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弄堂里的人都说,朱桂兰这条老命是用来填那个无底洞的。

二十六年前,她捡回个皮肤黝黑的弃婴,那时候街坊邻居就撇嘴,说这以后是个祸害。

朱桂兰不信邪,硬是把一口一口的饭嚼碎了喂进去,把孩子养得人高马大,还供出了个大学生。

拆迁那年,她手里攥着两套房,风光得很。

大家都以为她要跟着“洋气”儿子去国外享福了,可谁也没想到,半年后的一个雨夜,有人看见朱桂兰缩在菜场后面的垃圾桶旁,在那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

儿子去哪了?那两套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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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梅雨季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抹布,湿哒哒地捂在人的脸上。

虹口区这片待拆未拆的老弄堂里,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气。朱桂兰住在一楼的客堂间,说是客堂间,其实就是房东用层板隔出来的不到十平米的鸽子笼。

屋里黑漆漆的,唯一的窗户对着后面公用的水斗,常年照不进太阳。

朱桂兰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锈。碗里是昨晚剩的泡饭,上面趴着两根咸菜。她没开灯,为了省电。

她今年七十五了,背驼得像张旧拉弓,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盘在脑后。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咳嗽声。那是隔壁的赵阿婆。

“桂兰啊,还在家呢?”赵阿婆的大嗓门穿透了薄薄的门板。

朱桂兰手抖了一下,赶紧把碗放到床底下,扯了扯衣角,还要装出一副体面的样子。她打开门,脸上堆起笑。

“哎,阿姐,在呢,在理东西。”

赵阿婆手里拎着把滴水的雨伞,倚在门口,眼睛往屋里瞟了一圈。屋里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橱,上面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我看你那手机停机好久了,那个谁,你家朱杰,这个月没给你打钱?”赵阿婆问得直白,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早已看穿的怜悯。

朱桂兰心里被刺了一下,脸上却还要撑着。

“打了,打了。”她干笑着,眼神飘向别处,“他在那边忙,说是跨国转账麻烦,要攒一笔大的再给我。再说,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哦,跨国转账啊。”赵阿婆拉长了调子,“这都半年了,还没转过来?隔壁老王家的孙子在日本,那钱可是月月到账的。”

朱桂兰觉得脸皮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捡废品留下的黑泥。

“他不一样的,他做大生意,忙。”

“是忙,忙得连亲妈都不认了。”赵阿婆嘀咕了一句,摇摇头,转身上楼去了。楼梯板踩得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朱桂兰的心口上。

朱桂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老人机。屏幕裂了一道纹,黑乎乎的,按那个红色的挂断键,也没反应。确实停机两个月了。

她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也是软塌塌的,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那是朱杰走的时候留给她的。

“妈,这是国外的地址,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买了别墅,就接你过去。这期间你别乱跑,等我电话。”

这话是半年前说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住在这个漏雨的鸽子笼里。

朱桂兰闭上眼,那股霉味似乎淡了,记忆里的雪花片子倒是飘了起来。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冬天,冷得要命。

她在弄堂口的垃圾桶边上听见猫叫。细细的,弱弱的。扒开那一堆烂菜叶和煤渣,看见个破纸箱。

里头不是猫,是个孩子。

那孩子脸黑得像碳,裹着条发黄的薄毯子,冻得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哎哟,作孽啊,这是个什么种?”

“黑人吧?那几年那个……留学生乱搞出来的吧?”

“别碰别碰,这种孩子没法养的,看着吓人。”

朱桂兰那是才不到五十,男人死得早,没留下一男半女。她看着那孩子蜷成一团的小手,心里不知道哪块肉被扯动了。她也没多想,脱下自己的棉袄,把那孩子一裹,抱起来就走。

“桂兰,你疯啦?捡个这种回来?”

“就是,以后怎么见人啊?”

朱桂兰头也没回,就扔下一句:“是条命。”

她给孩子取名叫朱杰。杰出的杰。

这孩子养起来,比那瓷器还费劲。

小时候,因为肤色,朱杰没少遭罪。弄堂里的小孩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黑碳头”,拿石头扔他。

朱杰哭着回家,问:“妈,我为什么跟他们不一样?”

朱桂兰心里苦,嘴上却说:“因为你晒太阳晒多了,健康。他们那是白得像鬼。”

为了这孩子,朱桂兰跟人吵过架,打过架。她个子小,但泼辣起来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朱杰身子骨壮,吃得多。那个年代,进口奶粉贵得吓人。朱桂兰白天在街道工厂做工,晚上去给人刷盘子,甚至去捡破烂。

她记得朱杰上初中那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还要吃肉。

朱桂兰自己就吃咸菜泡饭,把肉都拨到儿子碗里。

“妈不爱吃肉,塞牙。”这是她说了十几年的谎。

朱杰呢,也争气,脑子灵光,成绩一直不错。这也成了朱桂兰在弄堂里唯一的谈资。

“看我们家阿杰,又是第一名。”她拿着奖状,恨不得贴在脑门上给那些嘲笑她的人看。

可随着朱杰越长越大,有些东西变了。

那孩子变得敏感,虚荣。

高中时候,他要买一双耐克的球鞋,说是班里的同学都有。那双鞋要八百块,抵得上朱桂兰一个月的伙食费。

朱桂兰咬咬牙,买了。

朱杰穿上鞋,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那是他对朱桂兰少有的好脸色。

“妈,以后我出息了,给你买一屋子鞋。”

这一句话,朱桂兰记了一辈子,甜到了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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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朱杰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顶尖的名校,但也算是个一本。

在大学里,他凭着那副好皮囊和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混得风生水起。还是因为肤色,他在某些圈子里反倒成了“洋气”的象征。

只是,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来,不是要生活费,就是要买这买那。

“妈,我要学英语,要报班,两万块。”

“妈,我要买电脑,做设计用的,一万五。”

“妈,我们要搞联谊,没钱会被人看不起的。”

朱桂兰那点退休金哪里够?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甚至把当初结婚时男人留下的金戒指也当了。

只要儿子开口,她就没有说不的时候。

她总想着,孩子大了,有出息了,这点苦算什么。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老弄堂终于动迁了。

朱桂兰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按照政策,她分到了两套位于郊区的安置房,虽然偏了点,但那是实打实的房子。还有几十万的现金补偿。

那时候,朱杰刚大学毕业,没正经工作,整天晃荡。

听说拆迁了,他那是跑得比谁都勤快。

“妈,这房子不能写你名字,得写我的。”饭桌上,朱杰一边啃着红烧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为啥?”朱桂兰愣了一下。

“我想出国啊。妈,你不懂,现在国外才好混。我有同学在国外,那是住大别墅,开豪车。我要是名下有资产,签证好办。”

朱杰放下筷子,握住朱桂兰满是老茧的手。

“妈,等我出去了,就把你也接过去。到时候咱们不住这破地方了,咱们去国外享福。那里空气好,医疗也好,不像这里,到处是灰。”

朱桂兰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动了。

“那……那就写你的?”

“肯定写我的啊!我是你儿子,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朱杰笑得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房子下来了,两套都写了朱杰的名字。

那之后的一年,朱杰确实“孝顺”了许多。他带了个女朋友回来,是个本地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叫小薇。

小薇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朱桂兰心花怒放。

“阿姨,你真不容易,把朱杰养这么大。”

“阿姨,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孝敬你。”

朱桂兰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好景不长。半年前,朱杰突然急匆匆地跑回家,一脸焦虑。

“妈,机会来了!我有朋友在美国搞了个大项目,能拿绿卡,还能赚大钱。但是需要本金。”

“要……要多少?”朱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得把那两套房子卖了。”朱杰说得斩钉截铁。

“卖房?”朱桂兰慌了,“那是咱们的安身立命的窝啊,卖了住哪?”

“妈!”朱杰提高了嗓门,“你怎么眼光这么短浅?那是郊区的破房子,能值几个钱?等我去了国外,赚了美金,回来能买十套!再说了,这机会稍纵即逝,我不去,别人就抢了!”

这时候,小薇也在旁边帮腔:“是啊阿姨,朱杰这可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他在国内,因为这肤色,找工作老受歧视。去了国外,那是他的天地啊。您不想让他出人头地吗?”

这一句话戳中了朱桂兰的软肋。歧视,是她最怕儿子受的苦。

“那……卖了之后呢?”

“卖了之后,我先过去打点。您先租个房子住几个月,等我那边手续办好,立马派人来接您。专机!”

朱杰说得天花乱坠。

那时候,隔壁赵阿婆听说了这事,特意跑过来劝。

“桂兰啊,你糊涂啊!房子那是根,钱在手里才是自己的。他要去国外让他自己闯去,哪有把家底都卖了的道理?”

朱桂兰当时听不进去,还跟赵阿婆红了脸。

“你就是嫉妒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子孝顺,不会不管我的!”

就这样,两套房子卖了。几百万的房款,全部打进了朱杰的账户。

临走那天,朱杰给朱桂兰租了这个小黑屋,交了半年的房租,留了两千块钱生活费。

“妈,你委屈一下,就三个月。等我好消息。”

朱杰拖着两个大箱子,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车。小薇坐在车里,戴着墨镜,连窗户都没摇下来。

朱桂兰站在弄堂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又充满了希望。

前三个月,朱杰还偶尔发几张照片回来。照片里是蓝天白云,是大草坪,还有他在一辆白色敞篷车旁边的自拍。

“妈,你看,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家。”

朱桂兰拿着手机,逢人就给看。

“看,我儿子在美国,大别墅!”

可到了第四个月,电话少了。

第五个月,微信不回了。

到了现在,第六个月,电话停机了。

朱桂兰一开始还骗自己,说是时差,说是信号不好。

可现在,那个老人机像块砖头一样死寂。

屋里的霉味越来越重。朱桂兰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那张纸条。

那上面的英文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她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

“不行,我得去找他。万一他是生病了呢?万一他是被人骗了呢?”

朱桂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这几个月捡废品攒下的一百多块钱。

她要去派出所。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朱桂兰没打伞,因为伞坏了,舍不得买新的。她把那个装钱的塑料袋紧紧捂在胸口,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派出所走。

到了派出所,里面灯火通明。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的民警,姓陈,看起来刚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阿婆,有什么事吗?”

朱桂兰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她颤颤巍巍地把那张纸条递过去,又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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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同志,我想找我儿子。他去国外做生意了,好久没消息了,我怕他出事。”

陈警官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这地址……写得不全啊。这是美国哪个州也没写清楚。”

他又看了看户口本,“朱杰?是您养子?”

“是,是我儿子。亲生的没两样。”朱桂兰急切地说,“他半年前走的,说是去美国。能不能帮我查查,他是不是在那边遇到坏人了?是不是被绑架了?”

陈警官看着老人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

“阿婆,您别急,坐下喝口水。我帮您在系统里查查他的出入境记录,看看他到底去哪了。”

朱桂兰坐立不安,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电脑屏幕,仿佛那里面能跳出个活蹦乱跳的朱杰来。

陈警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突然,敲击声停了。

陈警官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屏幕,眼睛瞪大了一些,似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又重新输入了一遍身份证号,按下回车。

结果还是一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派出所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

陈警官慢慢转过头,看着朱桂兰。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公事公办,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同情,甚至是一种不忍。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词句。

朱桂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抓着桌角,指关节泛白。

“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婆……你确定这是你儿子给你的地址?你确定他是去国外做生意了吗?”民警的声音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