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指纹

画:Wassily Kandinsky

约伯记

——为53岁生日作

在怎样的国度,虔诚活着

视苦行为荣耀,抑或尘世的羞辱

你穿行在地铁车厢和腿的森林

拖动残肢和音箱,给人唱一首风的歌

在肿瘤医院黑夜的走廊,你摸索几张

酸味的钞票,它们够买几次报时的钟鸣

一大捆废纸箱晃动,攀爬上火车站

震颤的天桥,你的白发粘住了几朵流云

在拘留所的铁栅后面,尿液滴答

计数着时辰,你从伤口揭下一枚黑色星

这样罗列,一桩桩(竟能排列成诗行)

究竟为何,让谁听到看到,向谁诉告

你啊,不知匆匆路人都视而不见么

他们没日没夜漂泊,寻找着归宿

这是中东还是西非,纽约还是孟买

都不是,都不是,全都在别处

没有阴霾的日子,恍若假象

他在轮椅上仰望天空的海,云的泡沫

未来的路铺满回忆,在这对称的双翼间

他修理破烂的身体,将心口的钉子拧紧

“凡受苦受难的人”,听到这声音

当年在教堂的旅舍,他作为一个过客

“天下多少受苦受难的人,等我们解放”

入学第一课,他当成真理与理想

巨石滚落,在人生中途,大卡车迎面开来

雨淋湿野兽的毛皮,从而躲向密集的荆棘

血就是一朵朵玫瑰,它们绽放

在嘴唇,肉体,刀锋,再被时间之线缝合

指尖蘸着尚未风干的红墨汁

在玻璃上书写,在空气中,在想象的性器上

写下虚构的事实,写下一条船行驶在

黑暗海上,温暖的潮水涌来,带给他

繁花的拥抱,他分开沉重泥土,撞击着门

另一边,带准星的枪管旋转巨大的钥匙

打开红色月亮,落下黄昏烧红的栅栏

那是高棉还是刚果,维也那还是耶路撒冷

都是,都不是,这是楚门的世界

星光之下,我在等待

完全不需要一张污垢塑成的面具

你们必然认不出我,即使从那边来的使者

发烧十次,流血十次,死亡十次,远远不止

一次复活就足够,况且有十张皮,十套骨头

若需要,我可以随便取一副,给你们拿去

至于上面的漏洞,缺少的尺寸,请忽略不计

这么多体面的衣服,随时可以赴宴

在此之前,我继续修修补䃼,凑近一盏灯

把右边胫骨加长,把左边痴心剪断

现在我倚靠床头,给无名的人写一封长信

在一条绷带上,写上火焰,苦味的雪

再用针尖刺绣神秘的文字,绝美的图案

信使就要到来,扮成快递员的样子

请停留一下,我还要写上我下一个梦

黎明之星近了,我不准备签名

之后也要出发,携一枚硕大的钉子

一路铭刻,捧着液体的盐,倾倒你手中

你是天堂,是乐园,你,或许是永恒。

2015.6.12-15

康定斯基一开始便认为艺术创作的目的不是捕捉对象的外形,而在于捕捉其内在精神。因此他的绘画不再参照自然物,也不再描绘,纯粹以抽象的色彩、线条、形状、空间、运动等等来表达内心的精神。

编者注:

《世界艺术史》里谈论画家苏丁的一段话,我发觉正好也可以用来描述康定斯基:“他狂热地醉心于在自己的色彩世界中探索,在那里,外表混乱不堪的形式逐渐地在依然紊乱的幻象中组织起来,这种幻象属于可能从未见过的最富表现力的交响乐的才能之一。”看来,这位据说外表冷静斯文且性格内向的俄国人,内心的热情之火,燃烧得比著名的梵高还旺盛,还自由,还狂放。只是可能我们难于理解罢了。

康定斯基 《蓝骑士》 1903年

画 / 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出生于俄罗斯。现代抽象艺术在理论和实践上的奠基人,他在l911年所写的《论艺术的精神》、1912年的《关于形式问题》、1923年的《点、线到面》。1938年的《论具体艺术》等论文,都是抽象艺术的经典著作,是现代抽象艺术的启示录。

诗 / 指纹:原名曹继强,1962年生于河北张家口。作品集《指纹诗选》收入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以来的短诗、组诗、长诗中的优秀作品,包括代表性作品抒情史诗《青铜骑士》。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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