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合上时,声音很轻。

轻得像这七年来,许多个被遗忘的日夜里,我咽下去的叹息。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别家窗户的暖光。

梁佳琪那件香槟色的连衣裙,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上面。

我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很久没点开过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

一句简单的“最近好吗”,一句更简单的“还好”。

然后是那句,被我刻意忽略,却像根小刺一样扎在心底的话。

——“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想回头看看,我大概还在老地方。”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浴室的水声停了。

脚步声朝着卧室去,哼着轻快的调子,是今晚她为别人唱过的生日歌的旋律。

我按下了拨通键。

嘟——

每一声等待的忙音,都像锤子敲在胸口。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梁静琪擦着头发走进客厅,看到我和她脚边的行李箱时,哼歌声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终于被接起。

一个熟悉、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的声音传来。

“喂?”

梁佳琪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吸了口气,对着话筒,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上次说的事。”

“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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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九点半才离开公司。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袋有些重,胡子也没来得及刮。

今天是我三十六岁生日。

没人记得,包括我自己,也是早上看到日历弹窗才想起来。

经过楼下便利店时,脚步顿了顿。

玻璃窗上贴着关东煮的海报,热气腾腾的。

我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要了一份,多加汤。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顺口说了句:“先生这么晚才下班啊,辛苦啦。”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拎着塑料袋走进小区时,好几户人家的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光。

其中一扇是我家的,客厅大灯没开,只有卧室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

大概已经睡了吧。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玄关一片漆黑。

我按亮灯,鞋柜旁整齐摆着梁佳琪的白色高跟鞋和我的拖鞋。

厨房里冷锅冷灶,水池里干干净净,连个水杯都没用过的样子。

客厅茶几上,放着她吃剩的半袋薯片和一瓶拧开盖的苏打水。

卧室门虚掩着,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我把便利店袋子放在餐桌上,塑料碗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卧室里的呼吸声没停。

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烧水,从柜子深处拿出一筒挂面。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面煮好了,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是从便利店顺来的调料包。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塑料筷子搅了搅面条。

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社交软件上任何一个红色的提示点。

朋友圈里倒是热闹。

同事晒了男朋友送的巨大花束,同学发了全家围坐吃蛋糕的照片。

我拇指向上滑动,很快划过了这些。

面吃到一半,有些凉了,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梁佳琪大概翻了个身。

紧接着,是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嗡,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震动持续了几秒,停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倒水。

路过卧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放轻。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手机屏幕的冷白光。

她大概在回消息。

我没进去,径直走向厨房。

洗好碗,擦干手,回到客厅时,卧室的光已经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梁佳琪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备忘录的提醒通知。

一行小字跳出来,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明天别忘了:英勋生日礼物(领带夹 手作蛋糕),晚上七点,西堤餐厅。”

屏幕光暗了下去。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02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像要下雨。

我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

路上经过花店,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先生买花送人吗?今天新到的百合很新鲜。”

“不用了,谢谢。”

我转身要走,视线却落在角落里一小束淡黄色的雏菊上。

梁佳琪以前说过,这种小花看着不起眼,但生机勃勃的,让人心情好。

“那束雏菊,帮我包起来吧。”

老板娘麻利地包扎,系上浅绿色的丝带。

“是送女朋友吧?她一定喜欢。”

我没解释,付了钱,接过花。

花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走进小区时,刚好碰到邻居杨姐牵着狗出来遛弯。

“小沈回来这么早啊?”

“嗯,今天没什么事。”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花,笑了笑:“哎哟,真浪漫。佳琪有福气。”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电梯缓缓上行。

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手里拿着一束花,样子有点傻。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梁佳琪站在门口,显然正准备出门。

她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卷过,脸上化了精致的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今天下班早。”我把花递过去,“路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嘴角弯了弯。

“谢谢啊。不过我现在要出门,朋友聚会。”

她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弯腰换鞋。

鞋柜里少了一双她常穿的低跟单鞋,多了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我不认识的品牌logo。

“什么聚会?”我问。

“就几个老朋友,大学同学。”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对了,厨房里有中午剩的菜,你热热吃吧。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她说着,拎起那个纸袋,又从餐桌上拿起一个方形的蛋糕盒。

盒子是淡蓝色的,扎着银色的丝带,看起来很精致。

“蛋糕也是聚会带的?”

“嗯,一个朋友过生日。”她语气随意,“我手艺你知道的,做个蛋糕还是可以的。”

她走到玄关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下妆容,补了点口红。

那支口红是她上个月新买的,说颜色特别衬肤色,平时舍不得用。

“好了,我走啦。”

她拉开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欢快。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我站在门口,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关上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那束雏菊被随手放在了鞋柜上,包装纸都没拆。

我走过去,拿起花。

淡黄色的花瓣柔软而脆弱,有几片在刚才的挤压中已经掉了。

厨房里确实有剩菜。

一盘清炒西兰花,半碗米饭,用保鲜膜罩着,放在料理台上。

我打开冰箱,想找点别的。

冷藏室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块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牛排。

纹理很漂亮,旁边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蘑菇酱和两颗无菌蛋。

这不是我们平时会买的食材。

我认得那个蘑菇酱的牌子,梁佳琪之前提过,说特别好吃,但也特别贵,一小盒要一百多。

冷冻室里还有一盒冻虾,标签上印着进口超市的logo。

我关上冰箱门。

料理台上的剩菜,在节能灯的照射下,显得有点油汪汪的,颜色也不那么鲜亮了。

我最终还是热了那盘西兰花和米饭。

微波炉转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开始有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不知道她带伞了没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大概根本不会在意这点雨。

就算淋湿了,聚会上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关心。

不像我坐在这里,对着一个人的晚餐,还想着她有没有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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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梁佳琪回来得很晚,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开门和洗漱的声音。

早上起来,她已经又出门了,说是公司临时有事。

餐桌上留了张便条,字迹潦草。

“牛奶在冰箱,面包在袋子里,自己弄早餐。”

我收起便条,扔进垃圾桶。

周末,不用上班。

我决定把家里打扫一下。

吸尘器嗡嗡作响,推到沙发底下时,卡住了什么东西。

弯腰去看,是个小小的、亮晶晶的物件。

捡起来,是一枚袖扣。

深蓝色的珐琅材质,边缘镶着一圈细碎的银色,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从来不用袖扣。

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最后把它放在了电视柜上,显眼的位置。

如果梁佳琪问起来,就说在这里捡到的。

中午简单煮了面,吃完后坐在阳台上看书。

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

门铃响了。

是邻居杨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

“小沈在家啊?我烤多了,给你们送点尝尝。”

“谢谢杨姐,进来坐坐?”

“不坐了不坐了,还得回去收拾。”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迈了进来,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佳琪又出门啦?”

“嗯,公司有事。”

“她可真是大忙人。”杨姐把饼干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沙发坐下,“不过也是,年轻人嘛,多出去玩玩挺好。不像我们,老了,没那个精力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说起来,”杨姐接过水杯,压低了些声音,“我前两天晚上倒垃圾,看到佳琪跟一个男的从小区外面回来。那男的个子高高的,长得挺精神,俩人一路有说有笑的。”

我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

“可能是同事或者朋友吧。”我说。

“我看着不像普通朋友。”杨姐摇摇头,“那男的还帮她拎包呢,走路时候挨得也挺近。我是过来人,有些事啊,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喝了口水,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

“当然啦,我也可能看错了。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杨姐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些小区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了好学校,谁家夫妻吵架闹离婚。

临走时,她拍拍我的肩膀。

“小沈啊,夫妻之间,沟通最重要。有些事,该问就得问,该说就得说,憋在心里不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盘烤得金黄的饼干。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电视柜上,那枚袖扣还在那里,静静躺着。

我走过去,拿起来,握在掌心。

珐琅表面光滑冰凉,边缘的银圈硌着皮肤。

最后我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下午收拾脏衣服去洗。

在洗衣机旁的地上,捡到一张被揉皱的小票。

展开来看,是某家高端男装店的购物凭证。

商品名称:精致领带夹(铂金镶嵌)。

价格那一栏的数字,让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付款时间,是两天前的傍晚。

刚好是我生日那天。

小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赠品已包装,贺卡按您要求书写。”

我把小票重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洗衣机开始注水,滚筒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轰鸣声。

水声淹没了其他声音,也淹没了心里那点越来越清晰的凉意。

04

晚上梁佳琪回来时,心情看起来很好。

她哼着歌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饿死了,今晚吃什么?”

“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我说。

“又是粥啊。”她声音里带了点失望,但还是拉开椅子坐下。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嘴角时不时扬起笑容。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像是在回谁的消息。

“今天杨姐送了饼干过来。”我找了个话题。

“哦,她人还挺好。”梁佳琪头也没抬。

“她今天还说,前几天晚上看到你跟一个男的一起回小区。”

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梁佳琪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转述一下她的话。”

“沈广明,你这话里有话啊。”她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了靠,“杨姐那人就爱嚼舌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朋友一起回来怎么了?犯法了?”

“我没说犯法。”我夹了一筷子菜,“只是好奇,哪个朋友?”

“韩英勋,我大学同学,跟你提过的。”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他最近搬到了附近,那天刚好一起吃了饭,顺路回来而已。”

“哦。”

“哦什么哦?”她声音高了些,“沈广明,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没有。”

“没有你问这么多?”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我还没问你呢,昨天我出门的时候,你脸色就不对。是不是看我给朋友过生日,你不高兴了?”

我放下筷子。

“昨天是我生日。”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梁佳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最后闪过一丝尴尬。

“昨天……昨天是你生日?”

“嗯。”

“你怎么不早说啊!”她声音拔高,像是要掩饰什么,“你要早说,我就不出去了,在家给你过啊。”

“我说了,你就会记得吗?”我看着她。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不关心你似的。”她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不就是个生日嘛,今年忘了,明年给你补上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去年你也忘了。”我说。

“去年……”她语塞,随即摆摆手,“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我记在手机上,设个提醒,保证不忘。”

她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动作有些急促。

“对了,那个韩英勋,”我顿了顿,“你跟他走得很近?”

“我们是好朋友,认识多少年了。”她夹了块肉,“他人挺好的,幽默,会照顾人,比我那些女闺蜜还贴心。”

“贴心到需要你送铂金领带夹?”

梁佳琪筷子上的肉掉回了盘子里。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你翻我东西了?”

“小票掉在洗衣机旁边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看的。”

“那是他的生日礼物!”她声音有些激动,“人家过生日,我送个礼物怎么了?沈广明,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气?连我送朋友礼物都要管?”

“我不是管你送礼物。”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只是觉得,你对他的事,比对我的事上心。”

“我怎么不上心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每天上班下班,回来还得做饭收拾屋子,我容易吗?你就因为一个生日,在这儿跟我斤斤计较?”

“我没有斤斤计较。”我也站了起来,“我只是想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在你心里,可能还不如一个朋友重要。”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沈广明,我嫁给你七年了,七年!你现在说这种话,良心呢?”

“就是因为七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七年,你记不住我喜欢吃什么,记不住我衣服的尺码,记不住我生日。可是韩英勋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生日是哪天,你倒是一清二楚。”

梁佳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胸口起伏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不够关心你,不够体贴,我配不上你!”

她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菜也冷了,油凝固成白色的小块。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很轻,很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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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僵。

梁佳琪早出晚归,就算在家,也多半待在卧室或者抱着手机。

我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吃饭了”、“我出门了”、“嗯”这样简单的交流。

电视柜上那枚袖扣,她始终没有问起。

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但觉得没必要问。

周五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

我本没想看,但眼神扫过去时,还是看到了发送者的名字。

韩英勋。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部分:“佳琪,明天晚上你真的能来吗?我都安排好了,那家餐厅很难订……”

后面的话被折叠了。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夜色很浓,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

梁佳琪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马上。”

她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然后她放下手机,转向我,语气比前几天缓和了些。

“明天晚上我有个聚会,不用做我的饭。”

“又是朋友生日?”

她表情僵了僵。

“不是,就普通聚餐。”

“韩英勋也在?”

“沈广明!”她声音陡然提高,“你有完没完?我跟朋友吃个饭,你非要揪着不放是吧?”

“我没揪着不放。”我说,“只是问问。”

“问什么问?我连跟朋友吃饭的自由都没有了?”她眼眶又开始发红,“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天天围着你转,你才满意?”

我没再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比上次轻,但更坚决。

第二天是周六。

梁佳琪一大早就起来了,在衣帽间里折腾了很久。

我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听到里面传来翻找衣服的声音,还有她小声的自言自语。

“这件太正式了……这件颜色不好看……”

最后她选了一条香槟色的吊带连衣裙。

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她当时很喜欢,说款式大方,颜色也衬她。

但买了之后,只穿过一次,说是太隆重了,平时没机会穿。

她换上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又仔细化了妆,卷了头发。

整个人光彩照人。

“我出门了。”她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高跟鞋,细跟,银色。

“晚上回来吗?”我问。

“看情况吧,可能晚点。”她没看我,对着镜子最后补了点口红。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在餐桌前,很久没动。

杯子里的牛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皮。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边缘微微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我起身,收拾了碗碟,洗干净。

然后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小区外的街道上,周末的行人比平时多。

情侣挽着手,一家人推着婴儿车,老人慢慢踱步。

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咖啡馆外停下。

玻璃窗上贴着“今日特价”的标签。

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

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很苦,但提神。

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着自己的方向和目的。

只有我坐在这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佳琪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拍的是餐厅的桌面。

精致的餐盘,高脚杯里琥珀色的液体,还有一束小小的鲜花。

配文:“美好的夜晚,和可爱的人。”

没有露脸,也没有定位。

但照片角落,有一只男人的手入境,手腕上戴着一块我有些眼熟的表。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

表盘是深蓝色的,表带是棕色皮质。

和那枚袖扣的颜色,很配。

我退出朋友圈,锁了屏。

咖啡杯已经空了,只剩下杯底一点深褐色的残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我站起身,走出咖啡馆。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西堤餐厅的地址。

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司机应了一声,转动方向盘,汇入车流。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霓虹灯闪烁,高楼上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密布。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但眼前还是那张照片。

那只戴着表的手。

那行“美好的夜晚,和可爱的人”。

06

西堤餐厅在一条安静的街角。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

餐厅的外观很雅致,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映亮了门口的小片区域。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

透过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景。

靠窗的位置,梁佳琪和韩英勋面对面坐着。

她身上那件香槟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韩英勋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果然别着那枚珐琅袖扣。

桌上摆着蜡烛,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餐盘已经撤了,换上了甜品。

是那个淡蓝色盒子的蛋糕,现在被切开了,放在两个精致的瓷盘里。

梁佳琪正笑着说什么,韩英勋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温柔。

服务员推来一个小车,上面摆着一束红玫瑰。

韩英勋接过花,递给梁佳琪。

她接过,低头闻了闻,笑容更灿烂了。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韩英勋身边。

她拿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身体微微倾向他。

韩英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头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她坐回座位,低头看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大概是在调整滤镜。

韩英勋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出声来。

那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红,是我许久未见的光彩。

上一次看到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刚结婚那年,我带她去海边,她在沙滩上追着浪花跑,回头冲我挥手,笑得毫无顾忌。

后来呢?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柴米油盐,工作琐事。

她的笑容渐渐少了,或者就算笑,也多是敷衍的、礼貌的,很少再有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欢喜。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玻璃窗里的他们。

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温情电影。

画面美好,音乐轻快,主角登对。

我只是个误入片场的观众,手里拿着过期的票根,站在黑暗里,看着别人的故事。

餐厅里,韩英勋站了起来。

他走到一旁的小型钢琴前,跟弹琴的人说了几句。

然后他接过话筒,试了试音。

餐厅里其他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梁佳琪也转过身,手托着下巴,眼里带着期待。

前奏响起来,是一首老情歌。

韩英勋开口唱了,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但很投入。

他唱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梁佳琪。

她听着,手指轻轻跟着节奏敲击桌面,嘴角噙着笑。

唱到副歌部分,韩英勋伸出手。

梁佳琪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把手递给他。

两人在钢琴旁的小片空地上,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表情放松而愉悦。

歌曲结束,餐厅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他们回到座位,韩英勋给她倒了杯酒。

两人碰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转过身,不再看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街道两旁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又缩短,又拉长。

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按亮灯。

玄关处,梁佳琪换下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客厅里隐约残留着香水的味道,是她早上喷的那款,前调是柑橘和茉莉。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那块牛排不见了。

蘑菇酱和冻虾也不见了。

冷藏室空出了一大块位置,显得格外突兀。

我关上冰箱门,视线落在阳台上。

晾衣架上,挂着那件香槟色的吊带裙。

已经洗过了,湿漉漉地滴着水,在阳台地砖上积了一小滩。

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音乐。

就这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都穿着白衬衫,背景是蓝色的幕布。

她笑得很甜,我表情有些僵硬,摄影师当时说了好几次“新郎放松点”。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原来时间可以这么快,又这么慢。

快得一眨眼,就从新婚走到了如今。

慢得每一天的失望、忽略、沉默,都像沙粒一样,一颗颗堆积,最后变成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胸口。

我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锁屏壁纸还是默认的星空图,深蓝色的背景下,白色的光点稀疏分布。

我解锁,点开通讯录。

滑动列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下。

郑静萱。

上次通话,是三个月前。

上次见面,是两年前,偶然在商场碰到,她身边跟着一个同事,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分开了。

她说:“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想回头看看,我大概还在老地方。”

当时我以为那是一句客套,或者某种含蓄的调侃。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通讯录,锁了屏。

客厅的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远处高楼上,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故事?

是温馨的晚餐,是亲密的对话,是争吵,还是像我一样的沉默?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只有我一个人。

和满屋子的回忆,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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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佳琪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

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开。

她没有立刻开灯,大概以为我睡了,动作放得很轻。

高跟鞋被踢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

然后是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是今晚餐厅里韩英勋唱的那首情歌的旋律。

她摸黑往卧室走,路过客厅时,脚步声停住了。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

黑暗里,我们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她伸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客厅。

她站在光晕里,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衣服,只是外面加了件薄外套。

脸上的妆有些花了,但眼睛很亮,带着未散尽的愉悦。

看到我,那愉悦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褪去。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在等你。”我说。

她皱了皱眉,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等我干什么?不是说了可能会晚回来吗?”

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看着我。

“有什么事吗?”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脚边。

那里放着一个行李箱,是我傍晚时从储藏室拖出来的。

梁佳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的行李。”我说,“我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缺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

“沈广明,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