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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雪风 供图|阿魏 编辑|马桶

阿魏,河南郑州人,90后城市高空作业从业者,从业七年,目前常驻长沙。

2026年3月4日晚8点,郑州到长沙的长途奔波结束,阿魏回到了高桥新二号小区的出租屋。

15平米的小屋,被他的“身家”填得满满当当:角落里随意放着无线电、充电器和防滑胶鞋,屋子另一侧,两大捆作业绳索、速差自控器、安全头盔堆得齐整,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这些陪着阿魏悬在百米高空作业的装备,是他最看重的东西。第二天,他就要带着这些家当,开车奔赴广东的新工地。出发前,他去了附近常去的烧烤店,一顿晚饭的间隙,他聊起了自己的工作。

阿魏的生计,和城市牢牢绑定。离他住处不到两公里的绿城小区,2022年曾因缺乏维护,住宅外墙瓷砖脱落致业主受伤。而根据《中国国家地理》统计,截至2023年,中国150米以上的超高层建筑已达3088座,数量居全球第一。

高楼构成了城市向上生长的天际线,在高楼背后,是超百万名高空作业从业者撑起的城市运维体系,他们被称作“蜘蛛人”,但很少有人抬头望向高空,注意到那些玻璃幕墙和楼层缝隙里,藏着另一种生活。

阿魏,就是这百万人中的一个。

#垂直人生启幕

在大多数人的视野里,城市是平面的,由街道、红绿灯和不断流动的车流构成,但对于阿魏来说,城市是垂直的。他的坐标不是“解放西路”或“五一广场”,而是“180米处”或“300米之上”的某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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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魏全名叫魏勇超,他曾把名字里的“勇”和“超”解读为“勇敢的勇,超人的超”。在进入这一行之前,他的生活一直贴合着地面。

阿魏至今记得,七年前那个极其寒冷的冬日,他第一次“悬浮”在了城市上空。

那时他才二十多岁,刚从一家组装电动三轮车的工厂辞职不久。他每天在车间里重复着机械的组装动作。他上过郑州富士康的流水线,组装着不属于自己的iPhone手机;还干过帮住户封阳台的活儿,每天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敲敲打打,工钱大概150到200元一天。

直到他站在郑州一座三十多层住宅楼的顶层天台边缘。

风很大,那是北方冬日里锋利的冷风。阿魏穿着厚重的棉袄,但风依旧能轻易穿透棉花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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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师父——同时也是他大伯家的女婿——已经在天台边缘打好了绳扣。师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怎么送绳子,怎么下滑。

“下去坐上的时候倒不害怕,但脚一离地,往下一落,那感觉完全不一样。”阿魏回忆道。那个楼层带有“挑檐”结构,当他顺着绳索下降时,脚尖无法触碰到坚硬的墙体,整个人像是挂在空中的钟摆。

风开始把他吹离了墙面好几米远,他在空中晃动,绝望中拨通了师父的电话请求救援。那个只有半小时就能搞定的维修活儿,他在上面耗了一个上午,等到终于降落到地面时,身上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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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领到500元的日薪。在2017年的河南,对于一个学历不高、在工厂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某种危险却诱人的“职业尊严”。从那天起,阿魏决定不再回工厂或者工地,成为一名“蜘蛛人”。

高空作业证也需要考核,和考驾照类似,题库由一千道题组成,随机抽一百道,再用电子屏幕模拟高楼玻璃幕墙场景,考生需根据画面进行工具操作考核,比如清洗作业。阿魏描述着整个过程,突然笑了出来。

他皮肤黝黑,身材偏瘦,体重常年维持在120到130斤之间。“200斤的胖子挂在绳子上,体能和灵活性都跟不上,我们这行,越瘦越方便。”他说着,拿起烤串吃了起来。

阿魏的腿上有不少伤痕,那是前不久在外墙作业时被突出的锐利结构划伤的。现在他一天工作八到久个小时,待在半米多长、两巴掌宽、垫了软垫的作业板上。阿魏的腰经常疼,久坐也让他得了痔疮,甚至做了手术。

而与之相对应的,在天气理想的月份,阿魏单月收入最高可达两到三万元。扣除天气不好或不适宜出工的时间,综合下来,他高空作业的月收入大概是1万元。

#“干这行首先八字得硬”

很多人认为,“蜘蛛人”只需要胆子大,但阿魏并不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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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阿魏所投身的行业,正处于一种极为矛盾的处境。据中国建筑装饰协会的不完全统计,老一代“蜘蛛人”多为50后和60后,他们入行是因为生活所迫,大多从事简单的清洗工作;而以阿魏为代表的新一代,开始追求更有技术含量的工种,比如安装和维修。

“胆子大只是门槛,心细活儿好才是核心。”阿魏的高空作业涵盖了清洗、防水、维修,甚至救援,他最拿手的是“玻璃打胶”和“划痕修复”,这是极度依赖手感的工艺,尤其是在几十层楼的高空,身体随风晃动的情况下。

“这东西你站着看三年也看不出名堂,必须上手实操。打胶线条要平顺,不能有气泡和断点。”

阿魏比划着,在他看来,如果胶打不好,小缝隙可能导致整块玻璃幕墙渗水甚至脱落。从业至今,他自豪地表示,从没收到过一次修复后再次漏水的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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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作业也意味着风险,在“蜘蛛人”的行业,流传着一句话:“干这行首先八字得硬。”

与印象相反,阿魏表示最影响高空作业的是下雨。雨水会让玻璃变得湿滑,工人难以踩实墙面,同时也会影响玻璃胶的固定效果。至于日晒和风吹,只是工作日常。

阿魏曾在杭州西湖边的政府办公楼外连续挂了两个月。烈日直射在玻璃幕墙上,形成强烈的二次反射,温度最高能到40多度。他随身带着1.5升的大瓶矿泉水,不到一上午就喝完,根本不用上厕所——水分全变成了汗水,流淌的汗水还让手掌变得湿滑。

四级风的天气也能正常作业。标准的四级风,大约是能轻易扬起尘土的风力,而到了高空,这个风速已经能让绳索和座板上的阿魏产生明显晃动,幅度达到两三米,他必须用吸盘将自己固定在玻璃幕墙上。

至于更高的风速,阿魏笑了笑:“我想干,甲方也不会让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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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情很常见。去年8月在长沙的一次高空作业后,阿魏在检查装备时,看到安全绳的三分之一处几乎被磨断了,虽然有主绳,但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而在刚入行不久的一次高空作业中,由于绳扣没有系紧,他从固定点猛地跌落了一整层的高度,幸运的是安全绳马上锁死,但那一瞬间的重力加速度还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除了操作失误,更大的威胁来自无法预测的“人为干扰”。根据新闻报道,2024年5月,合肥市一位女性高空作业人员,就遭遇了一位“割绳老太太”,老太太的老伴说:“绳子挂在他家外墙上,就要割。”

阿魏解释道,虽然高空坠落事故的绝对发生率在逐年下降,但一旦发生,死亡率几乎是100%。许多小规模的包工头并不会为高空作业工人购买商业保险,为了省钱,连楼顶的看护人员也多半被省去,只保留地面的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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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来买过那种150万的高空意外险,但一个月要500元,这是啥概念?”阿魏啜了一口啤酒说道,“要真碰上这种事,只能说命不好。即便上下都有人看护,但中间楼的人要剪你,你也防不住。”

为了抵御这种高度带来的不确定感,阿魏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装备——主绳、安全绳、下降器、座板……都必须是自己精选测试过的,无论和谁合作,他也从不借用别人的装备。

“每次下去,我总会感觉绳子没绑紧,好在目前没出现过问题。”他再次笑了笑。

#星城的云端

两年前,阿魏开始常驻长沙。

高空作业属于个体工作,因此他曾跑过北京、上海、广东、四川、贵州等地。留在长沙是因为这里有足够多的大楼和高层住宅,以及各种便利因素。

他打开自己的白色高尔夫轿车车门,装备和行李已经将后排座位和后备箱的空间吞噬殆尽。“这都是我干活的东西,总不能让我带着它们上地铁吧?”他摊摊手,“哪怕长沙越来越堵,它也没限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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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登顶过位于五一广场附近、总高度343米的长沙世贸环球金融中心,但与广州珠江新城的300米高塔相比,长沙的高空视野让他更加“心旷神怡”,这是他喜欢的城市节奏。

去年,阿魏在长沙某处建筑工地干活时,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很快接到了甲方电话,要求他必须删除。

这种“不被允许的视角”也是阿魏眼中长沙的独特之处。他曾在凌晨3点的五一广场附近开工,这是因为甲方为了避开白天的人潮,防止工具不慎坠落伤人。

他吊在半空中,看着解放西路的霓虹灯熄灭,环卫工人出现,早餐店冒出热气。看着脚下这座城市逐渐苏醒,这是他作为“高空观察者”的特权。

他留在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视频粉丝大多是湖南人。

他在全网拥有超40万粉丝,账号分布在抖音、B站、快手、视频号和小红书等平台。视频大多为第一人称视角,拍摄记录他在云端的工作:系绳子,下滑,在高空看一眼城市天际线,或是拿着自拍杆,站在大楼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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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工作后,阿魏偶尔会打打台球或者手游,但更多时候,他会用手机反复摆弄拍到的素材。素材大多是一镜到底,他会先完整看上一遍,选一些不错的段落,由于没有电脑或平板,一条视频往往要剪上两天。

短视频确实带来了变化。他刚入行就开始拍摄和发布短视频,最初只是想记录一下,顺便涨点粉丝,但直到去年粉丝数量才快速增长,一些作品播放量达到数千万,在他置顶的一条有8.9万点赞的视频中,第一热评这样写道:“这种钱你赚了我都不眼红。”

但也有人留下恶意评论,甚至私信诅咒他“你怎么还不掉下去”。刚开始他会在意,后来慢慢也习惯了,“你骂就骂吧,”阿魏摇摇头,“黑粉也是粉。”

短视频并没带来想象中的业务量,阿魏表示大多数订单仍然来自熟人、老客户推荐或同行介绍。

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比如今年涨到50万粉。他展示了另外一名女性“蜘蛛人”博主的账号,点进去时她正直播带货,有一千多人观看。

“我不反对干这个,现在有好多厂家找我,我现在用的好多装备都是他们给我的,”阿魏说道,“粉丝越多越要谨言慎行,你用人家东西,你能说人家东西不好吗?就算不好,你也不能发视频说人家东西不好。”

“但我肯定只推荐自己觉得好用的装备。”他又补充了一句。

#离家八百公里

如果说城市在阿魏眼里是垂直的,那么他的生活却是被横向的距离切割开的。最远的一段距离,是从长沙到郑州老家的八百多公里。

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住在那里,大的已经上五年级,小的二年级。

阿魏一年大概只回去三四次,有时候是过年,有时候是家里老人生日。多数时候,他只是隔着手机屏幕看着孩子慢慢长大。

“其实没啥事就不回去,过年我都是在家刷手机,”他说道,“来回一趟光是路费就要两千块。”

钱是用风险换来的,很多同行挣到钱后会买更好的装备,或者存起来,但阿魏常常把钱寄回家,“男人挣钱不能光自己花,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

孩子们并不完全理解父亲的工作,阿魏也很少跟他们讲那些细节,比如三百米高空的风、绳子在玻璃幕墙边缘摩擦的声音,或者从几十层楼往下看时那种空旷的眩晕。

有一次,小儿子半开玩笑地说:“爸爸你要是从上面掉下来,你的车和钱都是我的。”阿魏当时有点哭笑不得,小孩子对“危险”的理解大多停留在游戏和电影里。

但大人不会。

家里人几乎都劝过他。奶奶每次见到他,总会说:“再干几年就别干了。”在老人的想象里,一个男人如果能在家门口找份稳定工作,就是最好的生活。

是再次进厂,还是拿每个月三千块工资度过无聊的日子?阿魏没有明确的理想,只是确认这些他都不喜欢。

“能干就一直先干着,有活就干活,再拍点视频。”在他的叙述里,人生更像是不断往下滑的绳索——你能做的只是抓紧它,慢慢下降。

去年,他注册了营业执照,还申请了商标,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一个工人带着安全帽,顺着绳索垂降下来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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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公司”其实只有他一个人,但在许多业主和甲方看来,这已经意味着一种更正式的身份。

“以后如果做得好,肯定要慢慢正规化,”他说,“我甚至有点后悔,后悔没早点进来。”

阿魏对未来有自己的判断,虽然新楼盘减少,但中国城市的高层建筑已经很多了,幕墙、外墙、窗户的维修需求在不断增加,比如玻璃胶通常只能维持十到二十年,一旦老化就需要重新修补。

相关资料显示,随着一线城市高层建筑维护进入常态化,长沙等二线城市由于近年来房地产和商业地产的爆发式增长,产生了巨大的维护缺口,这类城市正逐渐成为高空作业者的重要据点。

换句话说,这座城市的高度不会消失,维护这些高度的人也不会消失,属于阿魏的下一段垂直降落,就在天亮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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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

雪風:说到啤酒,你的微信头像也是啤酒?

阿魏:是的,雪花勇闯天涯,就是勇敢地做自己吧(笑)。

雪風:平常干活时能看得到玻璃背后的那些人吗,有什么感觉?

阿魏:肯定能看到,就感觉人家好啊,夏天吹着空调刷着手机,但你要说有没有那种自卑的、低人一等的感觉?那没有,我可能比他们赚得还多些。

雪風:如果给你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工资和现在一样,你愿意吗?

阿魏:不愿意,干我们这行自由惯了。我有一个伙计,他现在干着门窗,要我跟他干,一万一个月,给配个车,第二天就能回家,我没答应。干这行确实也是比较自由,也可能是我去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去厂里,但凡是干我们这行的估计都受不了。

雪風:但还是很辛苦,很累?

阿魏:你要说辛苦,你比比人家搬砖扛水泥的,有人家辛苦吗?我感觉没有,你天天其实只是挂上面。夏天热?夏天干什么活不热,人家天天在那搬砖,那才是正儿八经的体力活。

雪風:现在AI和机器人技术开始进入日常了,有压力么?

阿魏:现在说是有无人机帮忙清洗,但有的地方用无人机光冲一下屁用没有,还是得人上去。未来这个工种或许会用到机器人,但就目前的技术来看,机器人还代替不了我们。

雪風:短视频火了后,有人问过你收不收徒弟吗?

阿魏:有。要是活多的话,我肯定会带徒弟,不过现在活不多,暂时没法带。我不觉得会带来竞争,但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这份工作?胆大心细,干个活毛毛躁躁的肯定不行。

雪風:在长沙感觉如何?

阿魏:长沙不是全中国最具幸福感的城市吗?(笑)我感觉长沙也算我的福地,因为这两年经常在这边待,包括短视频都是在这边拍的,能火起来基本都是在长沙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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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风

寻找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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