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舅被人举报了,你在纪委,帮着打听打听是谁。」电话里舅舅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在缙川省澧南市纪委监委干了十一年,我只回了一句:这个真不能问。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妈从阆中老家杀到了澧南,进门把碗摔在我脚边——「当年你舅在工地扛水泥供你上大学,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01
那天是周四,我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舅舅"两个字,我接起来。
「远舟啊,忙不忙?」
舅舅赵德厚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那种当了多年领导的松弛感。
我说还行,刚开完会。
他寒暄了两句,问我林晓棠最近怎么样,又问我单位食堂伙食好不好,然后话锋一转。
「跟你说个事儿啊,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人匿名举报我,说我在工程上拿了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纯属扯淡,我干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的,不知道得罪了谁。你在纪委嘛,帮舅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谁在搞我。又不是让你去销案,就了解一下情况。」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外面的阳光照在瓷砖地面上,白得晃眼。
「舅,这个真不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能问?」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笑着的,但那个笑已经变了味道。
「是不能,还是不想?」
「不能。」我说,「纪委工作有纪律,案件线索不能打听,跟谁都不能说。这不是我的规矩,是铁规矩。」
舅舅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行,」他说,「那就算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不在意。
但挂电话之前,他加了一句。
「远舟啊,你舅这辈子求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水喝了,回了办公室。
我在纪委监委干了十一年,从科员做到案件审理室副主任。
十一年里经手的案卷摞起来比我人还高,从没为任何人破过规矩。
同事们私下叫我"陆铁面",不算夸奖,更像是一种敬而远之。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吃这碗饭,就得守这碗饭的规矩。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02
第二天下午,我还没下班,林晓棠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妈来了。」
后面跟了三个字:「快回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提前跟领导打了个招呼,开车往家赶。
一进门,我妈赵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没拉拉链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和土特产。
林晓棠在厨房热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换了鞋走过去,还没开口,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是红的。
「妈,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忍了一路、终于见到当事人之后撑不住了的抖。
「你舅打电话跟我说了。他被人举报了,找你帮忙,你一口回绝了?」
「妈,这事我没法帮。」
「什么叫没法帮?」她一下站了起来,「你在纪委干了十一年,你连打听一下都不行?他又没让你去替他翻案!」
「打听案情本身就是违纪。」
「什么纪不纪的!那是你亲舅舅!」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茶几上的杯子被她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
林晓棠从厨房探出头来,没敢出声。
我妈不看她,只盯着我。
然后她开始讲。
讲的是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些事。
当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姥爷姥姥在村里种地,勉强糊口,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
舅舅主动说他不念了,出去打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我妈。
十六岁,去了工地。
搬砖、扛水泥、拌砂浆。
第一年冬天,左手两根手指被搅拌机轧断了,工地赔了八百块钱,他拿六百寄回了家。
我妈靠着读书走出了村子,后来嫁到了澧南,有了我。
我上大学那年家里也拿不出学费,又是舅舅掏的钱。
那时候他已经在阆中市住建局站稳了脚,虽然职位不算高,但比我爸妈宽裕得多。
学费、生活费、甚至我考公务员那年报班的钱,都是他出的。
「没有你舅,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你。」
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远舟,你扪心自问,他对你怎么样?你现在当了纪委的干部,他出事了,你一句'不能问'就打发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林晓棠在厨房关了水龙头。
「妈,」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
话没说完,我妈抄起茶几上的碗,往地上摔了。
碎瓷片溅到我脚面上,有一块划破了袜子。
「你忘了谁供你读的大学?」
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白眼狼。」
03
我妈没走。
她在我家住下了,说什么也不回阆中。
林晓棠把次卧收拾出来,铺好了被褥。
我妈第二天就开始买菜做饭、拖地擦桌子,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果不开口说话,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心疼儿子的母亲。
但每天晚上,她都坐在客厅等我。
我下班回来,饭菜在桌上热着,她坐在沙发那头,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看。
等我吃完饭,她就开始说。
不吵了,不摔东西了,换了一种更让人受不了的方式。
她讲当年的事。
一件一件地讲。
讲舅舅十六岁到工地上第一天,工头嫌他瘦小不要他,他在工地门口蹲了一整天,天黑了工头心软才收了他。
讲舅舅手指被轧断之后,在卫生所简单包了一下就回工地继续干,怕请假扣工钱。
讲我六岁那年发高烧,半夜四十度,爸妈没有车,是舅舅骑着自行车驮着我骑了二十里地去县医院。
讲我考上大学那天,舅舅在电话里哭了,说"咱老赵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
每一件都是真事。
每一件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坐在沙发对面听着,不说话。
「你舅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她说,「他没儿子,就拿你当亲儿子。你现在在纪委,他出了事,你不帮他谁帮他?」
「妈,帮不了。」
「你就是不想帮。」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她先转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你爸要是还活着,不会让你这么做。」
这句话比摔碗还疼。
我爸三年前走的,胃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半年。
走之前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心软,以后多照顾她。
现在我妈拿他来说事,我没办法接话。
我回了卧室,关上门。
林晓棠已经躺下了,没睡着。
她侧过身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要不……你就打听一下?不说别的,就问问是谁举报的,让你妈安心。」
我坐在床边没动。
「晓棠,打听案情就是违纪,不分大小。」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
屋里黑下来。
隔了几天,舅舅又打了个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我妈的。
那天晚上我妈在客厅接的,开着免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舅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疲惫。
「姐,你别逼远舟了。是我没本事,连累你们了。」
我妈急了:「你说什么呢!你有什么错?是远舟不懂事——」
「别这么说孩子,」舅舅打断她,语气特别温和,「他有他的难处。在那个位置上,不好做。我理解。」
顿了一下,他又说:「大不了我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这么多年累了,也该歇歇了。」
我妈在这头哭出了声。
「德厚,你别说这种话,姐不让你受委屈。」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舅舅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他越"通情达理",我妈就越觉得我冷血。
单位里的气氛也在变。
舅舅是阆中市住建局副局长,虽然阆中归缙川省管但不在澧南辖区内,可系统内消息传得快。
有人知道我和赵德厚的关系。
茶水间的闲聊在我走近时会突然中断。
分管领导找我谈话,说的是别的事,但最后多加了一句:「远舟,最近有什么困难随时跟组织说。」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走廊里碰到审查调查室的老周,他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兄弟,最近低调点。」
我点了下头。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案卷还摞着,我照常看、照常批。
没什么好说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04
我妈在我家住了将近三个礼拜。
那三个礼拜里,她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不下十遍。
我一直没松口。
她越来越沉默,做饭的花样也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以为她在慢慢接受现实。
我错了。
那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休息。
林晓棠出去买菜了,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
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走到我面前,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是一张老照片,边角都泛黄了。
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舅舅,站在一堆砖头旁边,穿着脏兮兮的工服,左手缠着绷带,脸上在笑。
他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啃着一根烤红薯。
那个小男孩是我。
我记得那张照片。
那是我七岁那年冬天,我妈带我去工地上看舅舅,舅舅给我烤了个红薯,工友帮忙拍的。
「你看看,」我妈指着照片,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看他的手。」
我看了。
舅舅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绷带下面鼓鼓囊囊的,但形状不对。
那时候他刚受伤不久。
「两根手指,」我妈说,「轧掉两根手指,赔了八百块钱。六百块寄回了家,两百块买了药。他那年十七岁。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吗?因为回来了就没人挣钱了。」
我没说话。
「远舟,我不逼你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冷,是我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冷。
「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你舅这辈子对你好不好?」
「好。」
「那他现在出了事,你帮不帮?」
我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泪了,干干的,全是失望。
「妈,我没法帮。」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十分钟后她拎着行李箱出来,穿好了外套,换好了鞋。
「妈,你去哪?」我站起来。
「回阆中。」
「你先别走——」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供你读书。」
她拎着箱子往门口走。
「读出了一个白眼狼。」
我上前去拦她,伸手想接她的箱子。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
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别碰我。」
她盯着我,嘴唇在颤抖。
「你舅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以后你不用认我这个妈。」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头也没回。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晓棠买菜回来,看到门开着,看到我站在门口,看到地上那张老照片。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把门关上了。
05
我妈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林晓棠不怎么提这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好受。
有一次洗碗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给妈打个电话吧。」
我说好。
我打了,没人接。
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微信:「妈,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微信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此后一个礼拜,她没联系过我。
我也没再打。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单位那边,照常上班。
但气氛不一样了。
有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杯茶,不知道谁放的。
旁边压了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把茶喝了。
又过了几天,单位突然通知下午开全体大会。
通知很简短,没写议题。
但中午的时候我路过会议室,看见行政的人在往里搬椅子,摆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座位。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我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
前排坐了几个陌生面孔,西装笔挺,我一个都不认识。
分管领导坐在侧面,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好几种意思搅在一起,我读不透。
会议开始了。
主持的人自我介绍,是省纪委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的。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宣布——
「经省纪委监委研究决定,对阆中市住建局副局长赵德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有风声,但正式宣布还是不一样的。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面朝前方。
我感觉到左右两边都有人在看我,但我没有转头。
宣布完立案决定,那个人话锋一转。
「此案线索移交人及前期核查主办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看向了会场。
「澧南市纪委监委案件审理室副主任,陆远舟。」
会议室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空调的嗡嗡声、椅子的吱嘎声、翻材料的沙沙声,全没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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