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其实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岳父的酒气喷在我脸上,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眼珠子里,骂我没出息,骂我配不上他女儿。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皮鞋,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然后那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脸颊火辣辣的,嘴里一股铁锈味。我抬起头,看见他涨红的脸,看见妻子站在客厅门口捂着嘴,看见岳母躲在厨房门后露出半张脸。

我没还手。

我甚至没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的下一巴掌

但下一巴掌没来。他喘着粗气,被岳母拉走了。妻子走过来,眼泪流了一脸,她说:“我们离婚吧。”

我说:“好。”

三年。

三年能发生很多事。

比如我白天跑销售,晚上自学编程,凌晨三点还在对着电脑敲代码。比如我熬过了公司裁员,熬过了项目失败,熬过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比如我从小职员做到了项目经理,从项目经理做到了部门主管,然后被调到总部,坐在了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里。

人事任命下来那天,我看着文件上的字,笑了一下。

“华东大区总经理”。

我的下属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我没刻意去查他。是人力资源部送来的资料,厚厚一摞,我随手翻了翻,就翻到了那张照片。他老了,头发花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得。三年前,那双眼睛里全是酒气和轻蔑。

现在他是华东大区的一个基层员工,在仓储部干了二十年,还是基层员工。

入职第一天,我没通知任何人。我穿着便装,一个人去了仓储部。

仓库很大,货架很高,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纸箱混合的味道。我在货架中间走着,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弯着腰在搬货。

是他。

他穿着灰色的工装,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正把一箱箱货物从托盘上搬下来,码到一边。动作很慢,每搬一箱就要直起腰喘口气。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他直起腰,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愣住,然后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瞪大。手里的箱子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灰尘扬起来。

我没动。

他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后来我先走了。

第二天是全体大会。

我坐在台上,他坐在最后一排。

我讲完话,宣布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走。他没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过通道,走到他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很多,眼袋垂下来,眼睛浑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我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我直起身,对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报表。我说进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应该是特意回去换的,头发也梳过了,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怎么梳都梳不平整。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垂在身体两侧。

“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离我三米远。不敢靠近。

我靠着椅背,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很久,他慢慢弯下腰,膝盖一点一点往下曲。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在他膝盖碰到地之前,伸手扶住了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说:“三年前你没跪,现在也不用跪。”

他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我扶着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水洒出来,滴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感觉。

我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递给他。他摇摇头,我就自己抽。

沉默了很久,他说:“小许,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说:“那年我喝多了,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他说:“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知道。你女儿刚查出怀孕,你心里急,我也知道。你怕她跟着我受苦,我更知道。”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是,”我说,“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最难受的,不是那一巴掌。”我说,“是我妻子站在门口,看着我挨打,一句话都没说。她让我还手,我没还。她让我跪下道歉,我没跪。她说离婚,我答应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后来嫁的那个人,比我强吗?”

沉默了很久,他声音沙哑地说:“离了。那人也不是东西,半年就离了。”

我没回头。

“她一个人带孩子,瘦得不成样子。我妈去帮她带孩子,我妈也老了好多。小许,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什么,可是……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就站在我面前,弯着腰,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三年前扇我耳光的人,现在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师傅,”我说,“明天上午我要去仓储部视察,你带我去转转。”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对他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话不用解释。

比如,我不是来报复的。

比如,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三年我过得也不容易。

比如,我想去看看他女儿。

比如,我想告诉他,其实我从来没恨过他。

我只是恨我自己,当年不够强。

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