到“我就抄了福楼拜”,“我就看过伊恩·麦克尤恩的《时间中的孩子》”,杨本芬则是说“摘抄了,把一些句子融为己用”。

其实,大家加诸我身上的误解,我都可以一一解释。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为什么这次发杨本芬的帖子反响会这么大?

抒情的森林:我只能引用大家的说法,她的书近几年销量极高,她身上又有素人奶奶写作(的标签),很多人被她的人生经历、人生经验、种种故事打动,确实有大众缘。而且,她的营销——“营销”不是一个坏词——应该算极其成功。她的故事一直有市场,被大家知悉。你看一下豆瓣,她作品的评分比《骆驼祥子》《狂人日记》这些名著都要高。

我最开始也很惊讶,我朋友说“是谁也不应该是她”。我之前看过《秋园》,觉得挺好,但是没看出来(相似之处)。她的书很薄,翻一翻就像听过去的人讲掌故,她很有亲切感,拥有跟我奶奶同辈的人的生活样本,而且能用漂亮的书写方式呈现。当时很尊敬人家,也受感动。我同样付出过读者的真心。

我发现的时候也很吃惊,她悉心建立起来的声誉和美好形象没了。而且我知道,发出去就意味着很多人同样会受到真相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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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发布之前你犹豫过吗?

抒情的森林:其实没犹豫,因为习惯了。做一件事情这么久,有一个最基本的判断:我觉得做这件事情是对的。那些说我的声音我几乎都预想到了:人家年龄那么大,不要揪着这个事情不放;好不容易有这个书;你是不是就是嫉妒人家取得成功……这些话,我这一年多来听得耳朵生茧子。

但是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些不可以用来当作挡箭牌,哪怕是她发回应信的时候,我也不这样认为。因为我知道事实是怎样,我还有很多没发。还有豆瓣其他博主整理的,他们做得比我还要好。

我如果发了,那么它就是破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里面,真相很快会抵达现场,我不需要那么着急进行解释,也没有必要担忧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这一年多来,你什么时候感到最有压力?

抒情的森林: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压力,峰值可能是周婉京的自杀事件。我知道时很震惊,觉得不至于,没有必要以命相搏。如果是被污蔑了,你可以出来辩解。

当时排山倒海的声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都是恐吓、谩骂。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支持我。那次结果让我非常意外,压力只存在了一会儿。当晚就有很多人留言表示支持,有人发帖说,作家本人做什么是一回事,她的写作真不真诚、有没有问题是另外一回事,不要把这两个事情混在一起。

一夜之后,豆瓣开始绷不住了(,出现了很多讨论)。你的书都出版了,印成白纸黑字,你能拦得住吗?

南方人物周刊:有些时候,这种突然涌来的、排山倒海的压力,哪怕只有一小会,也很容易把人击垮,支撑你的是什么?

抒情的森林:我第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说过,黄泥巴掉裤裆——不是死(屎)也是死(屎),辩解不清的情况可能会困扰一个人很久。但当下还不存在这种情况,因为你可以不在意我说的任何事情,你可以不听任何的声音。作为第三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你看到对比图也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哪怕我仅仅是列出出处、放出对比图,大家给到的反应仍是正常的。你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没关系,但等到尘埃落定,等到这些不理性的声音消散的时候,那个事实还是铁一般的事实。你总不能说这一段话我没有写过,这本书不存在。我每发一个事情,手头都有一本实体书。我有底气跟自信。

假如这是一个产品,商家是不是要有一个后续的动作?我元宵节在外吃饭,一道菜里有根头发,店家重做了,赔礼道歉,还送我们果盘点心。这是正常态度。但图书市场没有,所以我们骂也正常。

杨本芬上纪录片、上节目、拿大奖时,出版公司的态度是:这个是我推出来的作家,这是我们的重点图书,说得天花乱坠,俨然一副非常有理想的出版人的形象。你让读者支持、相信你的故事,读者相信了。现在梦碎了,大家也醒了,你却躲起来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这跟出版行业的大环境有关吗?

抒情的森林:我只能从有限的视角观察,出版环境糟糕不糟糕,我们买书的人都持续做(读书)这件事情,这么大的一个国度,没有书怎么可能说得过去?

南方人物周刊:有作家会联系你吗?

抒情的森林:我说了相关方不要找我,但私下还是有很多人找。最近几次我都拉黑了,要说就公开说。

抒情的森林:没有人这样说,有的人只坦诚了一部分,有的人压根不是坦诚,是狡辩、是讽刺,有的人则是通过其他的方式:我有困难,我有苦衷,我不得已,我身体不好。

他们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更不要说面对公众。从现实的角度考量,我能理解,当然是用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挽回损失,尽可能地对自己作家的形象做补救,我看到的很多是不堪的一面。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你现在看书还是抱有阅读热情,想看好东西,但你给大家的印象是,你在不停地找不同书籍中异曲同工的地方。在阅读的过程中,这样的“工作心态”会不会偶尔冒出来,影响你的阅读?

抒情的森林:有。但其实是一种促进作用,不是伤害的方式。一个读者会随着阅读越来越成熟,而不是越来越偏狭。

譬如说有的人一辈子读《红楼梦》,他知道《红楼梦》很多东西,也知道后面哪里写崩掉,哪里写得不好,不喜欢什么人物。他提出这些批评跟意见的时候,你觉得他是看懂了,还是说看完只会挑刺?

我们看书一定是越来越清醒,而不是越来越智障,越来越愤青,我从来没有在比较有读书经验的人身上看到这一点。就我自己的观察,一年多之后,我对一些事情其实是越来越宽容。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看书比你多的人很多,但为什么之前没有一个人出来做你做的事情?

抒情的森林:我也有一点惊讶,我当时发帖说我怎么去制作对比图,是希望有人,或者那些本来就在做这些事情的人看到,然后他们在自己的平台去做这个事情就好了。可能我有一点比较好:我比他们要无聊一点、闲一点,才去做这种事。他们看来没有必要或者太浪费时间了,或者说根本不值得(为了鉴抄)去阅读一些垃圾作品,还要做整理之类。

南方人物周刊:你为什么一直做?

抒情的森林:这值得做,这不是一个找认同的过程。我没有太大的抱负,就是发现了一事情,觉得有必要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外面有传言,我挣了很多钱,说我的流量就是钱。我已经说明过,已知我挣到的钱是0。我不敢谈热爱,说这些又好像有理想化的倾向,我只能说我作为普通读者,有一点洁癖。

南方人物周刊:有理想化的倾向不好吗?

千万不要说成热爱,千万不要理想主义。我不想跟这些词有关系。就是一个人管不住嘴,要发朋友圈发微博,要告诉人家一些事。

我其实平常挺享受别人说,我是一个查重的机器,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读者,压根也没有那么爱阅读,对待阅读也特别敷衍,实际上不过是把作家的作品放到了查重软件里,把得到的结论发出去。如果大家觉得这样可以做得到(我做到的事),也可以都试一试。

我希望有更多人能加入进来,这样就不会让我像一个刺头。谁都可以去做这个事,而且可以干得比我好。事实也证明,在杨本芬这个事情上,像豆瓣博主ilad就发现得比我多。随着技术的发展,还有读者的觉醒,将来只会越来越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