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大哥这人,我这当弟弟的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佩服他。
大哥今年六十一了,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他一辈子,一天班都没给人上过。年轻时候跑大车,后来年纪大了眼睛跟不上,就下来自己鼓捣点小买卖,卖过水果,贩过菜,再后来在小区门口支了个修车摊子,补个胎、打点气,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
就这么个人,硬是自己把自己养活了一辈子,没靠过谁。
可有一件事,让我对大哥彻底刮目相看。
他交了十六年社保。全是他自己吭哧吭哧交的,一分钱没让人操心,而且——全是按最低档。
这事儿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那天我去他家喝酒,喝到半道,大哥突然说:“兄弟,哥退休了。”
我一愣,啥时候的事?
他说上个月刚办完手续,现在开始领钱了。我问领多少,他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一千四。”
我心里当时咯噔一下,一千四,在这个三线小城,也就够买个米面油盐,交个水电费。但大哥说完咧嘴一笑,那笑里,我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天晚上他没少喝,话也多。跟我说起这些年交社保的事,我听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大哥说,他最开始琢磨交社保这事儿,是十五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跑车,有一回拉货去外地,半道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自己钻车底下修了两个小时,满身油泥,躺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就想:我这要是一直这么干下去,哪天干不动了咋整?
那时候他也没几个钱,跑车挣的都填家里了。但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打听社保这事。问了才知道,像他这种没单位的,得自己全交,而且得按月交,一年少说也得几千块。
几千块对那时候的大哥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咬咬牙,开始交了。头几年最难,有时候交完社保,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邻居劝他,你傻啊,有这钱不如存银行,还能随时取出来用。交那玩意儿干啥,谁知道几十年后能不能领到?
大哥也不争辩,就说了一句:“存银行是给现在的我存的,交社保是给以后的我存的。”
就这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后来他年纪大了,不开车了,开始在小区门口修车。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一天能挣个几十块。但每个月雷打不动,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社保的钱留出来。
他跟我说:“这事儿不能断,一断就接不上了。”
那十几年,他交的全是最低档。不是不想交高的,是交不起。但就算是最低档,他也一直交着,一年没落下。
去年终于交满了十六年,办了退休。
说实话,一千四在这个年代,真不算啥钱。我去菜市场转一圈,买点肉买点菜,一百块就没了。可大哥拿着这一千四,跟拿着宝贝似的。
他跟我说:“兄弟,你知道这钱是啥意思不?这是我自个儿给自个儿挣的。往后我躺床上不动弹了,它也得按月来。谁也拿不走。”
这话听得我鼻子发酸。
以前大哥修车,天热也得蹲那儿,天冷也得蹲那儿,为啥?不蹲就没钱。现在他说,天气不好就不出摊了,在家里看看电视,喝喝茶,反正到日子有钱来。
那钱不多,但那份踏实,多少钱也买不来。
前阵子他们小区有个老头,跟大哥差不多年纪,跑来跟大哥诉苦。说儿子给的生活费这个月没给,儿媳妇脸拉得老长,他都不好意思在家待。大哥听着,啥也没说,就去把自己刚领的退休金取了一千出来,借给那老头应急。
回来大嫂嘟囔他,自己就剩四百块了,还充大方。大哥说:“我不是大方,我是想让他知道,人老了手里得有自己的钱。哪怕就一千块,那也是自个儿的底气。”
这话说给我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上个月大哥请我吃饭,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他吃着吃着突然说:“你说我这辈子,一天班没给人上过,最后倒混上个退休工人。”
我说你本来就是工人,给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工人。
他笑,笑完说:“这十六年,值了。”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心里想,值不值这事儿,外人说了不算。他没攒下啥大钱,但攒下了一份踏实;没混出啥名堂,但混到了一个“到日子就来”的念想。这一千四,不是什么大钱,却是他给自己挣的尊严。
现在大哥还出摊,但不是天天去了。天气好就去,天气不好就在家歇着。他说等再过两年彻底不干了,就拿着这钱到处转转,看看年轻时跑车路过却没工夫看的地方。
我信。因为那是他自己挣的。
这世上有些人,一辈子看着不起眼,但等你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大哥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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