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楼道,声控灯坏了。
我的钥匙在锁孔里徒劳地转了几圈,咔哒,咔哒,像心跳失序。
然后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看清了。
锁芯变了,崭新的金属泛着陌生的光。
顺着光线往下,是我的衣物。
它们从那个熟悉的枣红色行李箱里迸溅出来,像被开膛破肚后流出的内脏。
真丝睡衣缠在楼梯扶手上,一只高跟鞋挂在下一层的消防栓上,另一只不知去向。
影集散开,照片上的笑脸飘在灰尘里。
还有那些内衣,带着私密的蕾丝,毫无尊严地摊在公共走廊的水泥地上。
冷气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一张贴在门上的纸簌簌作响。
我走过去,手指冻得发麻,捻起那张纸。
楼道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幽幽地亮着。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空。
然后,有脚步声,从上一层,缓慢地,下来了。
01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恰好是我的生日。
彭宏伟早上出门时,西装袖口蹭过我的手臂,没回头。
“晚上有个会,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我对着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炖了汤,炒了他喜欢的菜,清蒸了一条鱼。
桌子中间,还摆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一根数字蜡烛,“31”。
菜热了第三遍,奶油开始塌软,表面的光泽变得油腻。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墙上的钟,指针重叠在十二点。
纪念日过了,生日也过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透的鱼,腥气顺着喉咙滑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入账通知。
数额不小,备注空白。
紧接着,他的微信进来:“让李秘书买了条项链,放书房抽屉了。”
我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一个墨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项链在昏暗台灯下闪了一下。
链子很细,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款式是几年前流行的。
我拿起它,冰凉的。
试着扣在脖子上,搭扣有点紧,摸索了半天才扣上。
吊坠垂下来,位置不对,有点勒脖子。
我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眼下有淡淡的青。
项链突兀地挂在脖子上,像某种标记,而不是装饰。
我伸手去解,指甲划过皮肤,有点疼。
搭扣更紧了,仿佛焊死了一样。
最后用力一扯,链子断开,掉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钻石棱角硌着掌纹。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霓虹光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我坐回餐桌前,对着满桌的冷菜,和那个塌掉的蛋糕。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02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很晚。
脑袋昏沉,像灌了铅。
正准备随便弄点吃的,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到婆婆曾蔓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路过,给你炖了点鸡汤,补补身子。”她边换鞋边打量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好。”我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客厅。
“宏伟昨晚又没回来?”
“嗯,公司有事。”
“男人忙事业是好事。”她停顿了一下,话锋转得自然,“你们这结婚都五年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拿了碗勺,给她倒水。
鸡汤很油,表面凝着一层金黄色的膜。
我盛了一小碗,放在她面前。
“趁热喝。”她说。
我坐下来,小口喝着。汤很烫,味道浓郁,带着药材的苦味。
“馨月啊,”她放下茶杯,瓷器碰到玻璃茶几,轻轻一响,“有些话,妈一直想说。”
“您说。”
“你和宏伟,年纪都不小了。特别是你,过了三十,生孩子这事,得抓紧。”
来了。我心里那片空旷的寂静里,落下一颗石子。
“妈,我们也想,只是……”
“只是什么?”她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工作忙?压力大?哪个现代人不忙?女人啊,关键就那么几年。你看隔壁老陈家的媳妇,比你还小两岁,都二胎了。”
我捏着汤匙,指尖发白。
“宏伟他……我们最近……”
“夫妻感情要经营。”她打断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得多体谅他,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家里温馨点,男人自然愿意回来。”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天下午,我跟几个老姐妹在中山路那家‘时光’咖啡馆喝茶。”
我抬起眼。
“好像看见你了。”她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笑意,“跟一个男的,坐在靠窗的位置,聊得挺开心。是你朋友?”
空气凝滞了几秒。
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音乐,张国安推过来的那块提拉米苏……记忆碎片涌上来。
“是……一个老同学,好久不见,碰巧遇到聊了几句。”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
“老同学啊。”她点点头,慢慢喝着水,“年轻人,多交朋友是好事。就是注意分寸,别让外人说闲话。宏伟心眼实,但男人嘛,面子上还是要顾的。”
鸡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下头,看见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知道的,妈。”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邻里闲话,然后起身离开。
门关上,我靠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
保温桶还放在桌上,鸡汤已经凉了,油花凝结成一片斑驳的白色。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很淡的红血丝。
脖子那里,昨天被项链勒过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03
那晚彭宏伟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洗了澡,倒头就睡,背对着我。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片寸草不生的雪原。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书房。
从书架最顶层,搬下来一个旧纸箱。
灰尘在月光下飞舞。
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相册,边角已经磨损。
我坐在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一页页翻看。
大学时代的照片,色彩鲜艳,人脸都有些模糊的兴奋。
社团活动,春游,毕业典礼。
然后,我看到一张合影。
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秋天,落叶金黄。
我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笑得眼睛弯起来。旁边站着张国安,那时候他还很瘦,头发比现在长,随意搭在额前,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对着镜头比了个俗气的“V”字。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墨水已淡:“祝小月亮永远快乐!——国安,2009年秋。”
小月亮。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那晚是社团庆功宴,我喝多了点,蹲在路边哭,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青春快结束了,前路茫茫。
张国安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然后陪我蹲在马路牙子上。
深秋的风很凉,他脱下外套扔给我。
“披上,鼻涕虫。”
后来他骑车送我回宿舍,我坐在后座,拽着他的衣服,额头抵着他清瘦的背。
风呼呼地往后吹,那一小段路,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抛掉。
相册往后翻,照片渐渐少了。
出现彭宏伟的身影,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西装革履,表情也越来越少。
我们的婚纱照,在海边,我穿着白纱笑,他搂着我的腰,眼神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摄影师当时说:“新郎看新娘呀,看镜头。”
他扯了扯嘴角,转过来。
那张照片放得很大,挂在客厅,每次有客人来都会称赞。
我合上相册。
书房里只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隔壁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楼上不知谁家孩子在哭,哭了一会儿又停了。
寂静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沉重。
我把相册收回箱子,推回书架顶层。
手指蹭了一层灰。
回到卧室,彭宏伟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
我在他身边躺下,身体蜷缩起来。
床很大,中间空着一块,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夜色浓稠,化不开。
04
几天后,我拨通了张国安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小月亮?”他的声音带着点惊讶,随即是笑意,“难得啊,居然主动找我。”
“有空吗?想……聊聊天。”
我们约在那天婆婆提到的“时光”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我,他合上电脑,招手。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起来和记忆中差不多,只是轮廓更硬朗了些,下巴有青青的胡茬。
“脸色不太好。”他等我坐下,推过来一杯热牛奶,“给你点了这个,先暖暖。”
“我又不是小孩。”我嘴上说着,手却捧住了温热的杯子。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哭鼻子的小月亮。”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
“国安,你说,人结婚是为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
“怎么突然问这个?和彭宏伟……吵架了?”
“没有。”我摇摇头,“连吵架都没有。”
我把纪念日生日的事情,婆婆的来访和那些话,平淡地讲了出来。
没有渲染,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讲完后,咖啡馆里正好放完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有几秒绝对的安静。
张国安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停下,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所以,你累了吗?”
这三个字,轻轻敲在我心上那道裂开的缝隙上。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牛奶,热气熏着眼睛。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我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演久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就暂时跳出来。”他说。
“下周不是你生日吗?”他看着我,“真正的生日。别在家里对着冷菜冷饭了。我给你过。”
我心跳漏了一拍。
“宏伟他……”
“别管他。”张国安打断我,语气很淡,却有种力量,“就一个晚上。十二点,我来接你。带你去看点不一样的,吃碗真正的长寿面。”
他眼神很干净,带着坦然的关心,还有一点点的固执,像大学时非要拉我去看一场冷门电影那样。
“我……”
“就当给自己放个风。”他笑了笑,“小月亮,你得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妻子、儿媳。”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握紧了牛奶杯子,指尖回暖。
“好。”这个字,很轻地从我嘴里吐出来。
他像是松了口气,笑容加深:“那就说定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旧事,那些没有压力的、遥远的快乐。
离开时,他送我上车。
关车门前,他弯腰看着我说:“那天晚上,等我消息。”
车子驶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然后身影越来越小。
心里那片冻土,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但很快,一种熟悉的、沉重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那是忐忑,以及对未知的、隐隐的恐惧。
05
生日那天,早上彭宏伟出门时,我下意识叫住了他。
“今天晚上……”
他一边对着玄关镜整理领带,一边从镜子里看我:“怎么了?”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他动作停顿了半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哦,对。”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差点忘了。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应酬,推不掉。你自己安排吧,或者找朋友吃个饭。”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鞋柜上。
“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金色的银行卡,在晨光里反着冷硬的光。
鞋柜上还有他落下的一个硬币,也是冰冷的。
一整天,房子静得可怕。
我打扫了卫生,浇了花,看了半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安安静静。
婆婆没有消息,彭宏伟没有,其他朋友似乎也忘了这个日子。
只有手机里的银行APP,在上午准时推送了生日祝福,附带一个抽奖链接。
多么讽刺。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灯火渐次亮起。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看着窗外那片属于别人的温暖光晕。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不是彭宏伟。
是张国安。
“都安排好了。十二点整,老地方等你。穿暖和点,山上风大。”
简短的几句话。
我盯着屏幕,光亮映在我瞳孔里。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
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隐约的烟花声,也许是谁在庆祝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夜景璀璨得像假的。
心跳开始加速,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像一道裂缝,突然横亘在我死水般的生活面前。
裂缝那边,是未知,是短暂的喘息,是对过去一点温暖的追索。
裂缝这边,是冰冷的餐桌,是沉默的丈夫,是婆婆审视的目光,是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正确”。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叶。
然后,我转身走向衣柜。
手指划过那些按照彭宏伟喜好购置的、端庄却沉闷的衣服,最终停在角落里一条很久没穿过的酒红色连衣裙上。
布料摸上去有些凉,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
我把它拿了出来。
06
换上裙子,对着镜子涂了点口红。
镜中的人眼神有些陌生,亮得惊人,也空得惊人。
快到十二点了。
我拿起包和外套,轻轻拉开卧室门。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发着幽光。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走向玄关。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嗒。”
一声轻响,客厅大灯猛地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闭上眼,又慌忙睁开。
彭宏伟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脸上带着酒意和一种冰冷的阴沉。
他显然刚回来,我甚至没听到开门声。
“这么晚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哪儿?”他的声音不高,压着怒火。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我……”喉咙发紧,“出去一下。”
“出去?”他向前走了两步,酒气混合着他常用的古龙水味道逼近,“跟谁?去干什么?”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包,看到了我身上的裙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
“今天是我生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试图稳住,“我跟朋友约了……”
“朋友?”他打断我,冷笑一声,“是那个咖啡馆的‘老同学’吧?妈跟我说了。郑馨月,你可以啊。”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字字带着冰碴。
“我们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深更半夜,穿成这样,去见一个男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把我当什么?把这个家当什么?”
愤怒和长期压抑的委屈冲撞着我的理智。
“家?”我也抬高了声音,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你觉得这里还像个家吗?你有关心过这个家吗?今天是我生日!你记得吗?你在乎过吗?”
“我不在乎?”他像是被激怒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我不在乎我会赚钱养家?我不在乎我会让我妈给你炖汤?郑馨月,你别不知足!”
手腕疼得钻心。
就在这一刻,楼下传来两声短促而清晰的汽车喇叭声。
在寂静的午夜,格外分明。
我和彭宏伟都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青筋跳了起来。
他扭回头,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翻涌着我不敢置信的暴怒和某种被羞辱的疯狂。
“好啊……真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叫他上来啊?当着我面,把你接走?”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挣扎,泪水模糊视线。
“我想的哪样?”他猛地把我拽到眼前,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告诉你郑馨月,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我们就离婚。”
时间仿佛静止了。
离婚。这两个字,终于被他亲口说了出来。
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的时刻。
楼下,喇叭声又响了一次,这次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我看着彭宏伟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此刻却冰冷陌生的“家”。
手腕上的疼痛,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冷,以及那两声如同倒计时般的喇叭声,汇成一股决堤的洪流。
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去他妈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穿着拖鞋的脚,狠狠踩在他的皮鞋上。
他吃痛,闷哼一声,手劲松了一瞬。
我趁机猛地抽回手,转身拧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听到身后彭宏伟暴怒的吼叫和东西被扫落的声音。
但我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我冲向楼梯。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急促。
楼下,单元门外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SUV安静地停着。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张国安的脸探出来,带着担忧。
我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跌坐进去。
“快走!”我的声音嘶哑破碎。
他什么也没问,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幕。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那栋楼的单元门。
灯亮着,没有人追出来。
只有那片方形的光亮,在浓黑的夜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07
车子在深夜空旷的马路上疾驰。
路灯的光影飞快掠过车窗,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勇气瞬间泄尽,只剩下后怕和一种巨大的虚脱。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张国安伸手将暖气调高,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探向后座,摸索了几下,扯过来一条柔软的羊毛毯,盖在我身上。
“盖上,别着凉。”
毯子带着淡淡的、干净的阳光味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压住了我一部分颤抖。
我攥紧毯子边缘,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眼泪终于失控,大颗大颗地滚落,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
视线一片模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化成扭曲的色块。
“没事了,”张国安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都过去了。”
“我……我踩了他一脚,”我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跑出来了……他说……离婚……”
“让他说去。”张国安的语气很平淡,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这种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坚定,“你先喘口气。今晚不想那些。”
我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胸口堵得厉害,一阵阵发闷。
“我们去哪儿?”我吸着鼻子问。
“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朋友的民宿,在山里,这个季节没人。”他目视前方,车子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高架,“给你庆生,安静地吃碗面。然后,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睡觉,或者看星星。随你。”
他的安排听起来简单,却妥帖得让人想哭。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柔软的羊毛毯里,汲取那一点点温暖和陌生的安全感。
车子驶离了城市的璀璨灯火,投入更深的黑暗。
路灯稀疏起来,两边是影影绰绰的山林轮廓。
安静在车内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的声音。
我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眼泪流干后的酸涩和疲惫。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心里空荡荡的。
我做了什么?
我真的跑出来了。
用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
接下来呢?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但我拒绝去想。
至少今晚,我只想逃离。
“快到了。”张国安说。
车子离开主路,拐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盘旋向上。
空气似乎清新冷冽了许多。
最后,车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他熄了火,世界瞬间被山林特有的、深邃的寂静包围。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下车吧,小月亮。”他解开安全带,声音很轻,“生日快乐。”
08
民宿是个小小的院子,几间平房,檐下挂着风灯,光线昏黄温暖。
主人不在,张国安有钥匙。
他打开其中一间的门,暖气和木质香薰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雅致,原木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
“你先洗把脸,暖和一下。”他把我的包放好,“我去弄点吃的。”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过冰冷的手指和脸颊,我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妆花了的女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是我吗?
那个踩了丈夫一脚,深夜跟另一个男人跑到山野民宿的女人?
我用毛巾用力擦脸,直到皮肤发红。
走出浴室,房间里已经飘着食物的香气。
小圆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奶油蛋糕,插着一根蜡烛。
旁边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清汤,卧着荷包蛋和翠绿的青菜。
张国安正把最后一点葱花撒上去。
“条件有限,将就一下。”他擦擦手,笑着,“长寿面,必须吃一口。”
烛光摇曳,映着他温和的侧脸。
这一刻的温暖和宁静,像偷来的,珍贵得不真实。
我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愿望是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让这一刻久一点吧。
睁开眼,吹熄蜡烛。
他鼓掌,然后递过来筷子:“尝尝,我手艺还行。”
面很烫,汤很鲜,鸡蛋煎得边缘焦脆,里面糖心。
我小口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似乎也复苏了。
我们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面,分食了那个不大的蛋糕。
奶油甜而不腻,是我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奶油?”我问。
他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说:“猜的。大学时聚餐,你总把奶油刮得最干净。”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心里那根弦,似乎又松了一点点。
吃完后,我们裹着毯子,坐到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山风掠过,树林发出潮水般的声音。
“这里真好。”我抱着膝盖,低声说。
“喜欢的话,以后心烦了可以常来。”他递给我一杯热茶,“朋友常年不在,钥匙给我了。”
我接过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递到手心。
“国安,”我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指什么?”
“跑出来。用那种方式。”
他沉默了片刻,喝了口茶。
“我觉得,人有时候需要一点‘错’。”他缓缓说,“太‘对’了,容易把自己绑死。你今天不是做错了,你是……终于做了一回自己心里想做的事,虽然方式激烈了点。”
“可后果呢?”我喃喃。
“后果来了再说。”他语气轻松,“大不了,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个房间,管吃管住。”
我被他逗得想笑,嘴角刚弯起,又落下。
“谢谢你,国安。”
“客气什么。”他拍拍我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兄弟,“睡会儿吧,天快亮了。床归你,我在这儿凑合一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躺在那张干净柔软的床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被子,我很快陷入了昏沉。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听到极轻微的响动。
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张国安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一小部分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着,像是在回复信息。
然后,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我闭上眼睛,那点模糊的不安,被沉沉的睡意压了下去。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知道我喜欢哪种奶油,记得我大学时的习惯,连这里的钥匙都有。
是不是……太周到了?
09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天还没亮,墨蓝色的天幕透着一丝灰白。
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却像睡了一个世纪,脑子清醒得异常。
身上还穿着那条酒红色的裙子,皱得不成样子。
张国安不在房间里,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压着我的车钥匙。
“公司有急事,我先回市区处理。你醒了自己开车回去,路上小心。车留给你。回头联系。”
字迹有些匆忙。
急事?这个时间?
一丝疑惑浮上来,但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驱散。
我得回去。
不管面对什么,我都得回去。
梳洗了一下,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女人。
酒红色裙子在晨光熹微中显得突兀而狼狈。
我换回了自己的外套,拿起包和车钥匙。
走出民宿小院,山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黑色的SUV安静地停在原地。
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劈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感觉更长,更崎岖。
我开得很慢,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彭宏伟暴怒的脸,一会儿是张国安温和的笑,一会儿是那碗热腾腾的长寿面,一会儿又是婆婆意味深长的眼神。
离婚。
他说离婚。
是真的吗?还是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
如果他真的换了锁……
不,不会的。再怎么生气,那也是家,是共同财产。
他至少会等我回去,谈一谈,哪怕是大吵一架。
车子驶回市区,天色由深灰转为鱼肚白。
街道空旷,清洁工人在扫街,早餐店亮起温暖的灯,开始准备第一笼蒸包。
熟悉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带着一种与我无关的、日常的生机。
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在熟悉的单元楼下。
推开车门,凌晨的空气混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微弱的汽车尾气味。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好像坏了,怎么踩都不亮。
我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到锁孔。
插进去,向右拧。
没动。
再用力,还是没动。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手感不对。锁芯转动的声音不对。
我拔出钥匙,凑近去看。
锁眼周围,有很新的、细小的刮擦痕迹。
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我颤抖着手,又试了几次。钥匙只能在锁孔里空转,发出无力的咔哒声。
真的换了。
他真的把锁换了。
手机的光束向上移动,照在深棕色的防盗门上。
然后,我看到了。
门把手上方,贴着一张A4纸。
纸上打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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