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现藏孙中山、宋庆龄藏书共计1932种5230册,涉及汉、英、法、德、俄、日等六种语言,是两位伟人共同的精神遗产,也是目前存世最集中、最完整地反映孙中山知识世界与思想来源的一手文献。这批藏书涵盖政治、经济、哲学、科学技术、医学等诸多领域,其中西文书籍1528种2029册,中文书籍389种3143册,日文书籍15种58册,构成了一部以实物形态保存的近代思想史档案。
孙中山的部分藏书,来自上海市孙中山宋庆龄文物管理委员会网站公开的文物典藏。图中分别为:1915年版《土壤》、1915年版《美国人民的财富和收入》、1900年版《分配经济学》、1917年版《高产植物的耕作》、1923年版《中国地图》、1890年版《保护贸易或自由贸易》、1916年版《德国的经济地位》、1915年版《战争与我们的经济结构》、1915年版《欧美农民之合作及其利润倍增》、1933年版《俄语教材——供讲英语的工人使用》、1911年版《在中国西南部的部落之间》、1908年版《中国坤舆详志》。
2026年3月,在孙中山先生逝世101周年之际,同时作为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的纪念活动之一,“孙中山《实业计划》与上海孙中山故居馆藏图书文献”专题数据库二期成果将与读者见面。数据库从故居的馆藏孙中山藏书和上海图书馆馆藏文献中进一步遴选与《实业计划》相关的藏书、文献,一批珍籍将从恒温恒湿的库房走向研究者、走向公众。
“孙中山《实业计划》与上海孙中山故居馆藏图书文献”专题数据库
“莫利爱路29号”的精神遗产
1918年6月,孙中山在护法运动受挫、被迫辞去大元帅职务后,经日本辗转抵沪,入住莫利爱路29号(今香山路7号)。这座寓所很快成为孙中山潜心著述的“精神堡垒”,他先后在此完成《孙文学说》《实业计划》等著作,他的案头、书架逐渐堆满了从国内外购置的各类书籍。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在《家事遗嘱》中将书籍列为第一位的遗产交付夫人宋庆龄以为纪念,足见藏书于先生之意义。
孙中山《家事遗嘱》,上海孙中山故居旧藏文物
宋庆龄对故居和孙中山遗留文物的保护格外重视。孙中山逝世后,她立刻通知上海寓所“勿移动孙先生在日书案坐椅等原位”,故居藏书因此得以大体保持原状。1957年,宋庆龄委派身边工作人员周和康与香山路故居管理员钱乃骅等,对藏书进行了系统整理与编号。1981年宋庆龄逝世后,上海市孙中山宋庆龄文物管理委员会组织专业人员对藏书作进一步整理,并编印《上海孙中山故居藏书目录》(内部发行)。《目录》按类别索引,外文书籍分为政治、经济、社会、历史等23个类别,中文书籍分为马列主义、哲学、社会科学总论等16个类别。《目录》包含的书号、外文书名、中文译名、作者、出版单位、出版时间等关键信息让其成为研究孙中山藏书的重要资料。
上海孙中山故居书房
1993年,在学者中村哲夫参与下,《上海孙中山故居藏书目录》获得进一步修订,补入开本尺寸、页码等信息,使著录更为完备。基于此次整理,中村哲夫完成《关于上海孙中山故居藏书——1993年3月10日在上海中山学社的报告》,系统探讨了故居藏书概况、藏书的来源构成、署名和藏书印等信息。此后,学者姜义华立足于《目录》分类,探讨孙中山如何吸纳、转化具体书籍中的知识与话语,剖析其哲学思想、民权主义理念及革命学说形成与演化的脉络,为理解孙中山思想演变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郭骥关注到孙中山藏书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属佑尼干(T. R. Jernigan)旧藏,进而考察了佑尼干的生平、知识背景、藏书类目以及孙中山与佑尼干的交往经历,试图厘清孙中山藏书的来源和结构,为复原孙中山的知识结构和学科分类体系、梳理其在不同时期阅读兴趣的变化奠定基础。此外,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研究人员王路、刘青莉、严佳亮、王成伟等亦分别从博物馆藏书研究方法、孙中山与宋庆龄的读书分享、藏书与铁路建设理论之关联、藏书与宪政思想形成之关系等视角展开专题探讨,试图在新的问题意识下,透视孙中山所处时代的思想潮流,进一步打开理解其思想生成路径的学术空间。
藏书题签:孙中山思想轨迹的坐标
孙中山藏书涵盖广泛,其中收录大量英文原版著作,内容涉及经济发展、工业建设、农业政策、铁路规划、港口布局及城市治理等诸多领域。这些珍贵文献既是孙中山著述素材的重要来源,也是其知识结构与思想理论形成的历史基底,更是我们梳理其实业思想发展脉络的珍贵线索。在“孙中山《实业计划》与上海孙中山故居馆藏图书文献”专题数据库中,有一类藏书尤其值得关注,即带有孙中山亲笔题签的书籍,这些题签不仅是藏书归属的标记,也是其思想轨迹的坐标。
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旧藏《美国的铁路问题:战争与重建中的研究》及衬页,孙中山手写题签黑色笔迹“Y. S. Sun 29 Road Moliere Shanghai”
1912年4月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一职后,便积极投身宏伟铁路计划的宣传之中,经过多年考察和思索逐步形成了一个宏大而具体的全国铁路系统。孙中山关于铁路建设的思想、主张和规划不止于工程技术的表层,而是深入到运输经济与国家制度的肌理,其题签藏书揭示了这一思想的知识构成。
如题签的《美国的铁路问题:战争与重建中的研究》(The American Railroad Problem: A Study In War and Reconstruction)一书,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及战后重建为背景,深入剖析了美国铁路系统的结构性问题与改革路径。全书出版于1921年,正值孙中山集中撰写和修订《实业计划》的关键时期。书中关于“国家在战时对铁路实施统一管理”“战后铁路如何回归常态化运营”等问题的讨论,恰恰与孙中山在《实业计划》中提出的铁路建设思想形成深刻呼应。《运输原理》(Elements of Transportation)一书亦有亲笔题签。与他同时代的中国政治人物中,能够系统研读西方运输经济学的,恐怕屈指可数。而他对《空气制动器》(The Air Brake: Its Construction and Working)等技术著作的收藏,进一步表明其铁路知识结构呈现出从具体技术到宏观制度的完整层次。
矿业领域藏书的题签,则揭示了孙中山“工业之根”论述的知识基础。他将矿业定位为“工业上供给原料之主要源泉”。《中国的矿业企业》一书由在华外国专家撰写,系统探讨了中国矿业的发展状况,内容涵盖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矿业发展沿革,并详述了中国矿产资源的分布、开发现状及外资参与的可能路径。孙中山在《实业计划》中关于“矿业者为物质文明与经济进步之极大主因”的论述,显然与这类专业文献的阅读密不可分。更重要的是,该书对外资参与中国矿业开发的讨论,与孙中山在《实业计划》“第六计划”中主张在维护主权前提下引进外资、实行国家主导与对外开放并举的思路高度契合。
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旧藏《农业原理》及封面内页孙中山黑色签字笔题签“Y. S. Sun”
农业类题签藏书则勾勒出孙中山民生关怀的科学底色与制度视野。题签的《农业原理》(The Principles of Agriculture),可视为其知识结构中涉及土壤科学、植物生理与动物机制的现代知识体系,反映出他对西方系统农学的引介与吸收抱有浓厚兴趣。《食品供应的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a Food Supply)聚焦农产品从生产到消费的供应链效率与市场机制,与《实业计划》中改善民生、满足人民“食”的需求的理念一脉相承。《欧美农民之合作及其利润倍增》(How Farmers Co-operate and Double Profits)对欧美农村合作社运作模式的系统分析,则很可能为孙中山探索通过合作制度提升农民利润提供了制度借鉴。值得注意的是,《土壤精华》(The Spirit of the Soil)一书将土壤科学与土地伦理相融合,其中对土地的思考已超越单纯的生产资料视角,上升到可持续利用与生态伦理的层面。
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旧藏《建设中国的建议》及封面内侧钢笔题签“To Dr. Sun Yat-Sen With the Compliment of The Author From Timothy Richard”
还有一类题签书籍具有特殊的历史价值,那就是当时中外人士题赠孙中山的著作。例如数据库收录的《建设中国的建议》(Suggestions for the Reconstruction of China),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作序并题赠孙中山,体现了孙中山对西方中国研究的重视,以及他与李提摩太等人的交往互动。
通过这批题签藏书,可以管窥孙中山的思想轨迹:他并非简单的知识接受者,而是以中国现代化为目标,通过系统深入的阅读,将西方专业知识进行选择性吸收、批判性转化,最终形成其独具特色的思想体系。这些题签与阅读痕迹,正是其思想生成的微观历史,也是我们进入孙中山精神世界新的通道。
从“读孙中山”到“读孙中山读过的书”
长期以来,孙中山研究的基本路径是“读孙中山”,即研读他的著作、演讲、函电等一手文献,从中提炼其思想体系与革命实践。但这一研究路径重在思想的“输出端”,而“输入端”,即其所阅读、吸收、批判的知识资源则隐而不彰。研究者追溯思想的源流,只能依靠间接推断或零散记载。正如有学者指出的,对孙中山藏书的研究,既可回应藏书是否为其亲自购置阅读等疑问,也有助于理解其知识背景、学识结构、视野范围和兴趣偏好。
这批珍贵藏书,为从“读孙中山”向“读孙中山读过的书”的研究转换提供了资料基础。孙中山曾对友人说:“我一生的嗜好,除了革命之外,只有好读书,我一日不读书,即不能生活。”这些藏书正是孙中山知识体系构建、思想理论形成的历史基底。不过,孙中山在藏书中留下的个人批注、题签痕迹并不算多,但研究者仍可以通过藏书本身的文字与内容,在书籍的知识脉络中寻找与孙中山思想的渊源和关联。藏书即思想史。当目光投向那些泛黄的书脊,一部关于近代中国如何寻找现代化方案的“思想发生学”,便在这些书页间次第展开。
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旧藏《铁道工事设计参考图面(车辆之部)》图纸
“读孙中山读过的书”之所以构成孙中山研究的重要补充,还在于它揭示了思想生成的“来龙去脉”,证明了孙中山的诸多思想和主张并非“空想”。前文提到的《运输原理》《美国的铁路问题》等著作的系统研读,证明孙中山对铁路的关注已超越一般性的“兴趣阅读”;《铁道工事设计参考图面(车辆之部)》等图纸类藏品,更表明他不仅想建铁路,还在研究铁路怎么建、车怎么造。这些藏书的存在,使研究者得以像分析孙中山本人的文本那样,分析他书架上的著作:哪些书被他反复阅读?哪些观点被他引述或批判?
数据库的建成,使得“读孙中山读过的书”从研究者的个人机缘转变为普惠的学术可能。数据库采用“七类四型”分类模式,以《实业计划》的内在逻辑组织文献,而非简单地按文献类型或时间顺序排列。这一分类体系对应《实业计划》的知识脉络,形成“思想源流→实践路径→历史回响”的完整链条,为思想溯源研究提供了实证基础。当我们通过数字化手段与这些文物藏品“对话”,这种以藏书为媒介的思想溯源,便使研究者得以进入孙中山的阅读世界,观察他所处时代的思潮流变,找到理解其思想生成的路径。
研究新境:从藏书出发的学术选题
随着这批藏书的系统整理与数字化呈现,孙中山研究与近代史研究获得了一扇新的窗口。基于目前已数字化的藏书文献,初步梳理出七个具有拓展潜力的研究选题,分述如下:
其一,孙中山藏书来源与购书渠道研究。故居藏书中,相当一部分购自海外。这些书籍通过何种路径进入莫利爱路29号的书房?是通过欧美友人的邮寄代购,还是委托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国内机构辗转求取?购书经费来源如何?对藏书来源地、购置时间、购入渠道的系统考证,将有助于还原孙中山的知识网络和人际网络。
其二,藏书题签与题赠者群体研究。除孙中山、宋庆龄自购书籍外,馆藏中还有相当数量由中外人士题赠的著作。这批题赠者包括李提摩太等西方传教士、学者,黄兴、胡汉民等革命同志,以及若干国际友人。这些赠书者与孙中山的交集如何?赠书内容与孙中山的思想有无呼应?赠书行为本身又折射出怎样的身份认同与交往期待?通过对题赠者群体的分析,可以重构孙中山人际交往的维度。
其三,孙中山藏书与同时代知识人藏书比较研究。将孙中山藏书目录与梁启超、严复、蔡元培、张謇、康有为、章太炎等同时代知识人的藏书进行比较,可以发现不同知识群体的阅读兴趣与思想来源的结构性差异。孙中山藏书以英文经济学、工程学著作为主,这与严复对西学经典的系统迻译、梁启超对日文新知的广泛涉猎、章太炎对传统经史的深耕细作,形成怎样的对照与互补?
其四,孙中山藏书中的“社会主义文献”整理。馆藏中包括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英译本、亨利·乔治著作以及关于“单一税”“土地公有”等议题的多种文献。这批文献的集中整理,将为“孙中山与社会主义思潮”这一经典议题提供新的史料支撑。孙中山究竟阅读过哪些社会主义流派的作品?他对马克思主义、亨利·乔治主义、费边社会主义等不同理论的理解与取舍如何?
其五,藏书中的“地图与图纸”专题研究。馆藏中不仅有书籍,还有《中国铁路总公司干线图》《铁道工事设计参考图面(车辆之部)》等图纸类藏品。这些图纸精确详实,涉及铁路选线、机车参数、桥梁结构等技术细节。它们从何而来?是孙中山亲自收集,还是铁路部门赠送?这些技术图纸在《实业计划》的撰写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对图纸的深入研究,将揭示孙中山作为“规划者”的另一面——他的实业构想,既有宏大的战略视野,也不乏对技术细节的关注。这种“从蓝图到细节”的知识结构,正是《实业计划》区别于一般“空想”的关键所在。
其六,故居书房的空间叙事研究。香山路7号的书房,其空间布局、书架摆放、书籍陈设,都蕴含着孙中山思想形成的信息密码。结合馆藏的“旧藏方位”数据,可以尝试复原孙中山写作《实业计划》时的书房原貌:哪些书置于案头以便随时取阅,哪些书列于书架高处以备参考?这种空间布局反映了怎样的知识分类体系与使用频率结构?物理空间如何影响知识获取与思想创造?
其七,宋庆龄题签藏书的整理与“阅读伴侣”角色研究。宋庆龄曾回忆“我的工作是为他读科学著作”,这个“为他读书”的具体情形如何?哪些书是她读给孙中山听的,哪些书是她自己阅读后推荐给他的?孙中山逝世后,宋庆龄对这些藏书的整理、保存、捐赠过程,又折射出怎样的情感记忆与思想传承?这一研究将深化对宋庆龄思想成长及其与孙中山精神关系的理解。
以上七个选题,只是基于现有馆藏的初步设想,管窥之见,权作引玉之砖。随着数据库的持续完善和更多学者的参与,相信这些藏书将催生更多富有创见的研究成果。那些我们此前未曾注意的细节,那些被忽略的藏书与著作之间的关联,那些题签背后的故事,都将成为未来研究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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