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棚拆掉的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

黄永强站在他家阳台上,仰头看着我家光秃秃的外墙沿。

他嘴角绷得很紧,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觉得自己赢了。

隔天凌晨,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雨水像疯了似的,敲打着这栋老楼的每一寸皮肤。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轰鸣的雨声,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空。

然后,急促的、几乎要把门砸碎的敲门声,在清晨的暴雨声里炸开。

我拉开门。

门外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黄永强。

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伸手指着楼下,眼里全是见了鬼一样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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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终于拿到了这间房子的钥匙。

说是新房,其实是二十多年前建的老楼,顶层,六楼。

爬楼梯爬得我小腿发酸。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时能听到铁锈摩擦的涩响。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那边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我走进去,皮鞋踩在满是浮灰的水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客厅空荡荡的,墙壁是那种老式的、刷了白灰的墙。

靠近阳台的那面墙,墙皮有些鼓泡,颜色也比别处深。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指尖传来潮湿的、带着凉意的触感。

墙皮下面软绵绵的,稍微用点力,就能抠下一小块来。

白色的灰屑落在手指上,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墙体。

渗水。

这个词一下子跳进我脑子里。

买房子的时候,中介小伙子信誓旦旦,说这房子虽然老了点,但绝对没硬伤。

顶楼嘛,通风好,视野开阔,就是夏天热点。

他绝口不提渗水的事。

我沿着墙壁仔细看,在靠近天花板拐角的地方,发现了一小片黄褐色的水渍。

像一块难看的胎记,静静地趴在那里。

阳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封窗。

栏杆是绿色的老式铁栏杆,油漆斑驳,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

我探出身往下看,能直接看到楼下那户的阳台顶。

楼下的阳台也没封,堆着些杂物,晾着几件衣服。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也带来楼下隐约的炒菜声。

我把手里的灰拍掉,心里沉甸甸的。

这房子几乎花光了我工作这些年的积蓄,还背上了贷款。

本想着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现在看来,麻烦才刚刚开始。

修补渗水不是个小工程,得从外墙着手。

可这是六楼,外墙施工,找谁?多少钱?

我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热风里很快散开。

楼下那户的阳台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喷壶,看样子是要浇花。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又落在我搭在栏杆上的手上。

他的视线停留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阳台门被他关得有点响。

我掐灭了烟。

看来,这里的邻居,似乎也不是很热情。

02

装修队进场那天,灰尘和噪音充斥了整个屋子。

电钻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敲墙的闷响一阵接着一阵。

工人们干活麻利,但动静确实小不了。

我戴着口罩,站在满是碎砖块的客厅里监工,盘算着接下来的工序。

中午的时候,我下楼想去买包烟。

刚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那天在阳台见过的中年男人。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色比那天更沉。

“哎,你就是六楼新搬来的?”他站定,上下打量我,语气硬邦邦的。

“是,我姓林,林明轩。您好。”我点点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客气。

“我姓黄,黄永强,住你楼下,五楼。”他语速很快,“我说你们楼上动静能不能小点?这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咚咚咚,电钻滋啦滋啦的,我家孩子都没法写作业。”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背着书包,低着头。

“实在不好意思,黄师傅。”我赶紧道歉,“刚开始拆旧,动静是大点,我跟工人说说,让他们注意时间段。”

“注意时间段?”黄永强眉毛一挑,“这破楼隔音本来就差,你在上面敲,跟在我头顶敲没什么区别。我家老太太心脏也不好,受不了惊吓。”

“我们尽量加快进度,过了拆旧这阵就好了。”我赔着笑。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继续纠缠噪音的事,目光却越过我,往楼上我家敞开的门里瞟了一眼。

“你们这是要大装?”

“也不算大装,就是收拾一下,墙有点问题,得处理。”

“墙有问题?”他捕捉到了这个词,“顶楼吧?是不是渗水?”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潮印子。”

黄永强嘴角动了动,像是哼了一声,又没发出声音。“顶楼就这毛病,以前那户也为这个闹心。你打算怎么弄?”

“先把里面坏的铲了,做防水,外面……可能也得看看。”我说得有些含糊。

“外面?”他立刻追问,“你要动外面?动外墙?”

“只是有这个考虑,还没定。”我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我跟你讲,这老楼,外面的一砖一瓦最好都别乱动。”他语气严肃起来,“结构老了,经不起折腾。再一个,你动外面,影响到别人家怎么办?”

“应该不会影响别人吧,就是处理一下我自家外墙……”

“怎么不影响?”他打断我,“你搭架子不挡光?施工掉东西不危险?雨水管道你乱接,以后楼下堵了找谁?”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我一时接不上话。

那男孩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黄永强这才住了口,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反正你注意点。大家都是邻居,别光顾自己方便。”

他说完,侧身从我旁边走过,拉着孩子下楼了。

脚步声很重,在楼梯间里回荡。

我站在那儿,摸出烟点了一支。

这个黄永强,看来不是个好相处的邻居。

他对“外面”这么敏感,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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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墙内的防水做完了,但老师傅来看过,摇着头说,光里面堵没太大用。

水是从外墙渗进来的,根源在外头。

老楼年久失修,顶楼外墙的防水层估计早就老化开裂了。

雨水顺着缝隙慢慢洇进来,潮气在墙体里积聚,这才鼓了墙皮。

“最好在外墙也做一层防水,或者,”老师傅指着阳台外侧上方,“装个雨棚,挡掉大部分直接淋到墙上的雨水,也能缓解。”

“雨棚?”

“对,就那种伸缩的雨棚,现在很多老房子都装。下雨拉出来,晴天收回去,不怎么占地方,也能挡雨遮阳,你晾衣服也方便。”

我琢磨着这个建议。

做外墙防水工程量大,价格高,还得找专业的高空作业人员,麻烦。

雨棚听起来简单实惠些。

我在小区里转了转,发现确实有好几家装了类似的雨棚,款式各异。

问了问装过的邻居,都说效果不错,至少外墙不再湿漉漉的了。

我下了决心,联系了做雨棚的店家。

安装那天,来了两个师傅。

他们勘查了位置,决定把雨棚底座固定在阳台外侧的墙体上,伸缩骨架探出去大约一米二。

“这个长度够用了,既能挡住雨水,收起来也不碍事。”师傅比划着说。

冲击钻打孔的声音响起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下。

黄家的阳台静悄悄的,门关着。

安装过程不算太长,一个多小时后,银灰色的雨棚骨架和深蓝色的棚布就装好了。

我试着按动开关,雨棚平稳地伸展开,在阳台外投下一片荫凉。

又按一下,它缓缓收拢,紧贴在外墙上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解决了心头一患,我松了口气,心情也好了不少。

晚上,我买了点水果,打算下楼拜访一下黄永强。

毕竟装修吵了人家,雨棚也装上了,打个招呼,免得日后有话说。

我敲响了五零二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是黄永强的妻子,周玉莹。

她是个看起来挺和气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系着围裙,手上还有点水渍。

“阿姨您好,我是楼上新搬来的小林。”我把水果递过去。

“哦哦,小林啊,你好你好。”周玉莹接过水果,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局促。

她身后传来黄永强的声音:“谁啊?”

“楼上的小林。”周玉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低声对我说,“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休息。”我忙说,“就是来跟黄师傅和您说一声,我房子装修差不多了,外墙有点问题,今天装了个雨棚,挡雨用的。”

“雨棚?”周玉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时,黄永强走了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看了一眼周玉莹手里的水果,又看向我。

“什么雨棚?”

“就是阳台外面,装了个伸缩的雨棚,下雨的时候拉出来,保护一下外墙。”我解释道。

黄永强没说话,转身就往阳台走。

他拉开阳台门,探出大半个身子,仰头往上看。

我也跟着走到他家阳台门口。

从下面往上看,我那新装的雨棚收拢着,贴着外墙,但在黄家阳台的视角,那东西确实悬在斜上方。

黄永强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把身子收回来。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谁让你装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自己装的,因为外墙渗水……”

“渗水是你家的事!”他猛地提高了声音,“你在外面装这么个东西,有没有考虑过楼下?”

周玉莹在一旁轻轻拉他胳膊:“永强,你好好说……”

“我怎么不好好说了?”黄永强甩开她的手,指着上面,“你看看,这东西伸出来这么长!把我家阳台的光全挡了!我家客厅本来就暗,以后更见不到太阳了!”

“黄师傅,这雨棚大部分时间是收起来的,只有下雨或者大太阳才打开,而且它有一定高度,对采光影响应该没那么大……”我试图解释。

“影响没那么大?”他冷笑一声,“你说没影响就没影响?我天天住这儿,我觉得有影响!你未经允许,私自在公共外立面安装东西,这本来就是违规的!”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老黄,消消气,邻居之间……”周玉莹焦急地劝着。

“邻居?邻居就能随便挡别人光?”黄永强根本不听,“我告诉你,这东西你必须拆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屋里,砰地关上了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

留下我和一脸尴尬的周玉莹站在门口。

周玉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水果往我手里轻轻推了推。

“小林,你先回去吧。他……他就这个脾气,认死理。我再劝劝他。”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04

水果我没能送出去,又提回了家。

黄永强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激烈得多。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往下看。

雨棚收拢着,静静地贴在外墙。从这个角度,确实看不到它会对五楼阳台的采光造成多大影响。

也许晴天打开遮阳时,会投下一片影子。

但他说“全挡了”,明显是气话,是借题发挥。

他为什么对外墙上的东西这么抵触?

难道仅仅是因为可能挡了他家一点光?

我想起周玉莹欲言又止的神情,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装修收尾,我忙着收拾屋子,没再和黄永强打照面。

但能感觉到,楼下那股无声的压力始终存在。

有时我晚上在阳台抽烟,能感觉到下面阳台似乎也有人,但静悄悄的,没有灯光。

那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洗涤剂。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周玉莹拎着一袋米,有些吃力地走着。

“阿姨,我来帮您。”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米袋。

“哎呀,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周玉莹连忙说,但米袋已经被我接过去了。

“顺路,我也回六楼。”我笑笑。

我们并肩往单元门走。周玉莹走得很慢,时不时揉一下腰。

“阿姨,您腰不舒服?”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小林啊,你那个雨棚……还没拆吧?”

“没呢。”我摇摇头,“黄师傅可能对我有些误会,那雨棚其实真不影响什么。”

周玉莹叹了口气,脚步更慢了。

“小林,你别怪老黄。他这人……唉,就是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因为挡光的事吗?”我问,“我看过,影响真的不大。”

周玉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我们这栋楼的外墙,目光在我家阳台和黄家阳台之间的位置停留了几秒。

那一片的外墙,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些,靠近黄家阳台顶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几条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

“这老房子,毛病多。”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尤其顶楼,渗水烦人。”

“不止顶楼……”她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下雨的时候,水啊……”

“水怎么了?”我追问。

周玉莹猛地回过神,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下雨大家都关好门窗。”

她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到单元门口。

我跟上去,帮她按了电梯。

电梯从楼上下来,门打开,里面站着黄永强。

他看到我和周玉莹站在一起,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盯着我。

“碰巧遇到阿姨,帮她提点东西。”我把米袋往上拎了拎。

黄永强一把将米袋从我手里夺过去,另一只手拉住周玉莹的胳膊,将她拉进电梯。

“以后少跟不相干的人搭话。”他声音很冷,像是说给周玉莹听,又像是说给我听。

电梯门缓缓关上。

周玉莹在门缝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歉意,似乎还有一丝……担忧?

我站在电梯外,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水怎么了?她到底想说什么?

这房子,或者说,黄永强家,到底有什么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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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棚我没拆。

黄永强也没立刻采取什么行动。

我以为这事或许就这么僵持着,慢慢冷下去了。

直到一个周末的上午。

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持续。

我打开门,黄永强站在外面。

他没穿平常那身略显严肃的衣服,换了件家常的旧夹克,但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

“黄师傅,有事?”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他进来的意思。

“有事。”他直截了当,“你那个雨棚,到底拆不拆?”

“黄师傅,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些误会。那雨棚……”

“没有误会。”他打断我,“我咨询过了,你在外墙安装那种伸缩雨棚,没有取得任何许可,属于违法构筑物。它影响了我的采光权。”

“采光权?”我皱眉,“法律对采光有具体标准,我们可以请专业机构测量……”

“用不着测量!”他声音提高了,“我说影响就是影响了!我家里现在白天都要开灯!我老伴眼神本来就不好,这下更费眼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胡搅蛮缠了。周玉莹眼神不好,和我雨棚有多大关系?

“黄师傅,您讲点道理。雨棚只有需要时才打开,而且高度足够……”

“我不跟你扯这些!”他显得很不耐烦,“我就问你最后一遍,拆,还是不拆?”

他的态度激起了我的一点火气。

“如果不拆呢?”

黄永强盯着我,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不拆是吧?好。”

他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家阳台外侧的照片,雨棚是打开的状态。

“我已经拍照取证了。”

他又划了一下,是另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楼下往上拍的,着重拍雨棚伸出的部分。

“前后左右,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我都拍了。”

他收起手机,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决绝。

“我会把这些照片,连同实名举报材料,一起送到城管去。林明轩,我跟你明说,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正式通知你。这东西,你拆也得拆,不拆,等着城管来给你拆。”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咚咚作响,一步步往下,最终消失在楼下关门的声音里。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窝着一团火。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举报?他居然真的要去举报。

就为了一点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光线遮挡?

我走到阳台,看着收拢的雨棚。

它安静地贴在那里,银灰色的骨架在阳光下有些反光。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为这么个东西,和邻居撕破脸,值得吗?

如果城管真的来了,会怎么处理?

我查过一些模糊的规定,这种老小区外墙安装物,很多时候处于灰色地带。

但如果邻居坚持举报,城管一般会要求整改或拆除。

想到后续可能无休止的扯皮、投诉、甚至罚款,我心里的烦躁更重了。

周玉莹那天欲言又止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

水……到底怎么了?

我隐约觉得,黄永强这么坚决,可能不止是因为“光”。

但我没有证据,只有模糊的猜测。

接下来几天,我有些心神不宁。

工作上出了点小差错,被主管说了两句。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新房子,那种疲惫感更深了。

我在想,要不要服个软,把雨棚拆了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一想到黄永强那张不容分说的脸,那股被逼迫的憋屈感又涌了上来。

凭什么?

就这么过了大概一周。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傍晚,我刚到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很正式,不疾不徐。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有清晰的标识。

另一个穿着便服,拿着文件夹。

穿制服的人大概四十多岁,脸型方正,表情严肃但不凶悍。

“您好,请问是林明轩先生吗?”他开口问,声音平稳。

“我是。”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是区城管执法局的。”他出示了一下证件,“我姓马,马建辉。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您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我家阳台方向,“未经批准,擅自安装了构筑物,影响了他人合法权益。需要进门核实一下情况,请您配合。”

该来的,还是来了。

黄永强,他真的举报了。

06

我侧身让开:“请进。”

马建辉和同事走了进来。

他们先看了客厅,然后径直走向阳台。

马建辉探身出去,仔细看了看安装的雨棚底座和收拢状态下的棚体。

他同事拿出相机,从不同角度拍照。

“林先生,这个雨棚是你安装的吗?”马建辉回过头问我。

“是。”我点点头,“因为外墙渗水严重,装这个主要是为了挡雨,保护墙体。”

“有相关的审批手续吗?比如规划许可,或者物业的同意文件?”

“没有。”我实话实说,“装的时候问过一些邻居,说老小区很多都装,没听说要特别审批。物业那边……我也没去问。”

马建辉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从同事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我瞥了一眼,正是黄永强给我看过的那些,从楼下往上拍的雨棚照片。

“举报人黄永强同志反映,这个雨棚伸出外墙部分超过了一米,对其五楼阳台的采光造成了严重影响。根据相关城市管理法规,未经批准,擅自在建筑物外墙安装构筑物,影响市容或者妨碍他人合法权益的,责令限期改正或者拆除。”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林先生,情况我们核实了。举报内容基本属实。这个雨棚确实属于违规安装。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向你下达责令整改通知书,要求你在规定期限内自行拆除。”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咄咄逼人,但也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沉默了几秒钟。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争辩?说它不影响采光?说我是为了解决自家渗水问题?

但这些在法规和已经认定的“违规”面前,似乎都很苍白。

尤其是面对黄永强那样坚决的举报者。

继续僵持下去,无非是拖着,等城管下次上门,可能还有罚款。

值得吗?

为了一个雨棚,把生活搞得乌烟瘴气,和邻居变成仇人,还可能在工作日被一次次打扰。

不值得。

那股深深的疲惫感又一次淹没了刚才那点不甘和怒火。

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马同志,”我开口,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的平静,“如果我现在就联系人来拆,是不是就不用下通知书了?”

马建辉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如果你能立即主动拆除,消除影响,我们可以根据情况,不再下达书面文书。但需要看到拆除的结果。”

“好。”我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找安装的师傅。”

电话接通了,我跟师傅说明了情况,问他最快什么时候能来拆。

师傅在电话那头有点为难,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行不行。

我看向马建辉。

马建辉点了点头:“可以。明天拆除完毕就行。我们明天下午会来回访确认。”

“明天上午一定拆掉。”我对电话里说,也像是对马建辉说。

挂了电话,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马建辉的同事收起了相机。

“林先生,你能主动配合,很好。”马建辉的语气缓和了些,“邻里之间,有些矛盾能协商解决最好。不过以后涉及外墙的改动,还是要先了解一下规定。”

“我明白了,谢谢马同志。”我送他们到门口。

马建辉在出门前,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渗水的问题,光靠雨棚挡一下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还是找专业的,从根上治。”

我点点头:“嗯,我再想办法。”

他们下楼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这么结束了。

一场由雨棚引发的,短暂的、却令人无比疲惫的冲突。

我没有感到解脱,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无力。

我走到阳台。

夕阳的余晖给银灰色的雨棚骨架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明天,它就不在这里了。

楼下的黄永强,此刻会在想什么?

他应该听到了城管的动静,也知道我爽快地答应拆除。

他会满意吗?

或许吧。

我点了支烟,看着烟雾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散开。

天气有些闷热,远处的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层,颜色发暗。

今晚,或许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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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拆雨棚的师傅上午九点就来了。

还是上次安装的那两个人。

他们动作麻利,拆卸比安装快得多。

拧下螺丝,松开卡扣,将伸缩骨架一节节收拢,最后卸下固定在墙上的底座。

不到一个小时,阳台外侧就恢复了原先空荡荡的样子。

只留下墙上几个略显突兀的膨胀螺丝孔,和一小片颜色稍浅的墙体印记,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东西。

师傅把拆下来的雨棚部件搬下楼,装车运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

忽然觉得外墙显得更高,更秃了。

没有了那点银灰色的遮挡,直接从六楼看下去,有点眩晕。

墙面那块原本被雨棚底座遮盖的地方,露出几道更清晰的、细密的裂纹。

像是干涸土地上的龟裂。

我拿水泥浆简单糊了一下那几个螺丝孔,但心里清楚,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渗水,还是会继续。

只是以后雨水会直接拍打在那片墙上,慢慢地,悄悄地,洇湿室内。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我感到一阵困倦,可能是这几天心神消耗太大。

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得不踏实,总觉得窗外光线忽明忽暗。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屋里很暗。

我走到窗边,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经被铅灰色的乌云彻底覆盖。

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就贴着楼顶。

空气又湿又重,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纹丝不动。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小区。

气象台的暴雨预警短信,在我睡着的时候发到了手机上。

橙色预警。预计未来六小时内,本市部分地区将出现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

我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色。

这场雨,看来小不了。

傍晚时分,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很大的一滴,落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骤然密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水,斜着扫进阳台。

我赶紧把阳台门关上。

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响亮的撞击声。

窗外已经完全模糊了,只有水流的痕迹和远处建筑物朦胧的轮廓。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色迅速黑透,只有路灯在雨幕中透出昏黄模糊的光晕。

我坐在客厅,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

这雨势,多年未见了。

忽然想起马建辉下午应该来回访。

这么大的雨,他估计不会来了。

我又想起黄永强。

他现在应该在家吧。

看着窗外泼天的大雨,他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那个被他自己坚持要求拆掉的雨棚?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雨棚已经拆了,想这些没用。

我找了几个盆和桶,放在客厅墙角那处曾经渗水最严重的位置下方。

预防万一。

然后我打开电视,声音调大,试图盖过窗外狂暴的雨声。

但没什么用。

那雨声仿佛能穿透墙壁,直接敲打在人的神经上。

晚上十点多,雨没有丝毫减弱。

阳台的玻璃窗上,水流如注,像无数条小溪在奔淌。

我检查了一下墙角,暂时还没有水渗出来。

也许这场雨来得太急,水还没来得及洇透墙体?

我走到阳台门边,透过满是水痕的玻璃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喧嚣。

就在这时,我似乎听到一点异样的声音。

混杂在磅礴的雨声里,很微弱。

像是……哗哗的流水声,但比一般的雨滴声更集中,更急促。

声音的来源,好像就在我家阳台外墙附近。

我贴近玻璃,努力往外看。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股比周围雨幕更浓重的黑影,从我家阳台外墙的上沿,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刷下去。

那位置……正是原来雨棚底座安装的地方,也是外墙那道旧排水槽的所在。

雨水,正顺着那道失去遮挡的墙沿和排水槽,毫无阻碍地、汹涌地倾泻而下。

直直地冲向五楼的阳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08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雨声、风声,还有那隐约的、持续的水流冲刷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我几次走到阳台边查看。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才能瞬间看清那如瀑布般从我家墙沿冲下的水柱。

水量大得惊人。

失去了雨棚的遮挡和导流,所有落在我家阳台外沿和上方屋顶的雨水,似乎都汇聚到了那一道浅浅的、原本不起眼的排水槽里。

然后别无选择地,冲向正下方的黄家阳台。

黄永强家……怎么样了?

他家阳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封窗。

那么大的水,直接灌进去……

我不敢往下想。

凌晨四五点钟,雨势终于有了一点点减弱的迹象。

但天依旧是阴沉的,细雨绵绵,没有停的意思。

我靠在沙发上,眼皮发沉,却又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直到一阵急促的、近乎疯狂的敲门声把我惊醒。

那声音不像用手敲,更像用拳头在砸,用身体在撞。

伴随着含糊的、嘶哑的喊声。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

冲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黄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