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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上海救捞志》、英国《每日电讯报》(2011年2月16日)、新浪新闻(2011年2月17日)、Wikipedia英文词条"HMS Poseidon"、史蒂文·施万科特著《Poseidon: China's Secret Salvage of Britain's Lost Submarine》(2011年)
1972年7月15日,凌晨一点整。
山东威海刘公岛正北约20海里的海面上,夜色厚重,几艘挂着"红救"字样的打捞船压低灯光,静静停在漆黑的水面上。
海风夹着海水的腥气一阵阵地刮过,船舷轻轻起伏,没有人说话,没有额外的声响,只有浮筒的钢索绷得笔直,在水下传递着沉重的张力。
参与这次作业的每一个人都在打捞前签署了保密协议。他们知道这是一项绝密任务,任务完成后,口不能开,字不能留,一切都要消失在这片黑暗里,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指挥员一声令下,气泡在水面翻涌,钢索绷紧到极限,随后,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从40米深的海底缓缓上升,穿破水面,带着锈迹斑斑的艇身和厚厚的海底淤泥,重新暴露在夜空之下。
这是一艘长88.14米、宽9.12米的钢铁庞然大物。
它在这片海域沉睡了整整41年。它不是中国的潜艇。
打捞完成,保密协议生效,这件事就此从公开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个秘密,一封存就是将近四十年。
四十年后,一批在千里之外等待消息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那个答案,而那个答案所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复杂……
要讲清楚"海神号"的故事,就必须先把威海卫这个地方讲清楚。
威海卫位于山东半岛的东端,三面临海,地形突出,是黄海进入渤海的天然门户。
这片海域水深岸阔,拥有优良的深水停泊条件,历史上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早在明朝,威海卫就被设立为军事要地,专门用于防范海上侵扰。
到了晚清,威海卫更是北洋水师的重要基地之一,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率领的舰队长期在此驻扎。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在黄海战役和威海卫之战中相继遭受重创,最终全军覆没。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中国向日本割让台湾、澎湖,并赔款两亿两白银。
威海卫虽然没有被割让,却在这场战争中彻底失去了作为中国海军重镇的实际意义。
1898年,在列强掀起瓜分中国狂潮的大背景下,英国向清政府提出租借威海卫的要求。
同年5月,双方签订《订租威海卫专条》,威海卫及周边水域被正式租让给英国,租期暂不设限。
英国随即将威海卫和刘公岛纳入英国远东舰队的管辖范围,将其改造为一个功能完善的海军基地。
在英国占据威海卫的四十余年间,英国远东舰队以刘公岛为母港,在这片海域进行了大量的军事训练和演习活动。
每年夏季,都会有大批英国军舰从新加坡、香港等地北上,在威海卫附近海域进行实弹射击、鱼雷攻击、潜艇作战等各类科目的演练,舰艇数量有时多达四五十艘。
英国在岛上修建了炮台、兵营、机械厂、水电设施,刘公岛在当时的远东地区,是英国海军实力的一块重要展示牌。
1930年,威海卫正式回归中国版图,英国将陆上行政权移交中国政府。
但英国并没有完全撤出,而是以续租的方式继续保留对刘公岛的使用权,期限为10年,到1940年为止。
在这10年的续租期内,英国远东舰队的活动并未中断,依然每年来威海卫举行大规模演习,依然把刘公岛周边海域当作自己的训练场。
威海卫的这段历史,是理解"海神号"事件的必要背景。
正是因为英国在威海卫长期维持着军事存在,它的潜艇才会出现在这片海域;
也正是因为1930年威海卫已经正式回归中国,这片海域在法律上已经是中国领海,这才使得1972年的打捞行动在国际法层面具有了中方的立场依据。
从租借到回归,威海卫经历了长达42年的被占历史。而"海神号"的故事,就发生在威海卫回归中国之后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里。
那个时候,刘公岛上的英国军旗刚刚降下,海面上的英国军舰却还没有散去。
1931年的春天,英国远东舰队再一次北上威海卫,开始了当年的例行演习。
随队而来的,有航母,有重巡洋舰,有驱逐舰,还有潜艇——其中就包括刚刚服役一年出头的"海神号"。
没有人知道,这艘潜艇在威海卫的这次亮相,将是它最后一次以完整姿态出现在这片海域。
在威海卫回归中国之后,这片海域的法律地位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尽管英国的军舰还在,尽管英国对刘公岛的租约还没到期,但威海卫附近的海域,在国际法意义上,已经不再是英国可以随意使用的水域。
1931年6月的那个中午,"海神号"正在这片海域进行演练,它的航线,恰好与一艘中国商船产生了致命的交集。
这场交集,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持续影响着两个国家之间的历史叙事。
为了更完整地理解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们需要把时间稍稍往前拨,去看看"海神号"这艘潜艇本身的来历,看看它究竟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又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出现在了威海卫的这片海域。
威海卫的历史告诉我们,这片海域见证的,远不只是一次意外事故。
它见证的,是一段更漫长、更复杂的历史过程,而"海神号"的沉没,不过是这段历史在某一个具体时间节点上留下的一个截面。
那个截面,沉在40米深的海底,一睡就是41年。
1929年8月22日,英国西北部的巴罗因弗内斯(Barrow-in-Furness),维克斯造船与工程公司(Vickers Shipbuilding and Engineering)的船坞里,一艘新型潜艇缓缓下水。
这就是"海神号",英文舰名"HMS Poseidon",舷号P99,帕提亚级(Parthian Class)潜艇的第三艘。
帕提亚级是英国皇家海军在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建造的一批远洋潜艇,专门用于远离英国本土的海外部署,主要服役区域集中在地中海和远东地区。
这一级别的潜艇在当时具有较为先进的综合性能,水上排水量1475吨,水下排水量2040吨,艇长88.14米,艇宽9.12米,配备8具533毫米鱼雷发射管,标准载弹14枚,水上最大航速17.5节,水下最大航速8.6节,能够在远离基地的海域持续作战,自持力在当时的同类潜艇中属于较高水平。
海神号于1929年8月22日下水,经过约7个月的测试和磨合,1930年3月正式服役,被编入英国皇家海军第4潜艇小队。
服役后,海神号被直接派往远东,从英国本土出发,途经地中海和印度洋,抵达香港,加入英国远东舰队的序列。
1931年2月,海神号正式到达香港,与第4潜艇小队的其他成员会合。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海神号在香港进行了适应性训练和例行维护,随时准备参与远东舰队的各项演习任务。
1931年5月,英国远东舰队启动当年的夏季演习计划,海神号随第4潜艇小队一道北上,目的地是威海卫。
按照例行安排,舰队将在威海卫附近海域进行一系列演练科目,涵盖水面舰艇协同、潜艇攻击战术、鱼雷发射训练等多个方面,演习规模与往年相当。
到达威海卫海域后,海神号配合潜艇供应舰"马拉齐翁号"(HMS Marazion)进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随时待命参与具体演练科目。
按照这一时期英国皇家海军的惯例,演习期间潜艇会频繁在水面与水下之间进行转换,模拟实战中的攻击和规避动作,同时检验艇员的操作熟练程度和艇体的技术状态。
从整体上看,海神号在这个阶段的技术状态良好,艇员的训练情况也符合要求。
1931年6月9日这一天的任务,是一次相对常规的水面演练,与之前几周的活动没有太大区别,没有任何预兆表明这一天会成为海神号的最后一天。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预兆,没有特别的征兆,意外就在最普通的一天里猝然降临。
1931年6月9日中午12时12分,距威海卫刘公岛正北约20海里的海面上,海神号正在水面航行,能见度良好,海况正常,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后,"渝泰号"出现了。
关于这次碰撞的具体经过:当时海神号正在水面与"马拉齐翁号"配合演练,"渝泰号"是一艘中国商船,两船在能见度良好的条件下未能及时规避,发生碰撞。
海神号艇体在碰撞中受到严重损伤,进水迅速,在数分钟内沉入约40米深的海底。
31名艇员在潜艇沉没前跳入水中,艇内其余人员随艇沉没。最终,共有21名艇员在这次事故中罹难,10人获救。
这21个人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威海卫附近的海底。
事故发生后,在场的英国舰艇立即展开搜救,附近的"竞技神号"(HMS Hermes)航母和"贝里克号"(HMS Berwick)重巡洋舰也加速赶来增援。
最终的救援结果是10人生还,21人遇难,这个数字在随后的英国海军档案中被简短记录,没有详细的附加说明,也没有对外公开的完整调查报告。
值得记录的是,在这场事故中,有几名被困在艇内的艇员借助一种当时尚处于实验阶段的自给式水下呼吸装置,成功从沉没的潜艇中逃脱,浮出水面。
这是人类历史上有记录的首次借助此类装置从沉没潜艇中生还的案例,这一事件在事后引发了各国海军对潜艇逃生技术的广泛讨论,直接推动了后来潜艇安全设备和逃生规程的重大改进。
从这个角度来看,海神号的沉没虽然是一场悲剧,但它所引发的技术层面的反思与进步,在整个潜艇发展史上留下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注脚。
事故发生后,英国皇家海军对外公开的信息极为有限,相关调查结论从未正式对外披露,事故原因的官方表述也保持在最低限度。
英国海军在内部对这次事故进行了技术层面的评估,并尝试过打捞,但受制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打捞行动最终无功而返。
此后,随着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远东局势急剧恶化,英国远东舰队的注意力逐渐转向其他方向,海神号的打捞计划被无限期搁置,这件事情也就此淡出了英国海军的优先议程。
进入40年代,太平洋战争爆发,英国远东舰队1940年从刘公岛全面撤走,威海卫彻底结束了被英国占据的历史。
随着英国在远东的军事存在收缩,海神号的打捞问题变得更加遥远。
到了战后,沉在威海卫近海海底的这艘潜艇,在大多数英国人的记忆里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除了少数专门研究皇家海军历史的学者,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威海卫附近的海底躺着一艘英国潜艇,那里面还有21个人的遗骸。
但在另一边,有人一直记得。
中国人一直记得那艘潜艇的位置。沉在自己领海里的一艘外国军用潜艇,是一个任何负责任的国家都不会轻易忘记的存在。
而当中国逐渐具备了处理这件事情的能力,历史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那个阶段,从1972年的春天开始。
1972年的中国,正处在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之中。
自从1960年代末以来,中国海军的建设进程在整体上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与此同时,以上海救捞局为代表的专业水下作业力量,在这一时期积累了相当数量的近海打捞经验,具备了处理复杂水下沉船的基本技术条件。
1972年5月,上海救捞局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目标是位于山东省威海刘公岛正北19.8海里、水深39.6米处的一艘沉船——英国皇家海军"海神号"潜艇(HMS Poseidon)。
根据《上海救捞志》的记载,上海救捞局在接到任务后,随即组建了一支专业打捞队伍,携带当时可用的水下探测和打捞设备,启程前往山东烟台,以烟台为前进基地,对目标海域展开勘察作业。
抵达目标海域后,打捞队的第一项工作是对沉艇进行水下勘察,摸清实际情况。
勘察结果显示,沉艇的状况远比预想中复杂:驾驶台已经完全倒塌,艇体外壳锈蚀程度严重,整个艇身深深嵌入了海底的硬泥之中,无法自然起浮;艇首方向朝东,左右基本持平,但有约3度的后倾;艇内首尾两端的舱室各有10至12米的淤泥积存;艇体甲板距水面约35米,整体结构虽有较大程度的损毁,但主要艇体轮廓基本保持完整。
勘察结束后,打捞队对两套方案进行了评估,最终确定采用浮筒抬浮方案——在艇体的关键位置绑缚浮筒,通过向浮筒注入压缩空气的方式,为沉艇提供足够的浮力,使其缓缓离开海底,上升至水面。
这种方案在当时的近海打捞作业中有成功案例,技术上具有可操作性,但针对"海神号"这样一艘体量较大、艇身深陷硬泥的沉艇,实施过程中需要对起浮角度和起浮速度进行严格控制,以防止艇体在起浮过程中发生断裂或进一步损坏。
1972年5月至7月,打捞队在目标海域连续作业。
为了保证作业的秘密性,所有参与人员在出发前均签署了保密协议,其中包括协助打捞行动的部分渔民。
整个作业过程对外严格保密,没有任何公开的通报或宣传,附近海域也没有引起额外的注意。
打捞作业从1972年5月正式启动勘察,经过14天的连续起浮作业,"海神号"成功起浮。
1972年7月15日凌晨1时整,沉睡海底41年的"海神号"被正式浮出水面,由"红救1号"和"红救6号"两艘打捞船拖带,随后搁置于烟台蛋岛西南方向,20天后又从蛋岛移至烟台附近某部队船厂待命。
在起浮过程中,打捞队严格控制了起浮纵倾角度和起浮速度,采取措施减少气体膨胀对艇体结构的冲击,同时尽量降低主抬浮筒的悬挂高度。
确保浮筒与艇体之间保持足够的接触面积,保证起浮过程中的整体稳定性。整个过程历时14天,没有发生重大的意外情况,起浮作业一举成功。
"海神号"浮出水面之后,按照相关指示对艇体进行了彻底拆解处理。钢铁构件根据材质和用途分类处置,被运往附近省份回炉再利用。
艇内发现的弹药和敏感装备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就地销毁,以避免对环境和人员安全造成威胁。
《上海救捞志》对艇内遗骸的处置情况未作任何记录,这一问题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始终是悬而未决的疑点之一。
整个打捞行动,从勘察到起浮到处置,全程保密,无任何外部记录。参与行动的人员按照保密协议,对此事保持沉默。
在官方文件层面,这次行动的唯一留存记录,就是《上海救捞志》中那一段简短而技术性的条目描述。
1972年7月,打捞任务完成。"海神号"就此从海底消失,也从公众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段没有任何人对外讲述的历史。
这段历史沉默了将近四十年。
四十年里,世界在变,中国在变,英国在变,但那段水下的秘密保持着它的沉默,不曾有任何一道裂缝。
直到一个网页上出现了一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历史条目,一切才开始悄悄松动。
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在讲述那段故事之前,我们还需要先回到那片海底,去仔细看看"海神号"在沉睡的这41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在中国的各方面力量最终将它从海底打捞起来之前,它的存在对各方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要从"海神号"沉没后英国方面的反应讲起,也要从1949年后中国方面的视角讲起。
两条线索,在1972年的那个凌晨,最终汇聚在了同一片海域,共同构成了这段历史最关键的那个节点。
而在那个节点之后发生的事情,远比任何人事先预料的都要漫长......
时间走到了1972年7月15日,凌晨1时整,那个巨大的钢铁身影带着锈迹和淤泥从40米深的海底浮出水面。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庆祝,所有人都记得自己签过的那份保密协议。
打捞工作完成。
移交、拆解、处置。整个流程走完之后,"海神号"就彻底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就像它从来没有被打捞过一样。
这个秘密,从1972年封存到了2009年。
2009年,一段文字出现在了一个普通网页上,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就是这么一段技术性的历史条目,会在两年后,掀起一场跨越几十年、跨越两个国家的历史争议。
而那些在1931年失去父亲、祖父的英国家庭,等了将近八十年,才终于从这段文字里,看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
他们拿着这个答案,写了一封信,寄给了英国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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