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
每一次婆婆骂我，他都是这个姿势。
两手揣兜，低着头，等硝烟散了再出来和稀泥。
“妈，我没有故意。”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是原话重复。”
“如果您觉得丢人，那问题不在我。”
赵美兰气得嘴唇哆嗦。
方远终于开口了。
“好了妈，她也不是故意的，都少说两句。”
“苏锦，你跟妈道个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的那种累。
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倦。
“不道歉。”
这是我结婚四年来，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方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
那天夜里，我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时，看到方远坐在沙发上。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微信界面，一个备注为“工作组-王哥”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
“别担心，她不会知道的。”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六分。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阴影里。
王哥。
方远的手机里从来没有叫王哥的同事。
而那个对话框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周婷在朋友圈发过同款栀子花的照片。
三年前，赵美兰给我看的。
“你看人家周婷，多文艺。”
水杯里的水凉了。
我没出声，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很平静。
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留意。
不动声色的那种。
周一，方远说加班，晚上九点半到家。
他的衬衫领口有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我刚剪了短发。
周三，他的支付宝推送了一条消费提醒——他忘了关。
“向*婷转账8000.00元”。
星号遮住了姓，但我不需要看。
周五，赵美兰来送汤。
她难得没有提周婷，反而格外客气。
“锦啊，这是我炖的排骨藕汤，你多喝点。”
“对了，下个月你生日，妈想给你买条项链。你喜欢什么款式？”
金额：8000。
项链。
我忽然明白了赵美兰为什么突然变客气。
方远一定跟她说了什么——也许是“锦锦最近不对劲，你先别惹她”。
所以赵美兰来安抚我了。
用一碗汤和一条还没买的项链。
而她儿子刚给别的女人转了八千块。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
“谢谢妈。”
“项链就不用了，省着点。”
赵美兰走后，我打开方远的银行流水——婚前他把密码告诉过我，他自信我不会查。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个月有三笔固定转账。
收款人：周婷。
金额不等，最少五千，最多两万。
三个月合计，六万四。
我往前翻了一年的记录。
一年里，他总共转给周婷十九万六千整。
十九万六。
而我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年起就在赵美兰手里。
每月她给我一千五的“零花钱”，说是帮我们攒钱买大房子。
一千五。
我用一千五过一个月。
方远用十九万六养前女友。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
楼下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
结婚那年种下的。
方远说，等树长高了，我们就换大房子。
四年了，树长高了。
大房子没换。
钱倒是花了不少。
只是没花在我身上。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风把头发吹乱了，我没伸手去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
但不是现在。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旧名片。
上面印着：徐朗，金衡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部。
这是半年前同事林晓塞给我的。
“先留着，用不上最好。”
当时我还笑她多事。
我把名片放进钱包夹层里。
第二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
拐进了一条没走过的路。
周六，赵美兰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白色毛衣，驼色大衣，妆容精致但不浓。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痣。
“锦啊，这是……”赵美兰顿了一下，“这是周婷。”
“你不是老说想见见她吗？妈今天把她请来了。”
她特意加重了“你不是老说”四个字。
我端着杯子，手指一紧。
我“夸”周婷，是为了让赵美兰闭嘴。
没想到她把人请来了——这是要当面让我难看。
周婷朝我伸出手，笑容得体。
“苏锦姐，久仰了。”
她比我小一岁，叫我姐。
嗓音柔柔的，像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主持人。
我握住她的手，也笑。
“周婷你好，妈一直念???叨你。”
“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确实比我好看。”
我说的是真话。
周婷确实漂亮。
那种一看就被精心保养过的漂亮——指甲做了法式美甲，耳垂上是一对小巧的蒂芙尼耳钉，大衣内侧露出MaxMara的标签。
每月八千，够养出这样的精致。
方远从卧室出来。
看到周婷的一瞬间，他僵了。
整个人定在走廊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小远，愣着干什么？周婷来了，快倒茶。”赵美兰催促。
方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妈……你怎么……”
“锦锦不是说了吗？想认识认识周婷。”
赵美兰笑眯眯的，“我这当妈的就帮你们安排了，都是年轻人，认识认识有什么不好。”
她看向我，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试探。
挑衅。
还有一丝隐秘的得意。
我太熟悉她这个眼神了。
这顿饭，赵美兰全程在夸周婷。
“周婷在外企上班，一年光年终奖就二十多万。”
“周婷会弹古筝，上次社区比赛还拿了金奖。”
“你看人家这皮肤，白得跟瓷似的。”
每说一句，就看我一眼。
等着我摔筷子，等着我发脾气，等着我像以前一样哭着跑回卧室。
这样她就能对亲戚说：“你看，我又没说什么，她自己玻璃心。”
但我没有。
“是啊妈，周婷真的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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