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修远把车停在老城区那家火锅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照着店门口歪歪扭扭的招牌——“好再来火锅”，还是二十年前那五个字，油漆都剥落了大半。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招牌，忽然有点恍惚。
二十年前，我们在这儿吃过散伙饭。那时候刚高考完，一屋子人哭得稀里哗啦，啤酒瓶子滚得到处都是。顾修远坐在我对面，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沈眠，以后咱们还能见面吗？”
我说：“能，怎么不能，都在一个城市。”
他说：“那就好。”
后来我们真的常见面。大学四年，工作三年，恋爱七年，结婚五年。加起来，十二年。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我生命里一半的时间，都有他。
“想什么呢？”顾修远熄了火，侧头看我。
“没什么。”我解开安全带，“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他下车，绕到这边来给我开车门。这是他的习惯，十二年如一日。
我握住他的手，下了车。
他的手心有点潮，我以为是热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汗。
包厢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一屋子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哎哟！修远！沈眠！你俩可算来了！”
班长李浩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顾修远，又象征性地跟我握了握手。他胖了三圈，脑门锃亮，头顶那几根毛顽强地坚守着阵地。
“来来来，坐坐坐，就等你们了！”
我俩被按到座位上。我扫了一眼，十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那些也都变了样——女生们的脸紧致得不太自然，男生们的肚子圆润得不太真实。
“沈眠，你还认得我不？”对面一个女人冲我挥手。
我愣了愣：“许……许什么来着？”
“许宁！你可真行，咱俩同桌三年你把我忘了！”
我想起来了。许宁，高中坐我后桌，天天借我笔记抄。那时候她瘦得像根竹竿，现在丰满了不少，化了浓妆，戴着大金链子，看着像哪家的阔太太。
“宁宁，你这变化太大了，我一下没认出来。”我笑着说。
她摆摆手：“得了吧，就你会说话。来来来，先走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开始聊这些年的事。谁升职了，谁离婚了，谁出国了，谁进去了。人间百态，浓缩在一张圆桌上。
许宁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沈眠，你俩结婚几年了？”
“五年。”
“要孩子没？”
我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咋回事？是你不想生还是他不想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识趣地没再问，转移话题：“对了，你知道今天谁来不？”
“谁？”
她往门口努努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门又被推开了。
我扭头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发披肩，化着淡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林栀！你可算来了！”
“哎呀林栀，十年没见了吧！”
“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她被簇拥着往里走，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
她走过来，冲我点点头：“沈眠，好久不见。”
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她在我旁边坐下。
顾修远坐在我另一边。他正在跟李浩说话，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下绞紧了桌布。
林栀。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她。
高中时候的校花，学习好，长得好，家境也好。追她的人能绕着操场排三圈，可她偏偏看上了顾修远。
他俩谈过。
高三那年，谈了大半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顾修远消沉了整整一个暑假。再后来，他追我，我们在一起。
我一直没问过他，为什么分手，为什么后来又选了我。
有些事，不问，就还能假装不知道。
林栀坐下之后，气氛好像变得更热络了。她人缘好，大家都愿意跟她说话。她也不端架子，该喝酒喝酒，该开玩笑开玩笑，跟谁都聊得来。
顾修远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低头吃菜，偶尔跟李浩碰个杯，全程没往这边看。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在躲什么。
许宁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眠，你知道林栀现在干嘛不？”
“不知道。”
“听说离婚了，刚回来不久。”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嗯，她老公是搞金融的，赚得多，玩得也花。林栀忍了几年，最后实在忍不了，离了。分了一大笔钱，现在算是单身富婆吧。”
我没接话。
许宁还想说什么，被李浩打断了。
“来来来，人都齐了，咱们玩个游戏呗！”
有人问：“玩什么？”
李浩眼珠子一转：“真心话大冒险太老套了，咱们玩点新鲜的——抽纸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卷起来的纸条。
“每个人抽一张，上面有题目，要么回答，要么表演。不回答不表演的，自罚三杯！”
大家起哄说好。
玻璃罐传到我这，我随手抽了一张。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把纸条折起来，没说话。
传到顾修远那，他也抽了一张。
展开的瞬间，他脸色变了一下。
李浩眼尖，凑过去看，然后嘿嘿笑起来：“哟，修远这题目有意思啊——如果时光能倒流，你最想回到哪一天？”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顾修远。
他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有点勉强。
“这问题……我得想想。”
有人说：“别想，快说！”
“对，说真话啊！”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回到高三那年。”
“六月八号。”
【5】
六月八号。
高考结束那天。
我端着酒杯的手，忽然有点僵。
因为那天，是他和林栀分手的日子。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分的，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半夜。第二天我去找他，他眼眶红红的，说是沙子迷了眼。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
林栀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表情看不清楚。
有人问：“修远，回那天干嘛？重新考试？还是重新追谁？”
大家哄笑起来。
顾修远也跟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天……有点遗憾吧。”
他没说遗憾什么。
但我看见了。
他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不到一秒。
但我看见了。
【6】
游戏继续。
罐子传了一圈，又回到我这。
李浩说：“沈眠，刚才你抽的那张还没说呢，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最后悔的事啊……”
我顿了顿。
“我最后悔的，是结婚那天没逃跑。”
笑声戛然而止。
顾修远扭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浩干笑两声：“沈眠你这玩笑开的……”
“我没开玩笑。”
我把纸条放下。
“结婚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忽然特别想跑。”
“我不知道跑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声音说，快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可是我没跑。”
“我穿上高跟鞋，走进礼堂，说了‘我愿意’。”
我看着顾修远。
“这五年，我经常想起那天。”
“想起那个站在镜子前面，想跑又没跑的自己。”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许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栀低着头，筷子停在半空。
顾修远看着我，脸色有点白。
“沈眠，你……”
我笑了笑。
“开玩笑的。”
“喝酒喝酒。”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辣得嗓子疼。
但疼不过心里那根刺。
【7】
后半场，气氛一直有点微妙。
大家说话都收着，不敢往深了聊。李浩努力活跃气氛，但效果一般。
林栀提前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她走的时候，顾修远没抬头。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十一点，散场。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约着下次再聚。有人喝多了，被人扶着。有人没喝够，嚷嚷着续摊。
我和顾修远走在最后。
出了门，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下来。
“沈眠。”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结婚那天想跑的话。”
我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啊。”
“为什么？”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遍，“顾修远，你问我为什么？”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上车吧，回家说。”
【8】回到家，我先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和酒气一起冲走。我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在火锅店，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许宁没看见，李浩没看见，别人都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林栀坐下之后，顾修远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发信人备注只有一个字：栀。
内容我瞥到了，只有三个字：“老地方。”
顾修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以为我没看见。
他以为我一直在跟许宁说话。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关上水，擦干头发，走出浴室。
顾修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很大。但他没在看，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
“洗完了？”
“嗯。”
我把毛巾放在一边，看着电视屏幕。
“顾修远。”
“嗯？”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
我转头看着他。
“说林栀。”
他的脸色变了。
【9】沉默。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笑声，掌声，闹哄哄的。
顾修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今晚那条微信，我看见了。”
“栀，发你的。”
“‘老地方见’。”
“你回了个‘好’。”
他的脸白了。
“沈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们为什么还有联系？”
“解释你为什么看见她来，手指都绞白了？”
“解释你玩游戏的时候，说想回到高三六月八号？”
“那天你们分手的，对吧？”
“你想回到那天，想干嘛？”
“想不分手？”
“想好好在一起？”
“想重来一次？”
他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一个个说。
“你解释。”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十二年。
十八岁的时候，这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说“沈眠，以后咱们还能见面吗”。
二十五岁的时候，这双眼睛湿湿的，单膝跪地，说“沈眠，嫁给我吧”。
三十岁的时候，这双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我，说不出一个字。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顾修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结婚五年，不要孩子吗？”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孩子问我，妈妈，爸爸爱我们吗？”
“我答不上来。”
【10】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沈眠，你别这样。我跟林栀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她刚离婚，心情不好，找我说说话……”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需要瞒着我？”
“普通朋友需要约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你们高中的老地方？还是后来的老地方？”
他答不上来。
我继续说。
“顾修远，我不是傻子。”
“这五年，你手机设密码，我从没问过。”
“你晚回来，说加班，我从没查过。”
“你对着手机笑，我问你看什么，你说工作消息，我从没翻过。”
“我以为这是信任。”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不是信任。”
“这是自欺欺人。”
他急了。
“沈眠，我跟她真的没做什么！就是聊聊天，偶尔见个面，她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找你？”
“她没有朋友吗？”
“她没有家人吗？”
“为什么偏偏找你？”
“因为她是你前女友？”
“因为她是你得不到的白月光？”
“因为我沈眠，只是你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他脸都白了。
“不是！沈眠，不是这样！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爱？”
我笑了。
“你爱的是林栀。”
“从高中到现在，你心里装的一直是她。”
“当初分手，是她甩的你，对吧？”
“你追我，是因为我像她？”
“还是因为我刚好在那时候出现，你需要一个人填补空缺？”
他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11】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沈眠！”他追上来，拉住我。
“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我甩开他的手。
“今晚你去客房睡。”
“明天，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反锁。
然后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下来。
十二年。
我最好的十二年。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
我以为我嫁给爱情。
我以为他是对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耐心，足够包容，他的心会慢慢暖起来。
会慢慢装下我。
可是没有。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
我住进去，不过是租客。
随时可能被赶走。
【12】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起刚在一起那年，他带我去看樱花。风吹过，花瓣落在他肩上，我伸手去拂，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沈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只是“谢谢”，不是“爱”。
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了一夜的话。
说了很多，说他小时候，说他爸妈，说他的梦想。
最后他说：“沈眠，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信了。
我傻傻地信了。
可是他没说“我爱你”。
从头到尾，他没说。
是我自己骗自己，以为“最幸运”就是“最爱”。
【13】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打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顾修远坐在沙发上。
他没睡，眼眶红红的，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
“沈眠……”
“顾修远，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离婚。”
“你疯了？就因为这点事……”
“这点事？”我看着他，“你觉得这是‘这点事’？”
“你跟前女友藕断丝连五年，瞒着我见面，瞒着我聊天。同学会上，你当着我的面，说想回到跟她分手那天。”
“这是‘这点事’？”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顾修远，五年了。”
“我自欺欺人五年，够了。”
“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从结婚那天就知道。”
“可是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忘掉她。”
“我以为我对你好，你会看见我。”
“我以为只要我不闹，不吵，不追问，假装不知道，我们就能好好过下去。”
“我错了。”
“有些人的心，捂不热。”
他眼眶红了。
“沈眠，对不起……”
“别说了。”
“这三个字，我等了五年。”
“现在不用了。”
【14】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结婚五年，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不过就是一个行李箱的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顾修远站在旁边，看着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
“沈眠，你真的要走？”
我没理他。
“房子给你，存款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留下行吗？”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顾修远，你以为我是为了房子？”
“我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五年了，我每天睡在你旁边，却不知道你在想谁。”
“我每天看着你笑，却不知道你的笑是真的对我，还是对着空气里的另一个人。”
“我累了。”
“真的累了。”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
他的手僵在半空。
“顾修远，你放我走吧。”
“咱们好聚好散。”
“以后你去找你的林栀，去找你的白月光。”
“我不拦着。”
“也跟我没关系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沈眠，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有没有什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五年，你让我觉得，我一直在跟一个影子争。”
“我争不过。”
“也不想争了。”
我把行李箱拉好，站起来。
“离婚协议我回去拟，拟好发你。”
“你签了就行。”
“其他的，不用说了。”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顾修远。”
“这五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勉强不来。”
“有些人，强留不住。”
我打开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能是杯子。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没回头。
【15】我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拉着行李箱回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
她接过箱子，说：“饿了吧？妈给你煮面。”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眶忽然酸了。
“妈。”
“嗯？”
“对不起。”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累了就回来，妈在。”
我点点头。
没再说别的。
【16】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顾修远没争，什么都签字了。
房子给我，存款平分，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纠纷。
办完手续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
“沈眠，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老了几岁，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我说：“不了吧。”
“为什么？”
“因为做朋友，还得装作不在意。”
“我装累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说了很多遍了。”
“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
“顾修远，你好好过吧。”
“去找你真正想找的人。”
“我不怪你。”
“真的。”
“只是，别再找我了。”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17】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换了工作，搬了新家。
新家不大，一室一厅，但都是我自己的。
我把墙刷成浅蓝色，买了新的窗帘，新的床单，新的沙发。
每天下班回家，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饭，看看电视，看看书。
周末偶尔约许宁出来喝咖啡，她八卦兮兮地问我有新情况没，我说没有，她就叹气。
“沈眠，你也该往前看了。”
“我在往前看啊。”
“往前看不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也挺好。”
“好什么好，你才三十一，总不能单身一辈子吧。”
我笑笑，没说话。
不是不想找，是没准备好。
十二年。
我用了十二年去爱一个人，然后用了三个月把他从心里剜出去。
剜出去的地方，现在还空着。
空着就空着吧。
总比装个错的人强。
【18】又过了两个月。
秋天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正在跟保安说话。
“请问，11号楼怎么走？”
保安指了路，他道了谢，转身往这边走。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是他先认出的我。
“沈眠？”
我看着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周……周衍？”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还记得我啊。”
周衍。
高中同学，坐我前排，天天回头借我橡皮。
后来他考去了外地，就再没联系过。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搬来这小区了，刚租的房子。”他指了指后面那栋楼，“11号楼，302。”
我笑了。
“真巧，我住12号楼，502。”
他也笑了。
“那以后是邻居了。”
【19】从那之后，经常碰见。
早上出门扔垃圾，碰见他晨跑回来。
晚上下班回来，碰见他拎着菜往家走。
周末下楼拿快递，碰见他坐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
每次都打个招呼，聊几句。
后来聊得多了，知道他也在附近上班，程序员，单身，一个人住。
有一次他问我：“沈眠，你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换个窗帘，一个人搞不定，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租的房子不大，跟我那差不多，乱糟糟的，典型的单身汉窝。
我帮他扶着梯子，他爬上去拆旧窗帘。
拆着拆着，他忽然问：“沈眠，你是不是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宁说的。”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前夫是个混蛋。”
我笑了。
“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他从梯子上下来，看着我。
“沈眠。”
“嗯？”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不用不好意思。”
“咱们是老同学，又是邻居。”
我看着他。
他眼睛很干净，跟高中时候一样。
我说：“好。”
【20】后来真的找他帮过几次忙。
电脑坏了，他帮我修。
灯泡坏了，他帮我换。
马桶堵了，他帮我通。
每次他都来，每次都不收钱。
我过意不去，请他吃饭。
他做饭还挺好吃，比我强多了。
有一次吃完饭，他送我下楼。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沈眠。”
“嗯？”
“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问。”
他犹豫了一下。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看着他。
他有点紧张，手指攥着衣角。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他也这样，借我橡皮的时候，攥着衣角，脸红红的。
那时候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
我笑了。
“是。”
“一个人。”
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
“可以追你吗？”
【21】我没马上回答。
不是不喜欢他。
是还没准备好。
我说：“周衍，给我点时间。”
“我刚离婚没多久，心里还有点乱。”
“等我理清楚了，再回答你，行吗？”
他点点头。
“行。”
“我等。”
从那之后，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帮忙帮忙，该打招呼打招呼。
只是偶尔会多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22】冬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顾修远来找我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进小区，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楼门口。
他瘦了很多，穿着黑色羽绒服，脸冻得发白。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眠。”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跟林栀……没成。”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离婚之后，我去找她。”
“我以为，只要她愿意，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可是她说，她只是寂寞，需要人陪。”
“她说，她从没想过跟我在一起，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的声音有点抖。
“沈眠，我错了。”
“我错过你了。”
“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脸，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
心里很平静。
比我想象的平静多了。
我说：“顾修远，你来晚了。”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来晚了。”
“离婚的时候，你说对不起。”
“我说，这三个字，我等了五年，现在不用了。”
“现在你又说，你错了。”
“可是这三个字，我也不需要了。”
“因为我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
他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
“沈眠，你……有别人了？”
我想了想。
“算有吧。”
“虽然还没在一起。”
“但快了。”
“所以你别来找我了。”
“以后也别来了。”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
“咱们两清了。”
他没说话。
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绕过他，进了楼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23】那天晚上，周衍给我发微信。
“今天下班看见你前夫了。”
“他没为难你吧？”
我说没有。
他发了个松口气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
“沈眠，你还喜欢他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回他。
“不喜欢了。”
“真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句话。
“那我还能等吗？”
我笑了。
回他。
“不用等了。”
他发了个问号。
我打了一行字。
“明天有空吗？”
“有空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24】第二天，周六。
周衍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裤子，头发还打了发胶。
我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要去相亲？”
他挠挠头。
“你不是说陪你去个地方吗？我想着穿正式点好。”
“又不是去开会。”
“那去哪儿？”
我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市郊的墓园。
墓碑很新，上面刻着三个字：周玉芬。
周衍愣了一下。
“这是……”
“我妈。”
他看着我。
“你妈？”
“嗯。”
“我妈去年走的。”
“癌症。”
“走的时候，我陪着她。”
“她说，闺女，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幸福。”
“我说，妈，我会幸福的，你放心。”
“她说，那你答应妈，以后找个真心对你好的。”
“我答应了。”
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妈笑得很慈祥。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
“妈，我带个人来看你。”
“他叫周衍，我高中同学。”
“他对我挺好的。”
“我想试试。”
周衍站在我旁边，也蹲下来。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认认真真地说：“阿姨，我叫周衍。我会对沈眠好的。您放心。”
我扭头看他。
他脸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25】从墓园回来，天已经黑了。
周衍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他停下脚步。
“沈眠。”
“嗯？”
“你刚才说的……想试试，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眼睛亮亮的。
像很多年前，高中时候，他回头借橡皮的样子。
我笑了。
“真的。”
他也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那我……”
“可以追你了吗？”
我歪着头想了想。
“你已经追了几个月了。”
“所以呢？”
“所以……”
我往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批准了。”
他愣住了。
然后脸爆红。
“沈眠你……”
“怎么？”
“没……没什么……”
他结结巴巴的，手足无措。
我忍不住笑起来。
“周衍。”
“嗯？”
“明天有空吗？”
“有……有吧……”
“那明天，一起吃饭？”
“好……好啊……”
“我请客。”
“不不不，我请！”
“行，你请。”
我们站在路灯下，傻傻地笑。
【26】后来，真的在一起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就是很平常地，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散散步。
他话不多，但很细心。
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记得我生理期，提前买好红糖姜茶。
记得我加班的日子，做好饭送到公司楼下。
有一次我问他：“周衍，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
“高中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高中？”
“嗯。”
“那时候你坐我后面，我坐你前面。”
“我经常回头借你橡皮。”
“其实我的橡皮每次都没用完，就是想回头看看你。”
我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你跟你前夫在一起，我就没再想了。”
“再后来，听说你离婚了。”
“又碰巧在小区遇见你。”
“我就想，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我靠在他肩上。
“那你还挺能藏的。”
“藏了十几年。”
他握住我的手。
“现在不藏了。”
“以后也不藏了。”
【27】又过了一年。
我和周衍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朋友。
许宁当伴娘，李浩当司仪。
顾修远没来，也没请。
听说他后来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
婚礼上，周衍喝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高中的时候，他偷偷看我。
说大学的时候，他听说我谈恋爱了，一个人在宿舍喝了一整箱啤酒。
说后来他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了。
说没想到还能遇见我。
说以后会对我好。
一辈子。
我听着，眼眶有点酸。
“周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他笑了。
“值了。”
“等十几年，值了。”
【28】晚上，回新房。
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坐在教室里的自己。
想起三十岁那年，从民政局走出来的自己。
想起那个冬天，在墓园里对妈妈许的愿。
妈，你看。
我幸福了。
真的幸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床上。
我走过去，在周衍身边躺下。
他翻身抱住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听。
他说：“沈眠……我爱你……”
我笑了。
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尾声】第二年秋天，我生了个女儿。
周衍抱着她，傻笑了半天。
“像你。”
“像你。”
“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
“都像你。”
我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
“周衍，给孩子取个名吧。”
他想了好久。
“叫周念吧。”
“周念？”
“嗯。”
“念念不忘的念。”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就叫周念。”
窗外，秋天的阳光暖暖的。
女儿躺在小床上，睡得香甜。
周衍握着我的手，傻傻地看着她。
我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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