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
我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动静。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哄声，还有婆婆的大嗓门。
推开门，我愣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旁边堆着几个大编织袋，地上放着暖水瓶、尿不湿、奶粉罐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红糖鸡蛋，又像是什么别的。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回来啦？”她笑了笑，“你小姑子来了，坐月子。”
小姑子抬起头，冲我点点头：“嫂子。”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菜。下班路上买的，想着晚上做红烧肉。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把菜放在鞋柜上，换鞋。
“说了你还能不让来？”婆婆把汤递给小姑子，“趁热喝。”
我没说话。
结婚三年，这套两居室是我和丈夫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月供我也在还。婆婆住在次卧，说老家房子卖了，钱留着给孙子将来上学用。我没意见，婆婆一个人，该养。
可小姑子来坐月子，这事没人跟我商量。
晚上丈夫回来，看见一屋子人，也愣了一下。
“妈，这是……”
“你姐来住几天，坐月子。”婆婆说，“她婆家条件不好，没人伺候，我不伺候谁伺候？”
丈夫看看我，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八个人围着一张四人桌。婆婆、小姑子、小姑子男人、小姑子婆婆、小姑子老公公，加上我们三口。茶几上摆着菜，沙发上坐着人，屋里转不开身。
小姑子的孩子一会儿一哭，婆婆一会儿一趟，冲奶粉，换尿布，嘴里念叨着“我的小祖宗”。红烧肉我做的，没人说好吃，也没人说不好吃。小姑子男人吃了三碗饭，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边，慢慢嚼。
晚上九点多，客人们终于走了。小姑子带着孩子住次卧，婆婆说她那屋挤，今晚跟小姑子一起睡，让孩子睡中间。
我收拾碗筷，洗碗。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丈夫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干嘛呢？”
“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干嘛？”
“公司派我出差，三个月。”
他愣住了：“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去哪儿？”
“广州。”
“怎么去那么久？”
“项目需要。”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把洗漱用品装进旅行包，看着我把充电器塞进侧兜，看着我把那双旧运动鞋用塑料袋包好放进行李箱。
“那我妈……”
“你妈在。”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你姐也在。有人照顾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我住了三年，窗帘是我挑的，床单是我买的，墙上那幅画是结婚时朋友送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我昨晚没看完的那本书，书签露出半截。
我走过去，把书签往里推了推，合上书，放进行李箱。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一早。”
“我送你。”
“不用，公司有车来接。”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说话。婆婆的声音很大：“出差？出什么差？这个时候出什么差？她是不是有意见？”
丈夫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靠在墙角。
窗外的月亮很圆，快中秋了。去年中秋，婆婆、小姑子一家都来我们家过的。我忙了一下午，做了十个菜。吃完饭他们打牌，我洗碗。洗完碗我坐在阳台上看月亮，丈夫出来问我看什么呢，我说看月亮。
他搂着我，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大房子。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今年的月亮也快圆了。我想。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床。婆婆和小姑子那屋门关着，没动静。丈夫侧身睡着，呼吸均匀。
我拎着行李箱，轻轻打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到了报平安。
我没回。
出了单元门，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点点发白。路灯还亮着，照在小区的路上，照着路边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再过一阵就该落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轮子轧在地上，咕噜咕噜响。经过保安室，老李探出头来：“这么早，出差啊？”
“嗯，出差。”
“一路顺风啊。”
“谢谢。”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等车。扫了一眼手机，六点还差几分。早班公交还没来，街上没什么人。一家包子铺开了门，热气腾腾的，老板在门口支桌子。
我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坐在小马扎上，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的。有点烫，我吹了吹，慢慢嚼。
旁边桌上坐着一个老头，也在吃包子，面前放着一碗豆腐脑。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吃一口歇一会儿。我想起我爸。我爸也爱吃包子，也是吃得慢。我爸走得早，我妈也走得早，两边老人，就剩婆婆了。
我又咬了一口包子。
手机又震了，还是丈夫：妈问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我打了几个字：出差了，三个月。
发送。
吃完包子，我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早班车正好到站，车门打开，我拎着箱子上去。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金色的光照进车窗，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包子铺、理发店、水果摊、小超市。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树。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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