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躲债跑路的父亲,连妻子病死都没回来看一眼。

面临破产的陈岩去银行办理抵押贷款。

玻璃后的柜员停下动作,指着屏幕上四十二万的余额:

“陈先生,您父亲这十五年来,每周五都在往您的卡里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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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陈岩站在自己那间不足一百平米的机加工坊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两点整。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在三十九度的刻度线上。

三台老式数控机床处于断电停机的状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切削液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陈岩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块抹布。

双手用力拧干抹布上吸附的黑灰色油污。

浑浊的液体滴落在满是划痕的水泥地面上。

旁边散落着十几张皱巴巴的催款单据。

红色的印章在单据末尾分外醒目。

陈岩把抹布扔进角落的塑料桶里。

他走到角落的铁皮文件柜前。

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柜门被用力拉开。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营业执照正副本和房产证的原件。

陈岩拿出一个泛黄的透明塑料文件袋。

将这些证件一张张装进袋子里。

塑料按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大步走出机加工坊的大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辆车漆斑驳的二手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陈岩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坐了进去。

座椅的仿皮材质因为高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

车钥匙拧动点火开关。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色的尾气。

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

陈岩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挡。

方向盘上的防滑套被磨得光滑发亮。

面包车驶入主干道,汇入午后的车流中。

市区商业街的十字路口亮起红灯。

陈岩踩下刹车。

车停在一辆满载钢筋的重型卡车后面。

他降下车窗。

外面的热浪瞬间涌入狭窄的车厢。

陈岩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盒抽掉了一半的香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砂轮摩擦,火苗窜起。

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在车内散开。

红灯转绿。

前方的卡车排出一股浓烟,缓慢起步。

陈岩猛踩油门跟了上去。

面包车在距离市中心建设银行网点五十米外的地方靠边停下。

路边的停车位画线已经模糊不清。

陈岩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他夹着塑料文件袋,快步走向银行的旋转玻璃门。

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大堂里的冷气迎面扑来。

陈岩夹着文件袋走到排号机前。

手指在触摸屏上点击了“对公及信贷业务”。

机器吐出一张带有条形码的白色纸条。

号码是V015。

陈岩看了一眼大厅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

上面正亮着V012的红色字样。

他走到等候区的连排不锈钢座椅前坐下。

旁边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烧水声。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大堂经理在人群中来回走动。

陈岩把手里的号码纸折叠了两次。

又重新展开。

纸张的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电子叫号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请V015号顾客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

陈岩猛地站起身。

文件袋的边缘蹭过大腿侧面的裤缝。

他大步走到三号窗口前。

防弹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

底部半圆形的凹槽里垫着一块黑色的海绵。

陈岩拉开高脚椅坐下。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性柜员。

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名字王琦。

“抵押贷款。”

陈岩把手里的塑料文件袋递进玻璃底部的凹槽。

“营业执照、房产复印件和法人身份证都在里面。”

王琦拿过文件袋,解开塑料按扣。

纸张被整齐地掏出来,平铺在工作台上。

“需要贷多少额度?”

“二十万。”陈岩直视着王琦的眼睛。

“大概多久能下款?”

王琦拿起陈岩的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

“材料齐全的话,审批流程通常需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陈岩的眉头瞬间皱紧。

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大理石台面。

“太慢了。”

“我最多只能等三天。”

“如果三天拿不到钱,我的加工坊就会被供应商贴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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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没有接话。

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鼠标光标在蓝色的系统界面上不断移动。

打印机发出运转的嗡嗡声。

两张带有表格的纸张被吐了出来。

王琦把两张纸放在旁边,继续核对系统里的信息。

她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黑框眼镜向下滑落了半寸。

王琦伸出食指将眼镜推回原位。

鼠标在同一个位置连续点击了三次。

键盘的敲击声变得比刚才更加密集。

陈岩看着她的举动。

“我的信用记录没有问题。”

“之前的所有贷款我都提前结清了。”陈岩补充道。

第二章

王琦抬起头。

电脑显示器的底座被她转动了一个角度。

屏幕朝向了防弹玻璃这一侧。

“陈先生,我刚才在核实您的资产情况。”

“系统显示您的名下有一张早期的储蓄卡。”

王琦的手指隔着玻璃指向屏幕上的某一行数据。

“您现在的资金状况,其实完全不需要申请抵押贷款。”

陈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串以四个七结尾的长条卡号。

右侧的余额栏里有一串加粗的数字。

418650.00。

陈岩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瞳孔在眼眶里剧烈收缩。

视线死死锁在那六位数字上。

“这张卡不是我的。”陈岩的声音干涩。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我名下只有三张卡,里面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

王琦摇了摇头。

手指再次敲击键盘。

一个弹窗出现在屏幕中央。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陈岩的姓名、身份证号和一张早年的黑白证件照。

“开户时间是二十年前。”

“这张卡虽然长期没有发生过消费或取款记录,被系统自动列为睡眠户。”

“但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它一直处于持续入账的状态。”

陈岩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十五岁那年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天。

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镇上的信用社。

用卖掉三轮车的钱给他办了一张用来交高中学费的存折。

户名用的是陈岩的名字。

“汇款人是谁?”陈岩猛地站起身。

高脚椅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窗口的客户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琦点开了详细流水界面。

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由于跨度时间太长,早期的柜台无折存款需要调取纸质底单才能看到签字。”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其中最早的一笔转账记录。

“不过系统附言里有备注操作人的姓名。”

王琦把屏幕放大。

“姓名写的是,陈建国。”

陈岩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大厅里的冷气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陈建国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是一个绝对的禁忌。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二十年前的那个雷雨夜。

雨水顺着破裂的瓦片漏进屋里。

水滴砸在满是破洞的塑料盆中。

木门被外面的人踹得剧烈晃动。

三把砍刀的刀背砸在防盗窗的铁条上。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高利贷的催债声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陈建国把两件旧衣服塞进蛇皮袋里。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

泥水溅到了他的小腿上。

翻过那堵不到两米高的砖墙。

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闪电的白光中。

母亲躺在内屋的木床上。

剧烈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

咳出的血丝沾在发黄的枕巾上。

陈岩站在客厅的角落里。

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生锈的铁棍。

整整一夜,他连眼睛都没有合上。

“帮我把这十五年的所有流水单全部打出来。”陈岩双手撑在台面上。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琦看了他一眼。

“十五年的流水,需要打印很长时间。”

“打!”陈岩的音量提高了几分。

大堂经理快步朝这边走来。

王琦立刻在键盘上输入了打印指令。

旁边的针式打印机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纸张一页一页地被吞进去,又印满黑色的字符吐出来。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

王琦把厚厚一沓流水单整理对齐。

在右上角盖上了一个红色的业务专用章。

纸张顺着凹槽被推了出来。

陈岩一把抓起那沓带着热气的打印纸。

粗鲁的动作让最上面的一页边缘撕裂了一个口子。

他的目光快速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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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五年,存款间隔并不规律。

金额也少得可怜,有时候只有几十块钱。

随着时间推移,存款频率变得越来越固定。

最近的整整十年里,几乎每个星期五的下午都会有一笔固定入账。

数额在五百到八百元之间浮动。

最后一笔入账就在四天前。

陈岩把流水单翻到最后一页。

视线集中在“交易地点”那一栏上。

近十年的操作方式全是“无卡存款机现金存入”。

所有的网点代码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地址。

雁城市西郊区红星路支行。

雁城市西郊区钢铁厂北门支行。

雁城市郊区废旧物资大市场旁自助网点。

无论具体的街道怎么变,那个叫“雁城”的前缀始终没有改变。

雁城距离本地有七百多公里的路程。

是一个出了名的老重工业衰退城市。

那里的空气一年四季都飘着煤灰。

陈岩把那沓厚厚的流水单对折,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他看都没看一眼窗口凹槽里的那些营业执照和房产证。

转身朝着银行大门走去。

“陈先生,您的证件和贷款申请表!”王琦在玻璃后面大声喊道。

陈岩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不贷了。”

感应门再次向两侧滑开。

下午三点的阳光依旧毒辣。

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陈岩快步走到面包车旁。

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车里的温度高得惊人,坐垫烫得大腿生疼。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热度。

陈建国还在活着。

而且在雁城偷偷摸摸地存了四十多万。

第三章

陈岩一脚踹在刹车踏板上。

面包车在机加工坊的大门外紧急刹停。

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黑色的印记。

卷帘门只拉下了一半。

陈岩弯着腰钻进厂房。

里面的机器依旧安静地停摆着。

三台数控机床的操作面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胖子正坐在陈岩的办公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印着广告的塑料扇子不停地扇风。

胖子旁边站着两个胳膊上满是纹身的年轻人。

那是借给陈岩三万块钱过桥资金的材料商李老板。

“陈老板,去银行取钱回来了?”胖子停止了扇风的动作。

塑料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两个纹身年轻人立刻走上前,挡住了陈岩的去路。

陈岩没有说话。

大步走到胖子面前,一把拉开办公桌底下的抽屉。

把里面所有的图纸和零碎的工具全部推到一边。

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

他把包扔在桌面上。

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换洗的衣服。

“你这是准备跑路?”胖子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塑料扇子指着陈岩的鼻子。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伸手去抓陈岩的肩膀。

陈岩反手一巴掌拍开那个年轻人的手。

力道极大,发出一声清脆的肉体碰撞声。

陈岩从裤兜里掏出那沓对折的流水单。

狠狠地拍在办公桌上。

纸张散开,红色的银行印章赫然入目。

“老子名下的卡里有四十二万。”陈岩直视着胖子的眼睛。

“我现在要去外地找这个拿着卡的人签字。”

“三天。”

陈岩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天,我回来连本带利把钱拍在你脸上。”

胖子拿起桌上的流水单看了几眼。

目光在那串粗体的余额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

他把流水单扔回桌上。

“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胖子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年轻人退后。

“这三台机床我先找人贴上封条。”

“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连带这个厂房的租金,我一块收了。”

胖子带着两个人转身走出厂房。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陈岩把旅行包的拉链拉好。

把水杯和充电线一股脑地塞进外侧的口袋里。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走到厂房角落的电闸箱前。

拉下了总电闸。

厂房里唯一的一盏白炽灯瞬间熄灭。

陈岩提着帆布包走出大门。

伸手抓住卷帘门的底端。

猛地向下一拉。

锁头卡进地面的锁扣里,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把面包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岩把旅行包扔进副驾驶。

拧动钥匙点火。

老旧的收音机自动开启,里面传来嘶嘶的电流声。

陈岩关掉收音机。

伸手在导航仪的屏幕上输入了两个字。

雁城。

屏幕上跳出一条长长的蓝色规划路线。

全程七百四十公里。

预计行驶时间九个半小时。

陈岩挂上前进挡。

踩下油门。

面包车驶上通往高速路口的匝道。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路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陈岩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十年没有出现过的人。

每周五雷打不动的存款记录。

四十多万的巨款。

所有的线索都在前方那座被煤灰笼罩的城市里。

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车厢。

陈岩把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高速公路上的车辆逐渐减少。

两旁的防眩板在车灯的照射下快速闪过。

陈岩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罐红牛。

单手抠开易拉环。

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驱散了些许的困意。

里程表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副驾驶的脚垫上已经堆了三个空易拉罐。

窗外的景色完全被黑暗吞噬。

只有偶尔经过的重型货车带来短暂的光亮。

陈岩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车道线。

那张打印着陈建国名字的流水单就在他的衬衫口袋里。

纸张的边缘随着呼吸轻轻摩擦着胸口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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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导航仪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前方两公里,到达雁城南收费站。”

陈岩松开油门,车辆开始减速。

陈岩把减速带踩得格格作响。

雁城南收费站的横杆缓缓抬起。

面包车驶入这座重工业城市的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灰和二氧化硫混合的味道。

路灯的光晕在浓重的雾霾中显得发黄且浑浊。

陈岩把两边车窗全部摇上。

他打开车内的内循环空调。

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卷帘门。

几家卖早点的包子铺门前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陈岩把车停在一家名为红星招待所的楼下。

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半。

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女人。

陈岩把身份证和一张一百块钱的纸币拍在玻璃台面上。

“开个单间。”

女人揉了揉眼睛,接过身份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一把带着木头牌子的铜钥匙被扔了过来。

“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供应。”

陈岩踩着铺满烟头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

他用钥匙拧开二零四号房的木门。

一股发霉的被褥味迎面扑来。

陈岩没有开灯。

直接走到床边,仰面躺在有些潮湿的床单上。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过的流水单。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看向上面的字迹。

纸张的折痕处已经被汗水浸透。

陈岩坐起身,伸手拉开床头的抽屉。

里面有一支半截的红色圆珠笔。

他把流水单平铺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上。

笔尖在“雁城市郊区废旧物资大市场旁自助网点”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所有的转账记录在最近五年全部集中在这个地址。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时针指向清晨五点半。

今天正好是星期五。

第四章

早上八点,陈岩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管里的水带着一股淡淡地铁锈味。

他拎起旅行包走出招待所。

面包车再次启动,沿着导航规划的路线向西郊开去。

沥青路面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

陈岩踩着离合器频繁换挡。

底盘时不时刮蹭到凸起的石块,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辆满载着废钢筋的加长挂车从对面驶来。

陈岩不得不把车向路边靠拢。

路边的杂草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成排的生锈铁皮厂房。

各种无牌无证的农用三轮车满载着废旧轮胎在土路上横冲直撞。

车轮扬起的灰尘遮挡了前方的视线。

陈岩不得不打开雨刮器清理前挡风玻璃。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铁皮拱门。

拱门上用红漆写着“雁城废旧物资集散中心”几个大字。

红漆已经剥落得斑驳不堪。

拱门旁边有一栋灰色的两层平房。

平房一层镶嵌着几台自动存取款机。

墙上挂着带有银行标志的绿色灯箱。

灯箱的外壳破了一个大洞。

陈岩把面包车停在马路斜对面的泥地里。

车头正对着那几台提款机。

旁边有一家搭着塑料棚子的连汤面馆。

四个支着大铁锅的煤气灶正在轰轰作响。

陈岩走进去,挑了一个靠窗的塑料椅子坐下。

油腻的木桌上摆着几瓣生蒜和一瓶浑浊的陈醋。

“老板,来一碗大肉面,加两个煎蛋。”

他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角。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子走过来把钱收走。

很快,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面条端了上来。

陈岩掰开一瓣生蒜扔进嘴里。

筷子挑起面条,他的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对面的银行网点。

一上午的时间缓慢流逝。

去存取款机前办理业务的人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个穿着满是油污工作服的工人过去取钱。

一碗面吃完,陈岩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

他抽出一张劣质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纸巾在嘴唇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纸屑。

胖老板把一盘切好的卤肉端到隔壁桌上。

一台油腻的落地电风扇在墙角发出嘎吱嘎吱的摇头发条声。

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中午的阳光变得非常刺眼。

废旧市场深处传来重型粉碎机切割金属的巨大轰鸣声。

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面馆的塑料椅子上。

陈岩要了一瓶冰镇啤酒。

他把两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压在绿色的啤酒瓶底下。

胖老板正拿着塑料苍蝇拍在旁边打转。

陈岩伸手敲了敲桌子上的酒瓶。

“老板,向你打听个人。”

胖老板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瓶底的钞票。

他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把两百块钱抽走塞进围裙兜里。

转身拿了一个大瓷缸子,倒满高碎茶水推到陈岩面前。

“这片儿常来常往的人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兄弟想问啥?”

陈岩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每周五下午,是不是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经常来对面存钱?”

陈岩的目光盯着对面那台中间的存款机。

胖老板拍了一下大腿。

苍蝇拍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砸在另一张空桌子上。

“你说那个老跛子啊!”

陈岩握着啤酒瓶的手指瞬间收紧。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木桌上。

“那家伙穿的蓝工装十年都没洗过了,靠近了全是机油和汗臭味。”

老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双手交叉搭在突出的肚子上。

“每次都一瘸一拐的,手里捏着几百块破钱。”

“风雨无阻,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他住在哪?”陈岩打断了胖老板的絮叨。

胖老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路尽头那片被铁皮围起来的巨大区域。

“里面那个占地最大的废料回收场。”

那里的上空盘旋着几只黑色的鸟类。

黑色的浓烟正从围墙里源源不断地升起。

“那老头是个干苦力的?”陈岩追问了一句。

老板摇了摇头,嘴角撇向一边。

“谁知道呢,脑子好像不太灵光。”

“成天在垃圾堆里捡破烂,废铁厂的老板也就赏他口饭吃。”

话音未落,马路对面传来一阵脚步拖沓的摩擦声。

胖老板下巴往窗外扬了扬。

“诺,人来了。”

陈岩猛地转过头。

视线穿过面馆被油烟熏黄的玻璃窗。

时钟的指针刚刚越过下午三点半的刻度。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银行网点外的水泥台阶下。

那人穿着肥大的深蓝色劳保服。

衣服下摆破烂成了须状。

右腿僵硬地拖在地上,走起路来身体大幅度向一侧摇晃。

陈岩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塑料椅子被撞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面馆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苍蝇拍掉在了地上。

陈岩连找零都没拿,径直冲出面馆大门。

外面的热浪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那台机器前的男人正警惕地左右张望。

一双黑乎乎的手从贴身的内衣里抠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袋子里裹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币。

油渍几乎把人民币原本的红色都盖住了。

他把钱在油腻的裤腿上蹭了两下。

然后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存款机的屏幕上点击了几下。

入钞口的挡板缓缓打开。

陈岩穿过满是灰尘的马路。

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二十年的愤怒在胸口剧烈翻滚。

陈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那几级水泥台阶。

男人刚刚把最后一张五十块塞进入钞口。

存款机屏幕上显示出正在点钞的倒计时画面。

陈岩一把揪住那人满是污垢的后衣领。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对方从机器前拽开。

“你还知道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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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被揪住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塑料袋掉在一旁,几张散落的纸币随风飘出半米远。

陈岩大口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

右手的拳头已经死死攥紧,高高扬起。

地上的人惊慌失措地翻过身来。

陈岩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在这一秒陷入停滞。

倒在地上的人根本不是陈建国。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五官皱在一起,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干瘪。

右眼的眼角严重下垂,瞳孔浑浊不清。

老头双手抱着头,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干瘪的嘴唇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别打我,钱都在那机器里!”

陈岩脑子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

眼前的画面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一把薅住老头胸前破烂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你是谁?”

老头吓得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右手上赫然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的皮肤坑坑洼洼。

那两根断指拼命掰着陈岩的手腕。

“我是前面废铁厂收垃圾的!”

陈岩用空出的左手指着亮着绿灯的存款机屏幕。

那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陈岩的名字和那串长长的银行卡号。

系统正在提示确认存款金额为五百五十元。

“这卡号谁给你的?”陈岩的声音透着寒意。

老头缩着脖子,眼神四处乱飘不敢对视。

汗水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流,冲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

“是丑瞎子让我存的!”

陈岩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衣领死死勒住了老头的脖子,让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丑瞎子是谁?”

老头因为缺氧,脸憋得通红。

嘴里吐出带着大蒜味的唾沫星子。

“就是你单子上写的那个名字,陈建国!”

陈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抓着衣领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在哪?”

老头往后缩了缩单薄的肩膀。

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土路的尽头。

“在……在里面。”

陈岩松开手。

老头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带路。”陈岩站直身体,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头连连摆手,脑袋摇得飞快。

“我不去,老板发过狠话,谁也不能带生人进去。”

陈岩没有废话。

一把扯起老头的后衣领。

毫不客气地拖着他往废料场的方向走去。

“不去我现在就弄死你。”

粗糙的水泥地面把老头的鞋底磨得沙沙作响。

第五章

两人穿过那道生锈的巨大铁皮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废机油和塑料烧焦的混合味道。

占地十几亩的厂区里堆满了报废的汽车壳子和生锈的钢材。

两台履带式挖掘机正在挥舞着机械臂把废旧钢板砸扁。

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让人连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

空气里飞舞着黄色的金属粉尘,吸进鼻子里一阵干痒。

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满怀警惕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闯入的陈岩。

老头吓得直往陈岩身后躲。

“往哪走?”陈岩压低声音问道。

老头伸出仅剩的三根手指的右手,指了指厂区最深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被成堆的废弃集装箱挡着,阳光根本无法穿透。

两人踩着满地的废铁渣子继续往里走。

陈岩踩在一个废弃的汽车排气管上。

排气管凹陷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老头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躲避着地上生锈的铁钉。

一辆叉车叉着一坨被压扁的废旧汽车壳从他们身边开过。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让人忍不住咳嗽。

陈岩扯起衬衫衣领捂住口鼻。

眼睛被金属粉尘迷得不停流眼泪。

生锈的铁皮碎屑不时划过陈岩的裤脚。

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变得越发暗淡。

外面的轰鸣声被重重叠叠的废铁堆隔绝了一部分。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吠。

老头停下了脚步,双腿打着哆嗦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就在前面那个蓝色的铁皮箱子里。”

陈岩抬起头顺着老头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远洋货轮集装箱。

外表的蓝色车漆早已大面积剥落,生满红褐色的铁锈。

箱体侧面破了几个边缘锋利的大洞。

三条体型硕大的狼狗被小臂粗的铁链拴在集装箱外的铁柱子上。

狗嘴里流着粘稠的涎水,正冲着他们疯狂吠叫。

集装箱唯一的出入口,竟然焊着一道粗壮的铁栅栏大门。

栏杆上挂着一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大锁。

这根本不像住人的地方,倒更像是一个关押大型动物的笼子。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声音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十五年了。”

陈岩的瞳孔剧烈震颤。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裤缝。

“为什么不出来?”

老头往后退了两步。

“老板放过话,他那副鬼样子要是敢跨出这个铁门半步,直接打断手扔到大马路上等死。”

狂吠的狼狗猛地向前扑腾。

粗铁链被崩得笔直,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陈岩看着那个阴暗的铁笼子。

每向前走近一步,脚下的碎铁片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距离铁栅栏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三条狼狗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巨大的前爪拍在铁管上。

恶臭的口气夹杂着狗叫声扑面而来。

陈岩没有丝毫退缩。

他在集装箱外的一堆破铜烂铁里翻找着。

一把满是缺口的长柄大铁锤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阳光被周围高耸的废铁山彻底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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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岩双腿分开,站稳脚跟。

抡圆了肌肉紧绷的右臂。

沉重的铁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门锁上。

生锈的大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爆裂声。

锁梁直接从根部断裂。

铁栏杆大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外缓慢敞开。

陈岩把铁锤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胸膛因为剧烈用力而大幅度起伏。

他抬起脚,迈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门槛。

走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集装箱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