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萧镇山进“夕阳红”那天,只背了个蛇皮袋,里面塞着几件洗发白的汗衫。
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被儿女扔出来的累赘,连护工赵红霞都敢当众啐他一口唾沫。
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窝囊的老头,在被赵红霞当众连扇了五个耳光后,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撒泼打滚。
他只是在那死寂的走廊里,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直板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一刻,养老院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外,似乎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夕阳红康养中心坐落在城南的城乡结合部,隔壁就是个露天菜市场。
夏天的热气混着烂菜叶子味儿,顺着窗户缝往里钻。
这里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陈年被褥没晒干的霉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难以名状的酸朽气。
萧镇山坐在床边,看着面前的不锈钢餐盘。
今天的午饭是冬瓜炖粉条,上面漂着两片白花花的肥肉,油星子都没几颗。
苍蝇在餐盘上空盘旋,嗡嗡声像是在嘲笑。
“吃啊,发什么愣?”
赵红霞推着餐车过来了。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腰身粗壮,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粉色护工服,腋下勒出一道深痕。
她手里的铁勺在萧镇山的餐盘边沿敲得当当响。
“老萧头,嫌饭不好?你儿子仨月没交伙食费了,能给你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萧镇山没抬头。
他拿起筷子,手微微有些抖,夹起一块冬瓜放进嘴里。
没滋没味,只有咸。
赵红霞见他没反应,翻了个白眼,推着车往邻床走去。
邻床住着的是老李,退休教师,儿女在国外,虽然也不常来,但钱给得足。
赵红霞到了老李床前,那张刚才还横肉丛生的脸,瞬间就像绽开的菊花。
“李老师,您尝尝这个,我特意去后厨给您又要了个鸡腿,烂糊着呢,好嚼。”
她变戏法似的从餐车下层掏出一个小碗,里面盛着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
老李哆哆嗦嗦地接过碗,眼神有些躲闪地看了萧镇山一眼,小声说:“小赵啊,老萧那个……能不能也给他分点汤喝?”
“给他?”
赵红霞嗓门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配吗?李老师您就是心善。这种老东西,家里人都不管,就是扔这儿等死的。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喝汤?”
她故意把声音扬得很大,整个302房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镇山依旧低着头,细嚼慢咽地吃着那两片肥肉。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是个聋子,或者是一截早就干枯的木头。
赵红霞见没激起什么浪花,觉得无趣,哼了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走廊里的塑料拖鞋声啪嗒啪嗒渐行渐远。
萧镇山放下了筷子。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手帕是棉布的,洗得很旧,边角却绣着一朵精致的兰花。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
一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萧镇山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旧手机。
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按键。
一下,两下。
夜里下了一场雨。
空气更潮湿了,墙皮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像是在流汗。
萧镇山年纪大了,前列腺不好,起夜是常事。
大概是凌晨两点。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下床,腿脚因为受潮有些不听使唤。
脚还没落地,一股温热的液体就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流了下来。
尿床了。
萧镇山僵在床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种羞耻感,比那难吃的饭菜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想自己换床单,可那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没办法,他只能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足足十分钟。
走廊里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哈欠声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门被猛地推开。
赵红霞披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起床气。
“催命啊!大半夜的按什么按!”
手电筒刺眼的光直接晃在萧镇山脸上。
萧镇山眯起眼睛,指了指身下的床单。
“湿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赵红霞凑近闻了闻,立马嫌恶地捏住了鼻子,往后跳了一步。
“我天!你个老不死的,又尿?你是水龙头啊?昨天刚换的你就尿?”
她一把掀开被子。
一股尿骚味散开。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祖宗!”
赵红霞一边骂,一边粗暴地扯着床单。
萧镇山坐在床沿,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能不能轻点?”萧镇山说了一句。
这是他进养老院半个月来,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
“嫌重啊?嫌重让你儿子来伺候你啊!让你那个当大老板的孙子来接你啊!”
赵红霞把湿床单团成一团,重重地摔在地上。
“没那个富贵命,就别那么多事儿!”
她转身出了门,没过一会儿,拿回来一条新床单和一盆水。
那是冷水。
哪怕是夏天,凌晨的自来水也凉得扎骨头。
赵红霞把毛巾在水里浸透,也没怎么拧干,直接就往萧镇山身上擦。
冰凉的毛巾贴上皮肤,萧镇山浑身猛地一哆嗦。
“凉……”
“凉着吧!凉着长记性!热水炉坏了,只有这个!”
赵红霞手下的劲儿很大,搓得萧镇山那层老皮发红。
与其说是擦洗,不如说是在泄愤。
萧镇山咬着牙,没再吭声。
他死死盯着赵红霞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在记。
记这张脸上的每一块横肉,记她嘴里喷出的每一个脏字。
擦完身子,赵红霞把新床单随手一铺,甚至没铺平整,皱皱巴巴的。
“睡吧!再尿就把你嘴缝上!”
她端着盆,把门摔得震天响,走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老李那边传来如雷的鼾声。
萧镇山躺在在那张皱皱巴巴的床单上,身上还残留着冷水的寒意。
他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形状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
他的手,再次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手机。
这次,他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
上面只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显示“小野”。
萧镇山看着那行字,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他关上手机,把它塞回了枕头最深处。
还不到时候。
还要再看看。
看看这烂泥潭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脏东西。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养老院那个除了收钱什么都不管的黄院长来巡查了。
黄院长是个地中海,挺着个大肚子,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赵红霞。
他们像模像样地在各个房间转悠,问问老人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到了302房间。
萧镇山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在擦拭。
那是块金色的欧米茄怀表,表盖磨损得很厉害,链子也断了一截,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他亡妻留下的唯一念想。
并不怎么值钱,但在萧镇山眼里,比整个萧氏集团都重。
黄院长瞥了一眼那个老头,没说话,倒是赵红霞的眼睛在那个怀表上停留了好几秒。
那眼神,像是钩子。
巡查结束后,老人们被赶去活动室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吵得人脑仁疼。
萧镇山不喜欢热闹,找了个角落坐着闭目养神。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枕头被人动过。
他心里一沉,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
空的。
那块怀表不见了。
手机还在,但怀表没了。
萧镇山的手在枕头底下反复摸索了几遍,确定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老李床边。
“老李,看见谁来过我床头吗?”
老李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抬头,眼神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注意啊,我刚才也去上厕所了。”
萧镇山盯着老李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直奔护工值班室。
值班室里烟雾缭绕。
赵红霞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另外两个护工闲聊,唾沫横飞。
看见萧镇山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怎么着?又尿了?”
萧镇山没理会她的嘲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东西还我。”
他的声音很沉,不像平时那个窝囊老头。
赵红霞瓜子皮吐在地上,“什么东西?老头你发什么神经?”
“我的怀表。”
萧镇山盯着她的眼睛,“金色的,在枕头底下。”
赵红霞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泼辣掩盖过去。
她猛地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嘿!你个老不死的,讹人是吧?你说你有金表就有金表?你全身上下加起来值二百块钱吗?还金表,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我看见你进我屋了。”
萧镇山上前一步,逼视着她。
“那是去打扫卫生!怎么着,打扫卫生还能变出金表来?”
赵红霞指着萧镇山的鼻子,“我告诉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赖上我了!”
这边的吵嚷声引来了不少人。
走廊里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老人和护工。
黄院长也背着手走了过来,皱着眉头。
“吵什么吵?像什么话!”
赵红霞一见院长,立马换了一副委屈的嘴脸,眼泪说来就来。
“院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老萧头丢了东西,非赖是我偷的。他说他有个金怀表,您评评理,就他这样的,能有金怀表吗?这不是故意讹诈我们劳动人民吗!”
黄院长看了看衣衫褴褛的萧镇山,又看了看“委屈”的赵红霞。
心里的天平瞬间就歪了。
这个老萧头,入住了这么久,也没见那个所谓的儿子来交过钱,更别提送礼了。
就是个典型的穷酸刺头。
“老萧啊,”黄院长打着官腔,“说话要讲证据。红霞是我们院里的老员工了,年年评先进,怎么可能偷你的东西?你是不是记错了,放家里没带过来?”
“我带过来了。”
萧镇山语气坚定,“就在枕头底下。她刚才兜里露出了一截链子,我看见了。”
听到这话,赵红霞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口袋。
这一动作,没逃过萧镇山的眼睛。
“就在你右边口袋里。”萧镇山指着她的口袋。
赵红霞恼羞成怒,尖叫起来:“你放屁!那是我的钥匙链!你想搜身?你个老流氓你想摸我?大家快来看看啊,这老流氓要非礼啊!”
她这一喊,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这老头看着老实,怎么这样啊。”
“就是,穷疯了吧。”
黄院长的脸沉了下来,“老萧,你太过分了!再胡闹,我们就只能请你退院了!”
“让她把口袋翻出来。”
萧镇山根本不理会院长的威胁,依然死死盯着赵红霞。
那种眼神,让赵红霞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这老头的眼神,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像是一头还没睡醒的老虎。
这种恐惧让她更加疯狂。
她必须把这股气焰压下去,否则以后在院里还怎么立威?
“好啊!你个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赵红霞撸起袖子,一步冲到萧镇山面前。
“我让你看!我让你看个够!”
她并没有翻口袋,而是扬起了巴掌。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巴掌挥下的风声。
“啪!”
这一声脆响,在走廊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萧镇山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的眼镜被打飞了,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头微微偏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赵红霞打红了眼,一下没解气。
“啪!”反手又是一巴掌。
“让你讹人!”
“啪!”第三下。
“让你装大爷!”
“啪!”第四下。
“老不死的!”
“啪!”第五下。
最后一下最重,打得萧镇山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
连扇五个巴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黄院长都愣住了,张着嘴,忘了阻拦。
老李在人群后面,吓得捂住了眼睛。
赵红霞喘着粗气,手掌发麻,心里却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她瞪着萧镇山,等着他哭,等着他求饶,或者等着他像个疯狗一样扑上来,那样她就可以叫保安把他扔出去。
可是,都没有。
萧镇山慢慢地转过头,正在这个时候,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
他没有看赵红霞,也没有看院长。
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大家都以为是破烂的老年机。
那一刻,他身上的那股子颓废、窝囊气,突然像烟雾一样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
即便他穿着破汗衫,脸颊红肿,嘴角流血,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
他按下了那个快捷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
萧镇山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定位我的位置。”
“派个车队来接我。”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愣在原地的赵红霞,眼神冷得像冰窖。
“带上安保,我要清场。”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找了旁边的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我就在这坐着。”
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赵红霞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老头,心里那一丝恐惧瞬间被荒谬感取代。
她指着萧镇山,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车队?还清场?”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萧头,你是被打傻了吧?是不是还要派直升机来啊?是不是还有保镖给你铺红地毯啊?”
她转头看向黄院长,一脸嘲讽:“院长,你看,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肯定是老年痴呆犯了,这种人咱们院可不能留,赶紧让保安轰出去吧!”
黄院长也皱着眉头,觉得这老头确实有点神志不清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黄院长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保安呢?把老萧带回房间,让他冷静冷静,通知家属来领人,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拉萧镇山。
“别碰我。”
萧镇山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那两个保安竟然真的被这一声震住了,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赵红霞见状,又要冲上来。
“嘿!给脸不要……”
话音未落。
地面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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