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讲了万历和张居正的恩恩怨怨,对于万历而言,张居正如同一座大山,10年来一直让他仰视,让他畏惧,也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终于他掀翻了这座大山,可谓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么是不是从此以后,他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皇帝,能够自己执政并随心所欲呢?
很快万历发现,大臣们跟他不是一条心。要知道,在清算张居正的过程当中,万历有过很多盟友。多年来,张居正不止压着皇上,更是压着文官群体,这些人对张居正心里恨得是牙根儿痒痒。于是,当万历要清算张居正之时,这些文官就各种挖黑历史,写举报材料,为彻底将张居正批倒批臭做出了极大贡献。鉴于此,万历对这些文官还是心存感激的,没有他们的全力支持,不可能把张居正这座大山清算的如此彻底。有这个政治前提做铺垫,万历想着,既然这回大家合作这么愉快,那以后还可以继续精诚团结。
然而,万历想错了,之前的君臣和谐是假象。文官们跟万历合作,那是为了要把张居正打倒,可等这个共同目标实现了,彼此目的达到了,一切就烟消云散。没有了合作的目标,就没有合作的基础,甚至是双方不仅无法合作,还要大战一场。这是权力场的常态,不团结就内斗,没有了共同批斗对象,那就开始内斗。
万历和大臣之间的内斗从哪儿开始呢?黄仁宇找了个大臣作为典型代表,他叫邹元标。邹元标是江西人,很早就跟张居正结仇。直到张居正后来被清算,邹元标才得以平反,恢复了进士身份,还破格提拔回了京师,当了个给侍中,负责核查、弹劾之类的工作,属于所谓的言官之列。在万历看来呢,我跟张居正不对付。邹元标跟张居正也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认为邹元标肯定和万历一条心,穿一条裤子。
可邹元标回京入朝上班没多久,就上书批评万历,说他穷奢极欲。这让万历多尴尬,内心得多窝火,但他还不能发火。发火就破坏了自己明君的人设。他窝着一肚子火儿,表面上还得假装淡定,在那道奏疏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这算是给你邹延彪留了情面了,也算是给彼此留了点空间。他邹延彪一看,不乐意了,我这么认真严肃的跟你提出问题,我这一腔热血一身正气的,我跟你提建议,你就敷衍我仨字儿。再者说了,你知道了,这是几个意思?知道之后你改是不改?如果要改,什么时候改?有没有时间表?准备从哪儿改?有没有计划?是把身边宫女太监裁员呢?还是降低日常开销预算呢?你得有个真心实意的态度。
于是,邹元标很快写了第二封奏疏,用词刻薄,堂堂一国之君,死不悔改,整天撒谎,这下真把万历气坏了。气的一刻都不能忍,要不是这帮大臣死死拦住他,不知道会把邹元标打多少板子。皮肉之苦是免了,但很快就被调到陪都南京。说是调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被打发了。南京虽有一整套完整的行政班底,只不过在那边当官的,要不是养老的老同志,要不就是被贬不着待见的官员。就这样,邹元标在南京只干了几年就不上班了,连单位都不去。于是,一直到万历去世,他都没出来做官,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不过以明朝的标准,邹元标对万历的批评,根本连激烈都算不上。如果和后来那些言官相比,他这都算温和、礼貌又客气的了。但不管怎么说,邹元标开了个口子,后边儿成群结队的言官有样学样,加入批评皇帝的行列。这些人主要就是那些品级不高的言官、九品芝麻官什么的,什么事都想管,什么人都敢骂,只要万历稍微越界一点儿,立刻就会遭到批评,上纲上线。
对此,黄仁宇提出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邹元标这种只有县令级别的官员,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功劳。他凭什么就敢指着鼻子骂皇上?在多次挨骂之后,万历捉摸后认为,这些文官之所以骂他,既不是真的为了纠正皇帝的过错,也不是为了履行他们所谓的职责。而是通过顶撞、批评甚至诽谤皇帝,给自己博得个好名声。万历的这个判断虽然阴暗,但是也并非毫无道理。因为不少人他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但是,如果一概而论,那就太过极端了。因为除了某些投机倒把的货色,还是有些饱读圣贤书的官员,他是真心为皇帝好,真心为朝廷和百姓着想,也是真心要批评皇帝,让他越来越好。比如邹元标,人家还真不是个贪图名声的主。
那么,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做?要解释他们的行为动机,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不容忽视,那就是明朝文官群体的双重性格。一方面,文官们深谙官场文化,精于世故。在晚明社会氛围中,名望意味着社会地位,能够带来丰厚的现实收益。因此,确实会有人为了博得名声,不择手段,上皇上那碰瓷儿。但是另一方面,文官毕竟是儒家思想熏陶出来的学者,总会有那么一些人,能够坚守本心,怀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信念,进而不计个人荣辱安危。邹元标就这样,他真敢骂张居正,也敢骂万历。而且历朝历代,对于直言进谏之人,通常不会处死。皇上要是杀了直言觐谏的直臣,那就是昏君、暴君,这种舆论压力皇帝承担不起,而被杀的言官倒好了,成就了他的美名,天下人都得夸他正人君子。
还有一点这些文官的品级低,工资也很低,直言进谏的犯罪成本不高。综合种种原因,明朝的言官批评皇帝那是毫不顾忌。万历还是一个不喜欢被人骂的皇帝,你越骂他,他越不听,越要反着来,这么一来可就坏了。万历就是不听进谏,不悔改,可他越不改,骂他的人越多,骂的越狠,一个恶性循环就此出现,一群芝麻官整天指着皇帝鼻子骂,堪称晚明独特景象。
但问题是这些小官他也有上司,他们的领导就不能管管自己手下吗?这就要说说张居正去世之后万历的内阁。起初接替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的同样姓张,叫张四维。但是他上任几个月爹没了,按规矩回家守孝,都说守孝三载,实际27个月。有张居正在前面当榜样,张思维不敢怠慢,麻利收拾包袱回老家了。结果他守孝快结束的时候,突然又生病了,跟着他爹一块去了。张四维这一死,万历没辙了,只能让内阁大学士按资历接班。但那一两年的时间,真的是流年不利,接任的首辅先后生病去世,最后只剩下原本资历最浅,当过帝师的内阁大学士,苏州人申时行。
申时行一上任就发现这职位真还不是人干的。言官们痛骂万历,压力最后实际转移到他这个首辅身上。因为万历想的是,于公,我是皇上,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那是我批准的。于私,他和申时行是师生,相处的时间最长。于公于私,老师你都得跟我站在一条战线。无论怎么说,你都得好好管管这些放肆的言官。可文官们想的是,你申时行是内阁首辅是文臣领袖,从身份上说,天然就得代表我们臣子,所以当然得跟我们站一块儿。再者说,你申时行是天下科举精英的榜样,应该践行一个士大夫最高行事准则,时时刻刻校准天子的言行举止,不能让他犯错,不仅不应该阻止言官批评皇帝,你更得带头上阵,得带头骂。
申时行一看这处境,两头受气,没办法处在那个位置上就想两头都不得罪,当个和事佬。他当首辅那些年,就一个和稀泥。面对万历,申时行是和声和气,上课时他就是个温柔的老师。如今当上内阁首辅,他依然顺着万历的心意,比如万历要册封郑贵妃,沈时行就给他安排好全套的流程,并且担任典礼的正事。万里要耗巨资修建陵墓,也就是如今北京十三陵中唯一发掘开放的定陵,申时行就安排妥当,还在寒冬腊月、盛夏酷暑时还亲自去昌平检查工作,哪怕万历真干了出格的事,谁谁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万历想干的事,申时行尽量不拦着。
但是对于事关大臣的事,他总是出面维护。轮到万历龙颜大怒,申时行还帮着打圆场,让他尽量不要惩罚大臣。遇上文官内部斗争,申时行也是各种拉架,追求的就是个和气生财。比如说万历十五年的经常,也就是中央官员的大考察,申时行尽显和稀泥的本领。以往每次清查,都会罢免一大批官员,以至于人心惶惶。可唯独这一次,因为申时行出手干预,清查被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吏部、都察院这样的要害部门一个人都没动。
申时行的做派为他赢得了诸如老成持重,厚道君子的美誉,但就算是厚道,也会有人看你不顺眼。有些言官,骂完皇上不过瘾,捎带脚把申时行也给骂了,说他暮气沉沉,无所作为,嘴更损点的,直接说申时行,没有立场,没有原则,是个窝囊大臣。作为内阁首辅,申时行本来不必窝囊,就算他不能向上摆平皇帝,至少也可以向下施展权威。他为什么偏偏要夹在中间当和事佬,老受夹板气呢?
黄仁宇给提示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那就是申时行进入内阁之前的履历。在成为内阁大学士之前,申时行先是在翰林院、礼部这些部门工作。万历五年,调任掌管人事的吏部,成为位高权重的高官。不久申时行进入内阁,跻身核心权力层,而将他调任吏部,并且选入内阁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居正。事实上,申时行自从考中进士之后,就一直得到张居正的栽培,说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也不为过。有这么一层政治关系,申时行就不得不谨慎,不能不小心。但客观的说,追随张居正的这段仕途经历,还是给申时行带来了另一层影响,那就是他比别人更清楚张居正的错误究竟在哪里,从而更有针对性的调整。
在这个申时行看来,张居正最主要的错误在于他过于自信,凡事锐意进取,不能守拙。他承认张居正雷厉风行的作风造就了卓越的政绩,但也因此积累了海量的嫉妒与仇恨。作为曾经的下属,申时行不仅目睹了张居正的辉煌,也见证了他去世后的悲剧,更从中得到了经验和教训。由此做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内阁首辅,力求平和安稳,确实是明哲保身。或许是因为申时行太擅长和稀泥,包括黄仁宇在内,很多人在写明朝历史的时候,都会专门提及申时行和稀泥的本事。但对于他担任内阁首辅的政绩反而较少关注。甚至有人说,申时行只会搞调和,根本就没什么政绩可言。
事实上,和事佬不等于窝囊废。虽然申时行致力于调和各方,但他毕竟领导内阁与朝廷,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而且对于当时的朝廷来说,妥协可以说就是政绩,而且是急需要的政绩。为什么呢?
首先,当时的文官群体内部已经积累了很多矛盾,急需有人出面调和。明朝的文官们本来就有窝里斗的传统。在清算张居正的过程当中,围绕着谁该被清算,谁有资格清算别人的问题,文官们更是斗成了一锅粥,再加上明朝的奇葩怪人又特别多,于是大臣们是今天你检举我,明天我举报他,忙得不可开交。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混乱局面中,想要让朝政恢复正常,就必须恢复官员之间的信任。即便做不到和衷共济,也至少别再相互争斗,好好的辅佐皇帝。申时行当和事佬其实做的就是这个工作,他经常告诫下边的官员。少揪着别人的缺点,多看看大家的优点,尽可能恢复官员们之间的信任,从而理顺朝政。
其次,要对付万历这个皇帝,就必须得会妥协。万历是个性格乖戾的人,这家伙脾气特别倔,脾气一上来,既不吃软也不吃硬,就比如上朝,大臣们都希望万历勤快一点,多上朝,万历偏偏隔三差五就旷工。有言官上书批评皇帝懒惰,万历干脆请病假,理由特别搞笑,说自己先是肝火太旺,然后吃良药,把火气压在脚底板,结果脚痒痒,走路不方便,我就不上朝了。更奇葩的是,这道病假圣谕传出来没多久,万历就跟妃子们搞夜游会,快活的不得了,仿佛只要他进了后宫,这脚就不痒,一进办公室,脚痒的就受不了。因此直接批评皇帝根本没用,万历非但不吃这一套,他还要搞挑衅动作。即便是委婉劝谏,也未必有用。就在万历十五年,轮到要上课了,万历突然说自己,头晕脑胀,精力不济,无法学习。大臣们都知道这是皇上又要偷懒儿了,但还是给足他面子,劝他好好休息。可万历也不领这个情,离开文华殿,就在紫禁城里骑马驰骋,精神头非常好。作为君主专制的帝国,皇帝是国家权力核心,想把国家治理好,无论如何少不了皇上的参与。申时行只能顺着哄着把他伺候好,才能尽可能让国家政治运作正常起来。
从此后的历史来看,也确实只有申时行的办法管用。后边的历任内阁首辅,无论态度多强硬,都搞不定万历,国家政治也就越来越糟。最后,从当时明朝国家运作的情况来看,也确实需要一个平和的时段。张居正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取得了突出的成效,把大明王朝从危机中拯救出来了。但是,由于改革用力过猛,也造成了副作用。特别是张居正在位的最后几年,强力推行改革,不仅老百姓受罪,官员们也跟着吃苦。而申时行的政策,虽然看起来有点窝囊,什么都妥协,但是让人们缓了一口气儿,很受基层的欢迎,申时行的妥协政策其实蕴含着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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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是怎么能够看透这些问题的?这里就要提到一个细节。申时行在进入内阁之前,曾经负责编修大明会典,也就是整理整个明朝的典章制度。在这个过程当中,申时行对于明朝的运作机制、制度构成必然有了深入的了解,因此他更能看透国家运作中出现的问题,并且从制度层面找到解决办法。总而言之,申时行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政治家,面对各种现实问题,在综合权衡之下,选择了当时的最优解,也就是在各方之间做妥协。在当和事佬这件事上,申时行既是顺势而为,也是有意为之,蕴含了他的政治智慧。
不过凡事总有代价。申时行努力弥合各方的分歧,营造和和气气的局面,固然有利于缓和局势,稳定朝政。但是从长远来看,也导致张居正的努力前功尽弃,往更严重的层面说,牺牲了大明王朝的国运。先前张居正之所以推行改革,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明朝存在致命的问题。为了彻底解决这些危害国家的弊病,张居正选择了既治标又治本。比如面对懒散腐败的官僚队伍,张居正不只是打击懒政腐败、查办案件,还在制度层面建立起了新的规范,对官员们进行业绩考核,颁布了考成法。自考成法颁布,每年都有大量不合格的官员被降级甚至革职,官员们为了保住乌纱帽,就得勤勤恳恳工作。正因为如此,这道专门约束官员的法令深受文官憎恶。申时行为了缓和矛盾,废除考成法。如此一来,人心大悦,怨言消失,官员之间的关系也和善很多。但这也意味着,张居正整顿官僚队伍、扭转国家颓势的努力彻底失败了,那些好不容易才解决的问题再度浮出水面,并重新发展起来,侵蚀吞大明帝国的江山社稷。
作为一个有智慧的政治家,申时行不可能看不到妥协政策带来的恶果。他和他的继任者们会拿出应对之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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