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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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霜降

我叫李薇,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的美术总监。陈伟是我丈夫,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夫了,我们认识十年,结婚七年。

我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业一起北漂,住过地下室,分吃过一碗泡面。那些苦日子,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有点甜。后来他进了互联网公司,我从设计师慢慢做到了总监,日子眼看着好起来。三年前,我们在北京五环外买了个两居室,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陈伟是农村考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弟弟。结婚时我家没要彩礼,我爸妈说人好就行。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张卡,里面有八万块钱,说是给我的底气。这钱我一直没动,存着。

变化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

先是觉得特别容易累,画图时手会抖。去医院查,一套检查做下来,医生拿着报告,看了我很久,才说:“小李,你得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结果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我知道这病,上大学时有个学姐就得过,反反复复,不能根治。从医院出来,陈伟一路没说话,车开得特别猛。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治疗开始了。激素让我的脸肿起来,身上开始长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请假了,公司说位置给我留着,但我知道,设计这行更新太快,等我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跟上。

陈伟开始晚归。

“加班。”他总这么说,但身上有时候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问过,他说是女同事的,办公室挨得近,难免沾上。

我没力气追问。每天吃药,复查,抽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有时候站在镜子前,我都认不出里面那个浮肿苍白的女人是谁。

国庆节,他弟弟结婚,我们回他老家。婚宴上,亲戚们围着问:“小薇啊,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张了张嘴,陈伟抢着说:“不急,先忙事业。”

他妈妈,我婆婆,拉着脸说:“都三十多了还不急?你看你弟,比你还小两岁,这都要当爹了。”说着,眼睛往我肚子上瞟。

晚上,我听见婆婆在厨房跟陈伟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刚好去倒水,听得清清楚楚。

“……这病听说遗传,以后孩子怎么办?而且她这样,还能不能生都两说。小伟,妈不是心狠,你得为自己想。你还年轻,总不能……”

陈伟没吭声。

回程的高铁上,我们一路无言。窗外景色飞逝,我看着玻璃上我们俩的倒影,他盯着手机,嘴角偶尔会上扬,是在回谁的消息。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我复查回来,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换一种进口药,一个月的药费要两万多,医保不报。我捏着处方单在家门口站了很久,才开门进去。

陈伟难得早回,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回来了?”他说,“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放下包,慢慢换鞋,手有点抖,半天解不开鞋带。

“我们离婚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说“晚上吃面条”一样平常。

我扶着鞋柜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站稳了,看着他。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藏青色毛衣,那是我去年生日时,拖着病体跑了好几家商场挑的。现在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清晰,还是很好看。

“为什么?”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李薇,别这样。”他皱了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也知道,你这病是个无底洞。我现在压力很大,公司裁员,我可能也在名单上。咱们那点存款,经不起折腾。”

“医生说了,控制得好,可以正常生活……”

“正常?”他打断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冷,“你看看你现在,这叫正常?脸肿成这样,出门别人都看你。上次我同事聚会,我不是不想带你去,是带不出去。”

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七年了,陈伟。”我说,“我生病还不到一年。”

“就因为你病了,我才忍到现在!”他突然提高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每天下班回来,看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家,看着你那张脸,我都觉得喘不过气!我才三十五岁,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有错吗?”

他说得很快,脸有点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你是不是有人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别开眼:“没有。别瞎猜。”

“那是谁?叫什么?多大?做什么的?”我一连串问出来,声音在抖,但没哭。奇怪,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李薇!”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房子归我,当初首付我家出了大头。存款对半分,你治病花了多少,剩下的你拿走。车我留着,上班要用。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搬出去吧。你爸妈不是在北京给你留了个小房子?你先住那儿去。”

我想起来了,爸妈怕我在婆家受气,用老家的房子换了北京一个四十平的老破小,说是我的退路。那时候我还笑他们想太多。

“我要是不离呢?”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像看一个挡路的石头。“那就法院见。你这病,法官也会考虑我的负担。到时候,可能连一半都拿不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到天亮。主卧的门关着,他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我给闺蜜周婷打电话。她在律所工作,听了之后,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脏话。

“薇薇,你听我说,”她冷静下来,“现在的情况,拖着没意义。这种男人,你多看一眼都恶心。但财产上,我们不能吃亏。房子是婚后买的,不管首付出资比例,都是共同财产。车也是。存款流水我帮你去打,他要是转移财产,我能让他一分都拿不走。”

“婷婷,”我说,“我好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婷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薇薇,我知道。但咱们得挺过去。你还年轻,病能控制,日子还长。为这种人不值当。”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箱书,一些衣服,化妆品好久没用了,都过了期。翻到相册,里面是我们大学时的照片,青涩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我合上,放进要扔的箱子。

陈伟站在门口看我收拾,抱着胳膊。

“你想通了就好。”他说。

我没理他。

去民政局那天,是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天阴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还是冷。

陈伟穿得很精神,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还喷了发胶。他看了看我,说:“你就穿这个?”

“不然呢?”我说。

他撇撇嘴,没再说话。

民政局人不多,很快轮到我们。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看我们,问:“想好了?”

“想好了。”陈伟说。

我点点头。

签字,按手印。红本换绿本,一人一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陈伟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他叫住我。“李薇,”他说,“以后……好好治病。需要帮忙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风里,大衣下摆被吹起来,还是那个挺拔的样子。可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陈伟,”我说,“保重。”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雀跃的。我拿出那本绿色的离婚证,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包里。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说,“师傅,去西山枫林小区。”

那是我爸妈给我留的小房子。一室一厅,老,但干净。我放下箱子,坐在唯一的一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手机响了,是陈伟发来的微信。

“家里的钥匙,你有空寄给我就行。或者放物业。这两天我要带人来看房子,准备卖掉。”

我看了一会儿,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拨通了周婷的电话。

“离了?”她问。

“离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分了多少?”

我把情况说了。周婷在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行,我知道了。房子对半分,车归他,存款对半。我算了一下,扣除你治病的花费,你能拿回来的大概四十万左右。他要是急吼吼要钱,说明心里有鬼。你等着,我查点东西。”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天开始飘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薇薇啊,”她声音很轻,“今天怎么样?吃药了吗?”

“吃了。”我说,“妈,我和陈伟离婚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离了好。”她说,声音带着哽咽,“那种男人,咱不要。你回家来,妈照顾你。”

“我没事,”我说,“妈,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那你每天给妈打电话,报平安。”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里暖气不足,有点冷。我裹紧羽绒服,心想,得去买床厚被子。

还有,该好好活下去了。

第二章 暗流

离婚后第一周,我忙着收拾房子,置办东西。周婷抽空来帮我,拖来一车家居用品,还带了台空气净化器。

“你这病,环境得注意。”她指挥工人把东西搬上楼,自己挽起袖子帮我擦玻璃,“这房子多久没住人了?灰这么大。”

“好几年了。”我说。爸妈买了之后一直空着,租出去怕麻烦,没想到真成了我的避难所。

周婷干活利索,一边擦一边骂陈伟。“王八蛋,不得好死。我听说他早跟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搞上了,就你住院那会儿。全公司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人。”

我铺床单的手停了一下。“是吗。”

“你以为呢?”周婷从凳子上跳下来,洗了抹布,“那女的我见过一次,来我们律所办业务,年轻,漂亮,会来事儿,一口一个陈总叫得甜着呢。听说家里条件不错,本地人,独生女。”

我没说话,把床单抚平。蓝色格子的,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薇薇,”周婷走过来,按住我的手,“你别憋着,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我在这儿呢。”

我摇摇头。“哭过了,在医院就哭过了。现在没眼泪了。”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抱住我。“会好的,薇薇,一切都会好的。”

房子收拾得差不多,我开始处理离婚后续。陈伟催了几次钱,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存款转给他,房子他急着卖,但价格没谈拢,暂时搁置。他大概手头紧,也没再催。

我的病需要定期复查。新医院离住处不远,是个三甲医院,风湿免疫科很有名。主治医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温和,但很干脆。

“指标还是不稳定,”她看着最新的化验单,“得加一种免疫抑制剂。这个药不便宜,但效果比较好。你先用一个月看看。”

我点头。“吴大夫,这病……以后能工作吗?”

“控制得好,当然能。”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你还年轻,别自己先放弃了。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避免感染。生活可以基本正常。”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银行。医保卡里的钱快用完了,自费部分越来越多。我查了余额,离婚分的四十万,交完半年房租,买完药,剩三十万出头。

得找工作了。

我更新了简历,投了几家公司。反馈寥寥,有两个面试,对方一看我空窗期一年多,又委婉地问了健康状况,就没下文了。

周婷气得要死。“这是歧视!可以告他们!”

“算了,”我说,“人家有人家的考量。”

月底,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猎头,有家公司招资深美术指导,看到我之前的作品,问我有没有兴趣。

“公司规模不大,但项目不错,是做教育类APP的,稳定。老板看过你之前为儿童品牌做的设计,很喜欢。”猎头说,“不过工作强度不小,需要跟进度。”

我犹豫了一下。“我身体有点小问题,需要定期复查……”

“这个没问题,可以协调。”对方很爽快,“只要工作能按时完成,时间上可以弹性。薪资的话,比你之前低一点,但考虑到你现在的情况,我觉得可以考虑。”

我答应了面试。公司在一个创意园区,不大,但氛围轻松。老板姓赵,三十多岁,很干练。聊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业务,没问私人问题。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最后她问。

“下周就可以。”

“行,”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欢迎加入。”

工作定了,我心里踏实了点。回去路上,我绕道去超市买了菜,准备自己做饭。医生说要增加营养,提高免疫力。

在生鲜区挑排骨时,我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这个虾新鲜吗?今天刚到的?”

我转过头,隔着两个货架,看见陈伟。他推着购物车,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孩,长发,染成亚麻色,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正拿起一盒虾看。

女孩很漂亮,皮肤白,眼睛大,说话时微微歪着头,很娇俏的样子。陈伟侧头看着她笑,眼神温柔,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他伸手理了理女孩的头发,女孩笑着躲,捶了他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陈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揽过女孩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介绍,没说话,像看见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我继续挑我的排骨,挑得很仔细,看颜色,闻味道。称重,打价签,放进购物车。然后去蔬菜区,挑了一颗西兰花,几个西红柿,一把小葱。

排队结账时,我又看见他们了。他们在快速通道,东西不多,但都是精品。女孩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收银员,陈伟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过袋子。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看见陈伟把车开过来,一辆黑色的SUV,新车,不是我认识的那辆。他下车,撑开一把大伞,护着女孩上车,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灯亮起,照亮细密的雨丝。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我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给自己煮了碗面。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身上暖和了些。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婷发来的微信。

“在干嘛?吃饭没?”

“吃了。你呢?”

“刚下班,累死了。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听我们所有个律师说,陈伟在打听买房子的事,好像在看别墅。”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别墅?”

“嗯,西山那边的别墅区,叫什么‘云麓山庄’,新开的盘,死贵。听说他想全款买,钱不够,好像在办抵押贷款,把你们现在那套房子抵押了。”

我放下筷子。“这么急?”

“谁知道。估计是想赶紧安顿下来,好结婚吧。那女的,叫苏晴,家里是做生意的,估计要求高,没新房不嫁。”

雨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夜色。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婷婷,”我打字,“能帮我查查那个楼盘吗?还有,陈伟的财务状况,能查到多少?”

“你想干嘛?”周婷很快回复。

“不干嘛,”我慢慢地输入,“就是想知道,他过得有多好。”

周婷发来一个“OK”的表情。“包在我身上。不过薇薇,你别做傻事,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

过了几天,周婷约我吃饭。她给了我一个文件夹。

“查到了。云麓山庄,顶级盘,最小户型三百平,单价十二万起。陈伟看中的是中间户型,大概四百平,总价五千万左右。他抵押了你们原来那套房子,贷了四百多万,加上他手里的现金,还有……”

她顿了顿,看我。

“还有什么?”

“还有你离婚分给他的那四十万。”周婷说,“他全投进去了。另外,苏晴家据说出大头,但要求房子只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而且要做婚前财产公证。”

我翻着资料,很详细,楼盘信息,户型图,甚至还有内部优惠。“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门路。”周婷眨眨眼,“不过薇薇,你真要管这事?你们都离了,他爱买什么买什么,爱跟谁结婚跟谁结婚。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合上文件夹。“我知道。就是好奇,看看。”

“行吧。”周婷看着我,欲言又又止,“对了,还有件事。我们所有个客户,跟苏晴家公司有合作,听说她家生意最近有点问题,资金链紧张。这别墅,说不定是苏家催着买的,撑门面。”

“是吗。”我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薇薇,”周婷认真地说,“你别掺和。陈伟这种人,迟早有报应,但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我笑了。“放心,我不会。”

吃完饭,周婷开车送我回去。路上等红灯时,她突然说:“薇薇,你变了。”

“有吗?”

“有。以前你眼里有光,现在……”她摇摇头,“现在你眼里太静了,静得有点吓人。”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冰冷,华丽,遥不可及。

回到家,我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云麓山庄的广告册做得精美,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陈伟一直想要个带院子的大房子,种花种草,养条狗。我们曾经一起憧憬过,但算算房价,只能苦笑。

现在,他要实现了。跟别人。

我把资料锁进抽屉,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镜子里的人,脸还是肿的,但眼神确实不一样了。平静,空洞,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也好。我想。哭哭啼啼的日子,该过去了。

周末,我去医院复查。吴大夫看了新化验单,眉头舒展了些。

“指标有改善,继续用药。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容易累。”

“正常,慢慢来。心情也很重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从医院出来,我在附近的公园坐了坐。初冬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长椅上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一把面包屑撒出去,鸽子扑棱棱围过来,咕咕地叫。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李薇女士吗?”一个男声,很客气。

“我是。”

“您好,我是云麓山庄的客户经理,姓王。我们这边了解到您近期有购房意向,想邀请您来我们项目看看,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我愣住了。“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

“哦,是这样的,我们有合作伙伴推荐了您的信息,说您对高端改善型住宅比较关注。”对方说得滴水不漏,“您放心,我们不会过多打扰,就是邀请您来看看,了解一下。我们项目环境非常好,很适合您这样的精英人士。”

我想了想。“明天下午几点?”

“您方便的话,三点可以吗?我到时候在售楼处等您。”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鸽子啄食。老太太喂完了,拍拍手,提着布袋子慢慢走了。鸽子散开一些,又在不远处聚集,等人来喂。

有购房意向?合作伙伴推荐?

我笑了。陈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房子,销售会打电话邀请前妻去看。

也好。我想。去看看,他选了个什么样的家。

第二天下午,我稍微收拾了一下,穿了件质地不错的羊毛大衣,涂了点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点。周婷听说我要去,非要陪我。

“我得去,”她说,“万一那对狗男女也在,我怕你吃亏。”

“不会,”我说,“他们应该还没到交钱那一步。”

“那可不一定,陈伟急得很。”

售楼处在西山脚下,独栋建筑,设计得很有格调。大厅挑高很高,水晶灯亮得晃眼。沙盘巨大,做得精致,青山绿水,小桥流水。几个销售穿着合体的西装,带着客户在看。

王经理迎上来,三十多岁,笑容得体。“李女士您好,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看看。”我说。

“欢迎欢迎。”他引我们到接待区坐下,让人端来茶水和点心。“李女士之前了解过我们项目吗?”

“听说过,不太了解。”我说。

“那我给您介绍一下。”他拿着激光笔,指向沙盘,“我们项目主打低密度生态社区,容积率只有1.2,全是叠拼和独栋。您看这个位置,依山傍水,空气非常好,离市区也不算远,开车四十分钟。配套有会所、幼儿园、健身房……”

他讲得很详细,我听着,偶尔点头。周婷在旁边,拿着手机悄悄拍照。

“目前主推的是这批中间户型的叠拼,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带私家花园和车位。使用面积四百平左右,总价在五千万上下。因为位置好,卖得很快,现在就剩最后几套了。”

“付款方式呢?”我问。

“可以贷款,也可以全款。全款的话有额外折扣,另外我们跟几家银行有合作,贷款利率也有优惠。”他看了看我,“李女士是考虑自住还是……”

“看看再说。”我说。

“理解理解。”他笑笑,“那要不要去看看样板间?实体样板间,感受更直观。”

“好。”

样板间装修得奢华,风格是当下流行的意式轻奢,大理石地面,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家具都是定制品牌,灯光设计得很有层次。

“这装修标准是交付标准吗?”周婷问。

“硬装是交付标准,软装是展示效果。当然,如果您喜欢这个风格,我们也有合作的软装公司,可以一站式服务。”

楼上楼下看了一圈,确实不错。空间开阔,采光好,视野也棒。站在三楼主卧的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峦。

“这房子,”我轻声说,“确实挺好的。”

“是的,很多客户一看就喜欢。”王经理笑着说,“尤其是成功人士,注重生活品质。对了,昨天就有一对年轻夫妇定了同户型的,也是全款,很爽快。那先生姓陈,太太姓苏,跟您差不多年纪,真是郎才女貌。”

我手指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了敲。“是吗,那真巧。”

“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您预留一套,楼层位置都还有得挑。最近我们有个活动,全款的话,可以送一个车位和两年物业费。”

“我再考虑考虑。”我说。

“好的好的,不着急。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最新活动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留了电话。离开售楼处,周婷一上车就忍不住了。

“姓陈的!肯定就是陈伟那王八蛋!动作真够快的,这就定了?五千万,他哪来那么多钱?”

“抵押贷款,存款,还有苏晴家出的。”我系好安全带,“走吧,我请你吃饭。”

“你就这么算了?”周婷瞪我,“薇薇,你就不生气?”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生气啊。但生气有用吗?”

“至少……至少不能让他这么得意!”

我没说话。车子开上高速,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经理发来的短信:“李女士,感谢您今天的到访。刚刚收到通知,陈先生那套因为付款流程问题,暂时还没最终签约。如果您对同户型感兴趣,请尽快决定,机会难得。”

付款流程问题?

我回了一句:“谢谢,我知道了。”

周婷凑过来看。“什么问题?钱没到位?”

“可能吧。”我收起手机,“婷婷,帮我个忙。”

“你说。”

“查查苏晴家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越详细越好。”

周婷看着我。“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说,“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好日子’,到底有多牢靠。”

车在夜色中前行,路灯的光划过车窗,明明灭灭。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伟,你想开始新生活?

可以。

但用我的血汗钱,去买你和别人的新房?

不行。

绝对不行。

第三章 冻结

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街上年味已经浓了,红灯笼挂起来,商场里循环播放恭喜发财的歌。

我的工作逐渐上手。公司氛围不错,同事知道我有病,都很照顾,重活累活不让我干。赵总找我谈过一次,说很满意我的作品,让我别太拼,身体要紧。

“谢谢赵总。”我真心实意地说。

“别客气,”她摆摆手,“我也是女人,知道不容易。好好干,等这个项目上线,我给你发奖金。”

下班回家,我顺路去超市买年货。一个人过年,也得有点仪式感。推着车在货架间穿梭,拿了些零食,水果,还有一副春联。

手机响了,是周婷。

“薇薇,查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兴奋,“苏晴家公司,果然有问题!她爸搞建材的,去年接了个大工程,垫资太多,结果甲方资金链断了,尾款结不回来。现在银行催贷,供应商催款,都快撑不住了!”

我停下脚步。“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们所有个客户是他们的供应商之一,被欠了三百多万,正打算起诉呢。听说苏家正在到处找钱补窟窿,所以才急着让苏晴结婚,好让陈伟出笔钱救急。”

“陈伟知道吗?”

“看样子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不知道。苏晴长得漂亮,家里又有公司,他估计觉得攀上高枝了。而且我打听了一下,那别墅,苏家答应出一半,但要求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陈伟抵押了你们原来那套房,加上存款,凑了两千万。苏家出三千万,但要求先过户,他们再打款。”

“空手套白狼?”我冷笑。

“差不多。而且,我还查到点别的。”周婷顿了顿,“陈伟最近在打听小额贷款公司,利息很高。估计是首付不够,想拆借。”

“他疯了?那种钱也敢借?”

“狗急跳墙呗。他想赶紧把房子定下来,绑死苏家。而且,我听说……”周婷声音更低了,“苏晴好像怀孕了。”

我手里的车把猛地一紧。

“怀孕?”

“嗯,两个多月了。所以陈伟才这么急,又是抵押又是想借高利贷,就想在孩子生下来前把房子搞定,奉子成婚,面子上好看点。”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婷婷。”

“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戳穿他们?”

“不用,”我说,“让他们去。”

“薇薇……”

“婷婷,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信。”

“那就让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继续逛超市。走到生鲜区,又看见陈伟和苏晴。他们这次在挑进口牛排,苏晴拿着一盒,侧头跟陈伟说着什么,笑得很甜。陈伟低头看她,眼神温柔,手很自然地护在她腰后。

苏晴的小腹还平坦,但陈伟的动作,已经带出小心翼翼的呵护。

我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陈伟看见了我,笑容淡了些,但没躲开,反而把苏晴往怀里带了带,像是在宣示主权。

苏晴察觉到,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陈伟,这位是?”她问,声音娇娇柔柔的。

“以前的邻居。”陈伟淡淡地说,没提名字。

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推着车走了。身后传来苏晴压低的声音:“她谁啊?你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别瞎想,不熟。”

我走到收银台,排队结账。手机又震了,是银行短信,提示一笔理财到期,钱已回到活期账户。

我看着那串数字,想了想,打开手机银行,操作了几下。

过年七天假,我哪儿也没去,在家睡觉,看书,看电影。除夕夜,我自己包了饺子,虽然丑,但热腾腾的,蘸着醋,吃了满满一盘。

春晚还是那些节目,热闹,喜庆。我给我爸妈打了视频,他们在我哥家过年,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很。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只说让我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妈,我吃得可好了。”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小区里孩子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

我给自己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甜甜的,暖到胃里。

假期的最后一天,手机响了,是王经理。

“李女士,新年好!没打扰您吧?”

“新年好,王经理。有事吗?”

“是这样,之前您看过的那套房子,陈先生那边的手续出了点问题,可能无法按时签约了。我们这边按规定,可以重新释放房源。我记得您挺喜欢那套的,所以第一时间通知您。现在有几组客户在谈,您要是还有意向,最好今天能过来定一下,交个意向金也行。”

我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方便!您几点到?我等您。”

“三点吧。”

“好嘞!不见不散!”

下午,我仔细收拾了一下。选了件质感好的羊绒大衣,化了淡妆,头发梳整齐。镜子里的女人,脸还有些浮肿,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

出门前,我检查了包里的东西:钱包,钥匙,手机,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那张卡,是我妈当年给我的“底气”,我一直没动。后来我自己也存了些钱,加上离婚分的,还有这几年理财的收益,数字不小。我一直留着,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陈伟。

出租车在云麓山庄售楼处门口停下。我下车,踩在干净的雪地上,咯吱作响。

王经理已经等在门口,见我来了,快步迎上来。“李女士,您来了!今天真漂亮!快请进,外面冷。”

售楼处里暖气很足。人比上次多,大概都是假期来看房的。沙盘周围围了几组客户,销售们讲解得热情洋溢。

“那套房子,现在什么情况?”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水。

“陈先生那边,首付一直没到位。合同约定是昨天之前付清,但到现在也没消息。我们按规定,可以解除预留,重新销售。”王经理压低声音,“听说苏小姐家那边资金出了点问题,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账。陈先生急得不行,今天也会过来,说是无论如何今天要把首付交了。”

“是吗。”我捧着杯子,暖手。

“所以您要是真有意向,最好今天能定下来。我可以帮您争取保留到今晚八点,但您得交一笔诚意金,五十万,如果最后您不要,可以退。如果陈先生那边在八点前付了款,那我也没办法了。”

“理解。”我点头,“合同我能看看吗?”

“当然!”他拿来合同,厚厚一本。我慢慢翻着,看条款,看补充协议。

正看着,门口一阵骚动。我抬起头,看见陈伟和苏晴走了进来。陈伟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苏晴挽着他的胳膊,穿着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围巾,衬得小脸精致。

他们也看见了我。陈伟明显愣了一下,苏晴皱起眉,小声问:“她怎么在这儿?”

陈伟没回答,径直走向另一个销售,语气急促:“小张,我钱准备好了,今天能签吗?”

那个叫小张的销售是个年轻人,一脸为难:“陈先生,您昨天没按时付款,按合同规定,房源已经释放了。现在有其他客户在看,我……”

“我不管!”陈伟提高声音,“这房子我早就定了!定金都交了!你们不能这样!”

“陈先生,您冷静点。”小张陪着笑,“定金只是预留,最终以付款为准。您看,王经理那边已经有客户在谈合同了,这……”

陈伟猛地转头,看向我这边。眼神对上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神色。

他大步走过来,苏晴跟在后面。

“李薇,你什么意思?”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压着,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

我放下合同,抬头看他。“看房子啊,怎么了?这里不许人来?”

“你看什么房子?”他咬牙,“你买得起吗?”

“买不买得起,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语气平静。

苏晴走过来,拉住陈

伟的手臂,眼神却上下打量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陈伟,这谁啊?你认识?”

陈伟没理她,盯着我:“李薇,别在这儿捣乱。这房子我已经定了,你马上走。”

“定了?”我笑了笑,“可王经理说,你没按时付款,房子已经重新销售了。怎么,陈先生,是钱没凑够吗?”

陈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苏晴脸色也变了,扯了扯陈伟:“怎么回事?她说什么?钱没凑够?你不是说都准备好了吗?”

“小晴,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