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那一端，低头看着报纸。
这张沙发是结婚时添置的，当年我们都年轻，沙发也簇新，坐上去软软地弹着。如今，坐垫深深陷了下去，他的身子也跟着沉在里面，只有手里的报纸，依旧哗啦哗啦地响着，把沉默隔得更远。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想盖住那翻报的声响，却怎么也盖不住。我洗一只碗，便望一眼他的背影；再洗一只碗，又望一眼。他始终没有回头。
一起走过多少个年头了？我不敢细算，只怕算出来的数字，大到让自己心惊。
刚结婚时，他从不是这般沉默。那时他话多，说起来没完没了，从厂里的琐碎小事，聊到天上的星星月亮，眼睛里都闪着光。我安安静静听着，听着听着就笑，笑着笑着就往他怀里钻。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听众，我说他是我唯一的演员。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演员悄悄谢了幕。是孩子降生的那天？还是他下岗的那一刻？或许更早，早到我还未曾察觉，他就已经把这辈子的热情与话语，全都讲完了，余下的岁月，只剩下无声的陪伴。
有一年我病了，不算大病，只是一场发烧，却烧得浑身酸痛。我轻声对他说难受，他只淡淡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电视。我说想喝水，他又嗯了一声，身子纹丝不动。我只得自己撑起身倒水，杯子在手里不住发抖，水洒了一地。他扫了一眼，只淡淡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站在原地，握着空杯，忽然觉得可笑。这就是我当年义无反顾嫁的人，这就是我曾满心欢喜爱过的人。
那一夜，我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睡得很沉，鼾声平稳，一深一浅，像在给我的眼泪伴奏。
恨，大概就是从那夜开始的。恨他看不见我的委屈，听不见我的脆弱，恨他把我的付出与存在，都当成了天经地义。也恨我自己，恨自己明明心凉，却依旧为他洗手作羹汤，依旧习惯性地，把好菜夹进他碗里。
可一旦他回来得晚了，我又会忍不住往窗外望，一遍，两遍，三遍。望完又在心里骂自己：看什么，他就算晚归，又与你何干。
他终究平安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路过看见的，”他语气平淡，“挺甜，你尝尝。”说完把橘子放在桌上，便转身进了屋。
我拿起一个剥开，甜汁在嘴里散开，那么甜，甜得我瞬间红了眼眶。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该怎么说呢？说我恨他入骨，却被一袋橘子轻易软化？未免太没出息。
女儿打来电话，问我们一切可好。我说都好，一切安好。她又问爸爸呢，我说在看报纸。女儿在电话那头笑，说爸爸还是老样子，就爱看报纸。我也跟着笑，是啊，就爱看报纸。
挂了电话我才明白，他大概也只剩下看报纸这一点爱好了。年轻时的兴致，唱歌、下棋、钓鱼，一样样都被岁月磨没了，只剩下这张报纸，每天翻来覆去，看得比吃饭还要认真。
也许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真的无话可说了。日子熬成眼前这般模样，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都实实在在摆在屋里，说与不说，其实都一样。
前半夜，我睡得浅，忽然醒来，身旁空了。我心里一紧，起身去找，却见他站在阳台上，独自抽烟。他本是不会抽烟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睡不着，透透气。我说外面冷，进来吧。他轻轻嗯了一声，默默跟在我身后回了屋。
躺回床上，我背对着他。沉默许久，他忽然轻声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没应声，假装已经睡着。我怕一开口，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就会跟着眼泪一起决堤。
今早买菜，路过花店，门口摆着一盆茉莉，开得清清淡淡，却格外动人。我站了许久，终究还是买了下来。回家摆在阳台，细心浇水、擦叶。他走过来，看了半晌，轻声问：“怎么想起买花了？”
我说：“就是想买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却站在那里，看了花很久，也看了我很久。
我在厨房做饭，切着菜，忽然就想起年轻时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多穷，租一间狭小的屋子，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整夜给我扇扇子，手酸了也不肯停。我说换我来，他只轻轻说，你睡吧，我不累。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我记得那把扇子，记得他扇风的模样，记得他手臂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恨他吗？有时候，是真的恨。
爱他吗？曾经，是真真切切爱过。
如今还爱不爱？我也说不清楚。只是看见他咳嗽，依旧会想为他熬一碗梨水；看见他疲惫，依旧会忍不住想给他揉揉肩；看见他的头发又白了几分，心还是会轻轻一沉，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悄悄落了下去，再也捡不回来。
或许这样就够了。爱也好，恨也罢，到最后都熔进了日复一日的烟火里。他在沙发那头看报，我在厨房这头洗碗，哗哗的水声与哗啦的翻报声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慢慢走到他面前。
“吃饭了。”
他抬起头，缓缓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轻轻揉了揉眼睛。
“今晚吃什么？”
“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笑了，笑容很浅，却真切。我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这个男人，我爱过，也怨过、恨过。可如今，他是我的老伴。老伴这两个字，真好——老来相伴。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到最后，身边的人，依旧是他。
窗外的月亮悄悄升起来，清辉冷冷，静静照着我们。他没看见，我也没有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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