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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太皇河,冰层化尽,哗啦啦向东流去。黑虎寨建在河湾处一处山崖上,寨墙是石块垒成,经了二十年风雨,墙面爬满枯藤,开春后已冒出点点新绿。

寨主刀疤王站在望楼上,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显的狰狞。他四十来岁,执掌黑虎寨已整整二十个春秋。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急信,手指微微颤抖。

信是丘家族兵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尊龙老爷昨日在太皇河岸与义军追兵激战,力竭而亡!”

丘尊龙死了。那个二十年前扶持他坐上黑虎寨头把交椅的人,那个与他明暗配合掌控太皇河一带二十年的人,那个让他又敬又畏又想摆脱的人,就这么死了。

“大当家?”二当家豁嘴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见刀疤王神色不对,凑近低声道:“可是山下有变?”

刀疤王将信递给他,转身望向山下蜿蜒的太皇河。河面上有几艘渔船,更远处,隐约可见官军的营帐旌旗,那是冯千户率领的官军,与刘敢子、赵大堂的千余义军对峙。

豁嘴张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丘老爷他……这!”

“死了!”刀疤王的声音出奇平静,“死在义军追兵手里!”

两人沉默良久。望楼下的寨子里,百十号弟兄正在晨练,呼喝声不绝于耳。这些声音二十年来日日如此,今天听来却格外刺耳。

“冯千户的官军还在山下!”刀疤王缓缓道,“刘敢子的义军也在河滩。丘尊龙一死,县衙对黑虎寨的态度,会不会变?”

豁嘴张心头一紧。他明白大当家的担忧。黑虎寨能在太皇河屹立二十年,靠的是与丘尊龙的默契,丘家明面上是地方豪强兼巡检,暗地里却与黑虎寨结盟,各取所需。

安丰县睁只眼闭只眼,只因丘尊龙打点得妥当。如今靠山倒了,万一县衙要拿黑虎寨开刀,或是冯千户想一并剿了土匪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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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妹妹!”刀疤王的声音更低了,“她在洪泽湖避难,靠的是丘家庇护。丘尊龙一死,丘家若乱,她怎么办?”

豁嘴张想起多年前那个被送入丘府为质的小姑娘,如今已嫁作人妇,在洪泽湖逃难。大当家这些年暗中护她,他是知道的。

“大当家,咱们……”豁嘴张欲言又止。

当日下午,刀疤王召集寨中头目,下了三道命令:一,收缩势力,所有在外弟兄三日内回寨。二,停止一切劫掠,紧闭寨门。三,加强巡守,日夜三班轮值。

“大当家,咱们粮草只够撑两个月!”管粮草的老徐愁眉苦脸。

“省着吃!”刀疤王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我吃多少,大家吃多少!”

命令传下去,寨中虽有人不解,却无人敢违。刀疤王治寨二十年,靠的是赏罚分明、言出必行。只是人心浮动,免不了私下议论:莫非大当家怕了?

第三天傍晚,寨门守卒来报:丘家来人了。来者是丘世福,丘尊龙的远房侄子,在丘府专管迎送。他风尘仆仆,显然赶了远路。刀疤王在聚义厅见他,厅中只留豁嘴张一人作陪。

“王寨主!”丘世福拱手,从怀中取出两封信,“这是世昌族兄和柳先生的信!”

丘世昌是丘家族兵新任首领,柳寒山则是安丰县衙户房兼工房司吏,实为丘尊龙的幕宾。刀疤王先拆柳寒山的信,信中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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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寨主台鉴:尊龙老爷殉国,钟县令甚为痛惜,已上表请功。县尊明察,知老爷生前与寨主有旧,然乱世用人之际,不予深究。望寨主好自为之,勿生事端,则往日种种,官衙可作不知。丘家之事,世昌可主,柳某从旁辅佐。时局艰难,彼此珍重。柳寒山手书!”

刀疤王反复读了三遍,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县衙的态度明确了,只要黑虎寨安分,过往不究。

再看丘世昌的信,字迹略显稚嫩,语气却沉稳:

“王兄台鉴:弟世昌顿首。叔父殉国,族中悲痛。然大局为重,弟承叔父遗志,继领族兵。忆昔年幼,常见叔父与王兄议事,知王兄重义。今时局动荡,官军、义军对峙于太皇河,丘家与黑虎寨唇齿相依。望王兄如往昔助叔父般助侄,则丘家幸甚,地方幸甚。弟世昌再拜!”

刀疤王将两封信递给豁嘴张,看向丘世福:“丘家如今怎样?”

丘世福忙道:“族中虽有悲戚,却未生乱。世昌族兄跟随尊龙叔父多年,行事颇有叔父之风。族里几个大房,如世裕老爷和祝夫人,都鼎力支持。柳先生也留下辅佐。所以丘家实力未损,请王寨主放心!”

丘世昌!刀疤王想起那个年轻人。十多年前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丘尊龙来寨里时,躲在叔父身后,眼睛却好奇地四下打量。后来渐渐长大,开始参与丘家事务,办事确实有丘尊龙的影子,沉稳、勇毅、懂得权衡。

“你回去告诉世昌,”刀疤王缓缓道,“他叔父与我二十年的交情,我不会忘。黑虎寨与丘家,依旧同进同退!”丘世福大喜,再三拜谢而去。

当夜,刀疤王独自登上望楼。春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思绪。山下官军营火点点,河滩义军营火也点点。局势危机暂时解除,但生计问题迫在眉睫。寨中存粮日少,百十号人要吃要喝,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大当家!”豁嘴张不知何时上来了,递过一个酒葫芦,“喝口暖暖!”

刀疤王接过灌了一口,辣得皱眉:“哪来的酒?不是让省着吗?”

“这是我私藏的最后一点了!”豁嘴张咧嘴笑,那道豁嘴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滑稽,“大当家,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真就这么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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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王望向南方:“杏儿他们在洪泽湖,虽暂时安稳,但湖匪众多,我不放心。你派几个精明弟兄,明日南下,暗中护着。记住,只在暗处,非万不得已不要露面!”

“是!”豁嘴张应道,“那寨里的生计……”

“太皇河一带不能动!”刀疤王打断他,“冯千户的官军盯着,刘敢子的义军也盯着,咱们一动,就是靶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外地途经的商队,官军和义军都顾不上!”

豁嘴张眼睛一亮:“大当家是说……”

“从明天起,派三队人马,一队往东去海州方向,一队往西去凤阳方向,一队往南但避开洪泽湖!”刀疤王压低声音,“专找外地来的富户商队,尤其是那些以为避开主路就安全的。记住三条:第一,速战速决,不留痕迹;第二,不伤人命,只要钱财;第三,得手后分散回寨,不要走原路!”

豁嘴张连连点头:“明白!我亲自带一队!”

“不,你留在寨里!”刀疤王摇头,“刘敢子那边,肯定会派人来联络。你去应付!”

正如刀疤王所料,五日后,义军信使来了。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称姓李,是赵大堂麾下小校。豁嘴张在聚义厅接待他,厅里只摆了几把旧椅子,桌上茶水也是陈年粗茶。

“张二当家,”李信使拱手,“刘将军、赵军师久闻黑虎寨威名,如今官军压境,咱们都是被官府逼迫的苦命人,何不联手抗敌?若黑虎寨愿入伙,两位将军许诺,给王寨主一个副将之位,弟兄们都有封赏!”

豁嘴张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笑容:“李兄弟远来辛苦。只是……唉,不瞒你说,黑虎寨这些年大不如前了!”他朝厅外努努嘴,“你看看寨里这些弟兄!”

李信使顺他目光望去,只见院中晃悠着几个老弱,那是刀疤王特意安排的,都是寨里年纪最大或身上带伤的弟兄,走路蹒跚,面色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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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豁嘴张叹气,“去年秋冬,寨里闹了场瘟疫,死了三十多号人,剩下的也多半带病。如今能拿刀的,不到五十人。就这,还要分出一半护着寨子。别说跟官军打了,就是自保都难!”

李信使皱眉:“可我听说黑虎寨有百十号人?”

“那是从前!”豁嘴张摆手,“如今唉,不提也罢。李兄弟回去替我们谢谢刘将军、赵军师好意,只是黑虎寨实在有心无力!”他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这点碎银,不成敬意,给兄弟们买点酒喝!”

送走信使,豁嘴张回到后堂。刀疤王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走了?”

“走了,一脸瞧不起咱们的样子。”豁嘴张笑道,“按大当家交代的,寨里老弱病残都让他看了个遍!”

刀疤王点头:“刘敢子、赵大堂是正经造反出身,看不上咱们这种土匪。他们派人来,不过是多拉点人手。咱们示弱,他们反而放心!”

果然,信使回去禀报后,刘敢子对赵大堂叹道:“早听说黑虎寨刀疤王是个人物,没想到如今落魄成这样。一寨子老弱病残,要来何用?”

赵大堂也摇头:“罢了,咱们虽然缺人,但也不能什么都要。既然他们没那个心,就不强求了。”自此,义军再未派人来联络。

春去夏来,太皇河两岸的柳树绿了又浓,芦苇窜得一人多高。官军与义军对峙两月有余,小冲突不断,大战却未起。冯千户似乎在等援军,刘敢子、赵大堂则在等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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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多月,黑虎寨的三支队伍却收获颇丰。往东去海州方向的那队,劫了三支商队。都是往南逃难的富户,以为绕开主路就安全,却不知黑虎寨对太皇河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得手后,队伍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回寨,带回银子四百余两,金银首饰两匣。

往西去凤阳方向的那队更险,差点撞上官军粮队。但他们机警,提前避开,转而劫了两伙同样趁乱打劫的小土匪,黑吃黑,得了三百多两,还有一批兵器。

往南的那队最精,专找那些从北边来、要去洪泽湖投亲的富户。他们不硬抢,而是扮作向导,收高价带路,到僻静处再下手。这样得了五百多两,还有几车粮食布匹。

所有收获连夜运回寨,刀疤王亲自清点入账。银子用坛子装了,埋在寨后山洞里。粮食布匹入库。兵器分发给弟兄。每有收获,全寨加餐一顿,士气日渐高涨。

这天刀疤王和豁嘴张坐在账房,“大当家,算过了,”豁嘴张压低声音,“这两个多月,咱们净得一千二百两银子,还有粮食三十石,布匹二十匹,兵器五十件!”

刀疤王点点头,脸上却无喜色:“钱有了,可这局面……”他望向两军营寨,“还能僵持多久?”

“探子回报,冯千户的援军已在路上,最多三日就到!”豁嘴张道,“刘敢子那边粮草将尽,要么打,要么走!”

刀疤王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停止一切外出行劫。所有弟兄回寨,紧闭寨门,恐怕要有大变!”豁嘴张凛然应诺。

乱世如潮,人在其中,不过一叶浮萍。能做的,无非是在潮起潮落间,寻一处暂时安稳的角落,护着该护的人,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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